“哗啦啦”的水流自龙头而下, 前赴后继涌入浴缸，水位线逐渐漫上。
空旷的卫生间里，除了这么一道声音, 再无其他动静。
薛景言呆滞地坐在地上, 匕首握在掌心。
刺白的灯光打下，折射出冰冷寒芒。
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涣散的瞳孔像是无法聚焦，空洞地对准某一点。
梦境里撕心裂肺的痛苦, 与现实中陆眠言犹在耳的挑衅，来回穿插盘旋。
他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也明白, 仅仅因为三两句诱导，就动了轻生念头的自己, 怎么看都非常愚蠢。
但陆眠说的, 确确实实没有错。
恢复记忆前的白嘉钰, 对他死心塌地，一次又一次原谅，他却始终没有珍惜。
恢复记忆后的白嘉钰，想起过往种种，选择彻底抛弃旧情，无论他做出任何挽回的举动, 都无法打动对方的心。
因为事实正如陆眠所说, 这一世, 方方面面他都被对方抢了先。
除非时光倒流，他也能重回大四那一年，否则无论如何, 陆眠都会牢牢占据着白嘉钰心中白月光的位置，坚若磐石，撼动不得。
从就落后一大截的人，又怎么可能弯道超车
薛景言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艰难地拨打了白嘉钰的号码。
脑子一片空白，整条胳膊都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眼前不断闪现出梦境里，也就是上一世的白嘉钰，漠然绝情，看都不愿看他，却将全部的温驯顺从展现给陆眠的画面。
以及在那之前，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孤枕难眠，形单影只地抱着手机，只能隔着屏幕围观白嘉钰和陆眠甜蜜互动，痛苦难当的心情，皆如同昨日再现，更加深刻地凌迟着神经。
薛景言整个人恍恍惚惚，都没有意识到电话接通。
沉重的呼吸混合着“哗啦啦”不停的水声，回荡在冰冷的空间。
鼻头倏尔发酸，那酸意顺延鼻骨直冲往上，一路蔓延到了眼眶里。
“白嘉钰”他终于开口了。
嗓音嘶哑，压抑着呼之欲出的哭腔。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难过哪怕仅仅一秒。”
那头安静了一瞬，极为短暂的一瞬。
很快，电波频率便将白嘉钰连珠炮般的回答传递过来。
“怎么，想用自杀威胁我想死就快点死，死之前还给我来个自杀预告，有意思吗薛景言，该不会真以为你这条命在我这儿能有多值钱吧真这么爱我，那就麻烦你干干净净退出我的生活。别摆出一副情圣在世的样子，感动了自己，恶心了别人。”
那一句句语速飞快，刻薄奚落的话语，化作锋锐利刃。
精准无比地刺中胸膛，捅穿心脏。
一下，又一下。
本就支离破碎的地方，彻底被捣成了稀烂的碎渣。
薛景言睁着眼，视野突然朦胧，随即，滚烫的泪水滑落下来。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在支撑，他终究没有当着白嘉钰的面崩溃失态。
只是哽咽着，用低哑到近乎于气声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
“我知道了”
最后一个字落进空气，掌心一松，手机受重力牵引，往下坠去。
“啪”，重重砸在瓷砖上，却没能令薛景言掀一下眼皮。
他缓缓，缓缓地抬起左臂，翻转，摊平。
握着匕首的掌心一点点攥紧，尖利的刀锋凑近。
龙头依然在“哗啦啦”地淌水，水位线很快漫过浴缸，溪流一样溢到地上。
薛景言脸色苍白，神态空洞，好似灵魂被抽离，徒留一具躯体。
陆眠颇具迷惑性的嗓音回荡在耳畔
“于是某一天，我找了一把刀，往手腕上轻轻一割再一睁眼，竟然回到了大四那一年。”
只要轻轻一割，就能时光倒流，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对吗
反正今时今日的他，无论做再多事，都只会给白嘉钰带来无穷无尽的恶心。
即便真的赌错了，至此长眠不醒，那么至少也做到了对方要求的，干干净净，退出他的生活。
毕竟没有什么比死更彻底的离开方式。
地上的水积少成多，逐渐汇聚，将薛景言的运动裤打湿浸透。
如同坐在冰凉的湖泊里，周身没有一丝温度，连呼吸进鼻腔的空气，都带着冷冷的湿意。
这一秒，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将他隔绝在至暗的深渊，不见光明。
动手吧，还在等什么，以为谁还会对你不舍吗
心里有道声音这么说。
绝望麻木，毫无生机的语调。
那是他自己。
薛景言慢慢闭上了眼睛。
白嘉钰挂掉电话，抬眸，接收到赵野意味深长的赞赏，躬了躬腰。
“我这样回答，赵董可还满意”
“倒是我低估了你。”赵野弹了弹雪茄。
“只要你一直这么识相，想要什么荣华富贵，还不是信手拈来”
白嘉钰谦逊一笑“谢赵董赏识。”
接连又表了几句忠心，确保不论赵野内心如何作想，至少表面对他比较满意，短期内也不会再将注意力投放于贪财虚荣的自己身上。
白嘉钰这才安下了心。
从远东集团大厦快步而出，坐进驾驶座，“砰”一声，大力关上门。
下一秒，原本维系的表情迅速坍塌，不断变化。
掏出手机，回拨薛景言的号码。
一次，两次，三次
无人接听。
面上并未流露出焦躁之色，攥着手机的指节却死死抠紧，直至泛出青白。
喉结微微颤动。
“薛景言，你最好别干什么蠢事。”
瘦削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准确无误地按下120。
火速拨出。
“你好，我有一个朋友，可能想不开在家里轻生了，能不能麻烦你们，赶去看看”
沉着冷静地报出地址，直到收线，白嘉钰脸上的紧绷都没能缓和过来。
单手死死把着方向盘，琥珀色的眼珠子不断移转。
似乎心底正天人交战。
自我博弈的时间大约持续了十秒，终于还是狠狠咬住唇，下定决心。
脚踩油门，引擎声响起，紧跟着，车身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冲出车库。
径直往薛景言的住处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 才第一个虐点而已，宝贝们别慌do
s感谢四六和江雾两位小天使的营养液，爱你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