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公路上疾行。
清晨的阳光落满树梢, 车窗外掠过一道道虚影，车厢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陆眠一言不发地把着方向盘，直视前方。
清隽的脸庞未有怒容, 偏偏只消一眼, 就能瞧得出由衷而生的低压，萦绕四周，久久不能散去。
白嘉钰脊背僵直地坐在副驾驶，垂放膝盖的手紧握手机，正面朝上。
亮着荧光的屏幕停在一则时事新闻上。
薛景言拍戏现场突发意外, 从三米高空坠落在地，疑似重伤, 目前已送医院抢救。
他已经竭力隐藏情绪, 奈何不断微颤的睫毛，以及止不住收缩的瞳孔, 到底出卖了真实心情。
这家伙怎么搞的
前阵子隔三差五晕倒, 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故。
流年不利吗还是被扎小人了
真不让人省心。
上次去医院看薛景言, 陆眠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白嘉钰知道，他已经很不高兴了。
如果这次又上赶着跑去关心薛景言，站在陆眠的角度，说不定会直接跟自己翻脸。
但从三米高空坠地，实在是太危险了。
万一粉碎性骨折, 留下一辈子的隐疾
“嘶”,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白嘉钰一个激灵, 回过神来。
“这么担心的话，我送你去医院吧。”
白嘉钰嘴唇翕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嗫嚅几番, 才轻轻道“我们不是还要去度假山庄”
陆眠没有转头。
“旅游，要两个人都有心情，才有意义。就像上次，你没心情和我出国，我一个人强求，留得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
白嘉钰听罢，越发惭愧。
他自认是个具有契约精神的人，既然和陆眠达成了交易，哪怕为了复仇得以顺利进行，都必须尽力满足对方的要求。
而陆眠最介意的，除了薛景言还能有谁
自己每一次和薛景言拉拉扯扯，藕断丝连，无疑皆在陆眠的底线上来回试探。
他也不想的。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用最干脆利落，不可挽回的方式和薛景言分了手，自那以后，反而更控制不住自己，对薛景言愈发关心。
当初在酒店，为了向陆绵表忠心，也是为了彻底斩断薛景言的念想，狠狠打的那一巴掌，白嘉钰一直记到如今。
他也是做了之后才发现，内心深处，原来并不愿意看到薛景言露出那样破碎的表情。
白嘉钰抿起双唇，良久，终究还是让感情战胜了理性。
“对不起”
陆眠一句话都没说，脚踩油门，调转方向。
车身如离弦之箭，再度冲出。
四十分钟后，白嘉钰出现在医院走廊。
他的步履很快，打听到薛景言所住病房，刻不容缓地往前赶。
陆眠安安静静跟在身后，整个人好似空气，毫无存在感。
然而那似有若无落在脊背上的视线，却令白嘉钰心神紧绷，没法不在意。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报道说薛景言疑似重伤，虽然已经从急救室出来，也不知道醒没醒。
来到对应的病房前，推门而入。
下一秒，房间里的画面，直接令他脚步刹停，被牢牢拴在原地。
“薛哥，尝尝我给你削的苹果。”
一个漂亮的小男生坐在床头，言笑晏晏捧着果盘，挑起一小块苹果，殷切地送入床上人口中。
薛景言懒散地张嘴，将苹果咽下。
腿部打了石膏，脸庞有一点擦伤，但丝毫不掩饰皮相的俊逸与倜傥。
挑了挑眉，一副赞赏的口吻。
“不错，还是你会体贴人，比我之前那个强多了。”
扭头，漫不经心对上白嘉钰的眼睛。
“说曹操曹操到，您二位来干嘛听说我受伤了，第一时间跑来看我笑话”
小男生夸张地瞪大眼睛，一脸疑惑的样子“薛哥，他们是谁呀”
薛景言嗤笑一声，伸手在对方滑腻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你之前不看新闻的吗这两个，一个是我全心全意捧在手心里，转头却攀上高枝，把我一脚蹬了的前男友。还有一个嘛，是名不正言不顺，从小到大，就爱抢我东西的，好哥哥。”
白嘉钰面上维持着岿然不动的表情，身侧的手却一点点攥紧。
半晌，只问出干涩的三个字
“他是谁”
薛景言讽刺一笑。
“你也不看新闻也对，你现在和姓陆的如胶似漆，哪有空关注我这个旧情人。”
“他你都不认识我新戏的男三号，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最关键的，对我一心一意。不像你，水性杨花，吃里扒外，不是个东西。”
薛景言的口气如此陌生而无情。
果然最快走出伤痛的办法，就是火速开启下一段恋爱么。
白嘉钰闭了闭眼，再睁开。
“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薛景言耸肩，一脸的理所应当。
“不然呢真以为我会一辈子守着你，等你回头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分量了吧。我薛景言是什么人只要勾勾手指头，大把乖巧听话的美人愿意自荐枕席，你拿什么和他们比”
说完又伸长脖子，朝后面的陆眠扬声道
“姓陆的，怎么像个闷葫芦一样，一句话不敢说”
“管好你的小情人，有事没事往我这前男友跟前跑，你就这么喜欢被戴绿帽啊”
挑衅十足的口吻，听得陆眠眉梢轻挑，眸底涌动起幽邃深意。
白嘉钰不再自讨没趣。
“走吧。”撂下这两个字，转身离开。
门没被彻底带上，将将几步，病房内便飘来小男生撒娇般的笑声
“薛哥，还在医院呢，不要”
刚从手术室出来就忙着和小男朋友调情，看来自己的担心也是完全多余的。
白嘉钰这么想着，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将陆眠更远地甩在身后。
他行走如风，脊背挺直，全然不被影响的架势。
然而，当正式踏出医院大楼，没了建筑物遮挡，阳光直射入瞳孔的那一瞬间，酸涩感顿如气球般炸开，水雾迅速充盈眼眶。
泪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白嘉钰猛然睁眼，感到一片湿润，低头一看，枕头竟被打湿。
环顾一圈，自己正身处卧室，哪有什么病房，医院，和薛景言
他从床上坐起，双臂抱膝。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身临其境，如同上辈子经历过一模一样的情形，也真真切切地伤过心。
真实到梦里薛景言无情的反馈与言行，宛若烧红的烙铁，烫得心脏抽搐不停。
真实到他不得不相信，陆眠所说的“始乱终弃”四个字，有多大可能
的的确确，是上一世的真相与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