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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决战之前(一)
    西门吹雪已至汴京, 如今正住在合芳斋中。决战在即,他不想被外人打扰,故而无人知晓他身在这汴京城中不起眼的合芳斋中。

    除了玉罗刹。

    万梅山庄的管家将西门吹雪视作主人, 而玉罗刹这个最初的主人一度被隐瞒了西门吹雪要动身去汴京的消息,甚至是在当天才知晓西门吹雪的决定。

    但合芳斋不仅仅是万梅山庄的产业, 合芳斋的掌柜更是玉罗刹的人。

    所以玉罗刹不仅知道西门吹雪的下落,还整日跑来劝说西门吹雪放弃决战的想法。

    然而事已至此, 西门吹雪若是放弃则是临阵脱逃。玉罗刹早已错过拦截的最佳时机, 因此他心知肚明, 劝说西门吹雪时也没个正经样, 反倒是说着玩一般。

    玉罗刹唯一能做的事便是为自家亲亲儿子排除决战的一切阻力, 他去过太和殿,也去过南王府。

    太和殿顶铺满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滑如坚冰, 在月下泛着水一般柔和的光芒, 连玉罗刹也忍不住慨叹皇家建筑之奢华;

    南王府中戒备森严,固定时间便有护卫巡视,但去过皇宫的玉罗刹并不将其放在眼里;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 叶孤城身为南王世子之师,其所居住的院子外却有数人看守, 严加防范。

    细数南王府中的院落,唯有这一座院落外人多的不对劲,不像是普通的护卫,反倒像监视。

    他远远地透过大开的窗子往叶孤城房间中望,但险些被敏锐的叶孤城发现,玉罗刹悄然退去。

    叶孤城神色平淡,然而眉间却有隐隐忧色, 白玉般无瑕的面容似乎也覆上了一层阴影。

    玉罗刹没有将这一发现告知西门吹雪,一来他毫无证据,二来这似乎意味着决战有可能不会平稳进行,而这正是玉罗刹想看到的。

    只是玉罗刹自以为来去自如,无人发现他,却不知他入皇宫那夜,有人望见了他的身影。

    系统深沉地说两个了。

    赵桓惆怅道皇宫这么好进么

    玉罗刹入宫那夜,赵桓照例闲逛,被飘高高的系统告知又有人夜入皇宫,对方做了些什么,系统都告诉了他。

    对方避得了人眼,却避不开看不见的视线,系统实时转播,让赵桓将他的行动看的一清二楚。

    单凭对方上太和殿时轻而易举身姿飘逸如鸿羽,赵桓便排除了许多人物。

    他想到了在城外扮作王怜花试探自己的玉罗刹。

    至于太和殿与谁有关,无需多想,赵桓立刻便能想到即将决战的两位剑客。

    他叹了口气。

    原先他并不在意两位剑客的决战,只是想着借观看决战之机,让他爹爹见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但事与愿违,这场决战背后似乎还有着许多隐秘之事。

    天光明亮,河河面泛着粼粼波光,清风拂面,带来清凉的水汽,四周罕无人迹,只有杨柳依依。

    岸边赵桓和玉天宝盘腿而坐,后者困惑地问道“决明,你要问我何事”

    问事也就算了,为何要来这偏僻又人迹罕至的地方

    玉天宝心中满是疑惑,然而在绛衣少年开口后,这些疑惑也变成了理解。

    赵桓坦然而又直率,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被人听见,因此特意带玉天宝到这里说话。

    “你爹的亲生儿子,是谁”

    玉天宝先是一惊,随后意识到赵决明绝不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显然是有所发现。

    因而他短暂地犹豫片刻,坦然开口道“是西门吹雪。”

    赵桓毫不意外,在问之前他已有了猜想。

    他向玉天宝道谢,温言道“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玉天宝微怔,露出一抹苦笑“决明该说谢谢的是我。”

    面前的绛衣少年助他良多,可玉天宝回忆起来,自同行以后,他并没有怎么帮助过对方。

    赵桓微微一笑,顿了顿,决定告诉他一件事情。

    “阿天曾经说过,你是做了一场梦,在梦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玉天宝点了点头。

    梦的内容虽然不能全部回忆起来,但重要的地方他却记忆犹新。

    赵桓道“我和你一样,也梦见过未来的事。”

    当初听玉天宝说起梦见未来,赵桓心中十分惊讶,但出于各种考量,没有说出自己的事。

    在决定向玉天宝询问时,赵桓同时决定要向玉天宝说出这件事。

    五年前的春夜,他确实梦见了未来,包括许久之后的未来。

    赵桓将能说的事情告诉玉天宝,这给予玉天宝以极大的抚慰。

    他原先一直因只有自己梦见了未来而感到孤单,但此刻告诉他不仅仅只有他一人,这让玉天宝感到些许安慰。

    两人离开岸边回城,经过城门,和一位带着钓具的白衣公子擦肩而过。

    白衣公子头戴遮阳的帷帽,头颅低垂,即便如此,却也无法掩盖其出尘之韵宇。赵桓与他擦肩而过,驻足,回首,微微歪头。

    白衣,低首,汴京城中符合这个条件的似乎只有“低首神龙”,狄飞惊。

    白衣公子走远,赵桓收回视线,和玉天宝并肩走远。

    既然西门吹雪是玉罗刹的亲儿子,那对方夜入皇宫便可以理解,赵桓猜他大约也去了南王府。

    毕竟叶孤城如今便住在南王府中,玉罗刹出于对儿子决战的担忧,想必会去见叶孤城。

    玉罗刹的来因可以理解,但赵桓却不明白为何司空摘星也会夜入皇宫,总不可能是为了叶孤城而探皇宫吧

    他浑然不知自己有那么一瞬想到了点子上,只是琢磨着司空摘星那时的眼神和太子殿下在白日出寝宫时向他投注而来的视线他们都在观察他。

    赵桓想,傀儡太子确实一脸病容,身形纤弱,但也不至于人人都盯着他瞧。

    疑惑归疑惑,赵桓却还是决定先找到司空摘星,如果对方愿意告诉他一些事情,便能够省去一些麻烦。

    司空摘星是偷王之王,加之易容术精妙,若是想见他,只要对方愿意见,自然会主动现身。

    只是不知为何,司空摘星迟迟未在赵桓面前现身,赵桓早有准备,便于夜间悄咪咪地翻进了南王府。

    司空摘星

    偷王之王有话要说。

    他并非未现身,而是现身了,赵决明却未发现他。

    路上街边跌倒的老人,酒楼中与赵决明拼桌的客人,卖菜的老爷爷,在二楼房间不小心掉落叉杆的姑娘

    这些人都是他,然而赵决明从始至终都眼瘸,要么伸手扶起,要么礼貌性地一笑,要么将叉杆还了回去,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名路人。

    这让司空摘星莫名地感到挫败。

    赵决明未发现任何破绽与其说是他易容术精妙之故,不如说是赵决明太菜之故。

    然而对方三更半夜钻进南王府,叫他连探究自己为何挫败的心思也没有了。

    南王和叶孤城谋划之事非同一般,司空摘星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赵决明竟然也被卷入其中。

    南王府中护卫重重,戒备森严,赵桓隐匿身形,暗中行动。

    此时叶孤城正在南王书房中与后者谈话,赵桓未能见到剑仙和他的皇叔,只能远远地望着书房外神情严峻的护卫,和书房内烛火映出的影影绰绰的两道人影。

    他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奇怪之处,只觉得南王府内气氛森严,如乌云盖顶,人人面上都有着一层阴影。

    南王府中并非人人都知晓南王的谋反大事,但气氛这种东西,是会不知不觉地弥漫开来的。

    系统觉得不对劲,道这南王府里的人比你东宫里的人还要丧,难不成也有人病了么

    赵桓一顿。

    说起病,他想起自己另一位堂哥,南王世子。

    赵桓只在幼时同他见过一面,并不记得对方的长相。南王世子久病未愈,据说常年在院中养病。

    系统几乎忘了赵桓还有这么个堂哥,听他一说,便撺掇赵桓去瞅瞅,理由十分正当。

    你那位太平堂哥靓得很,也不知这位南堂哥靓不靓,去见见嘛。系统如是说,说不定老赵家的基因不是只在你这里变异了呢。

    赵桓听它讲得有道理,加上在南王府内毫无收获他只能在外面瞧着,房间外面全是护卫,他无法进去若是能见一面许久未见的堂哥,也不算白来一趟。

    南王世子久病未愈,按理来说药味最为浓重的地方便是对方的居所。赵桓听着系统的指示,找到了南王世子的居所。

    那里确实药味浓重,房屋紧闭,门口亦有护卫把守,皆是神情肃穆。

    赵桓围着南王世子的居所逛了一圈,遗憾地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机会见到那位堂哥了。

    他正准备离开,听见吱呀一声,望见房门缓缓打开,一身朱红色衣裳的少年面带笑意,步出房间。

    暗处的赵桓和系统呆立当场。

    月下的朱衣少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笑意温和,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意态风流。

    就是那张脸

    似曾相识。

    那是他的脸。

    赵桓安静地伫在阴影中,看那朱衣少年温和地向护卫颔首致意,随后离开院落,他悄悄地跟了上去。

    见过太子殿下的人并不多,而南王世子深藏王府,无人知晓两人面容几乎一模一样。但大部分人长时间困于一隅都会受不了,南王世子偶尔便会抽空在夜间外出散步,也会努力尝试以太子殿下的行为方式对待他人。

    南王世子走了一路,赵桓暗中跟了一路,他心中毫无波澜,十分冷静,系统却为南王世子与赵桓的相似之处而心惊。

    可看到最后,它发现南王世子并未学到精髓。

    温和有礼不假,喜着朱衣不假,腰间佩剑不假,但却没有学到赵桓的呆样。

    要知道赵桓并非随时随地都在笑,更多时候都是一副认真呆板的木头样。

    赵桓后知后觉他是在学我

    系统从一身朱衣的南王世子身侧飘回来,闻言没好气道我都看出来了,你没看出来么

    赵桓我看出他和我长得很像。

    系统何止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南王世子与太子殿下一模一样,且言行之间似乎在向太子殿下学习,这点十分值得深思。赵桓见南王世子拐过一道弯,去了南王的书房,而他无法靠近,便决定打道回府。

    他需要回去整理一下思绪,看看南王府到底有什么谋划。

    夜色撩人,赵桓一身黑衣,形如鬼魅,悄然无息地溜出南王府,穿过一条街道,跃过三间屋顶,被下头的司空摘星伸手拉下。

    赵桓的秋霜剑并不在身上,他初初被人拦下之时下意识地要拔出袖中匕首,看清拦截之人的面容后收了势,任由对方拉他进黑暗的巷子之中。

    司空摘星仍顶着福州城时的面容,因而赵桓落地后便用气声唤他“孙七。”

    “”

    司空摘星心想你若是能喊他叫“小李”,他会更开心。

    可是赵桓只知道“孙七”是司空摘星,不知道“小李”也是他,因而司空摘星仅仅是这么想了一想,对赵桓的问好颔首回应。

    两人眼对眼地互相瞧了一会儿,司空摘星败下阵来,他拉着赵桓去了一处偏僻的寂静地方,聊至天明。

    司空摘星问他“你怎与南王扯上了关系”

    赵桓意识到司空摘星夜探皇宫极有可能是受南王指使,正色道“受人所托。”

    司空摘星“有人要查南王”

    赵桓迟疑片刻,感受。

    原本没想查,但现在看来,不查不行。

    他在心里想。

    司空摘星给予忠告“不知你是受何人所托,我不多问但你最好小心些,皇家事杂,莫要卷进其中。”

    他将赵决明当朋友,自然不愿看朋友遭受无妄之灾,能避则避。

    赵桓心中一暖,笑着回应“我知道。”

    夜风乍起,树影婆娑,乌云遮月,风中传来虫鸣鸟叫之声。

    两人道别,彼此的住处都在反方向,赵桓朝司空摘星挥了挥手,算作道别。

    恰逢此时,云开月明,赵桓的面容变得清晰起来,司空摘星不知为何,想起宫中的太子。

    彼时那位太子亦是这般,在月下站着,目送他离开。

    赵桓回到住处他如今已经搬入了李宅夜深人静,李宅中无人走动,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他和系统有一搭无一搭地讨论着今夜在南王府的发现,慢慢地陷入沉睡。

    夜色深沉,有人酣然而睡,有人忧愁不已,有人奔波劳累,有人沾沾自喜,亦有人厌倦疲惫。

    芸芸众生,汴京城中诸人诸事不过是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