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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决战之夜(二)
    月华如练, 繁星点点。

    月下的太和殿光华夺目,夜风呼啸而过,衣袂翻飞。此情此景, 若是静立赏月也别有一番风趣。

    然而今夜是决战之夜, 注定无法安安静静地赏月。

    太和殿外人影憧憧, 树影婆娑,似有似无的视线如影随形,绛衣少年恍若不觉,从树影下缓缓走过,被人拦下。

    无情神色平和“决明少侠,请回罢。”

    赵桓眨眨眼, 风声忽响, 空旷的院中只有两人静立相对。

    他之前走了大半圈无人拦他, 无情拦他只能是因为他爹爹上太和殿的就摆在附近。

    无情和“赵决明”交情不过尔尔,赵桓思及此, 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离去。

    恰逢此时,一声呼唤慢悠悠地随风飘至两人耳侧。

    “无情捕头那位可是赵决明少侠”

    赵桓脚步一顿, 麻溜地转了回去。

    远处的太和殿上, 一身白色常服的赵佶立于殿顶边缘, 负手而立,面具下的眼睛中流露出月光般温和的笑意。

    赵佶到底是一国之君, 不可轻易在江湖人面前显露真容。

    诸葛太傅站在官家斜后方, 瞧着后者背在身后紧握的双手, 默默不语。

    无情微怔,侧首看了眼转过身的绛衣少年,还未开口, 赵佶便又道“不必赶他走,决明少侠迟早要上来此处,不如先上来陪陪朕。”

    他前半句是对无情说的,从始至终却一直瞧着月下的绛衣少年,笑容如春风般和煦。

    赵桓大大方方地上前“盛情难却,多谢官家。”

    无情和诸葛太傅若有若无地对视一眼,都未出口制止。

    一来官家看起来心意坚定,二来赵决明没有值得警惕之处;便是往坏处想,若赵决明当真不怀好意,官家身侧也有诸葛太傅在。

    红色宫墙下摆着一架直达屋顶的木梯,只见绛衣少年走至墙下,望了眼木梯,随后抬脚,竟抓着木梯爬了上去。

    无情

    诸葛太傅

    这木梯是为官家所用,官家不精武艺,用木梯是最正常不过,然而不管是无情还是诸葛太傅,皆未料到赵决明也会用木梯。

    诸葛太傅瞥见赵佶面上神情,官家自己专用的木梯被人用却丝毫不恼,反倒探着脑袋向下望;赵决明冒出头时官家竟还下意识地伸手相扶尽管伸了一半,他便又收了回去,不知是怕高心生惧意,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无情在下面亦是看得清清楚楚。

    绛衣少年爬上太和殿顶,赵佶背着手对他微笑,道“朕早些时候便听过少侠的姓名,今日一见,少侠果真是一表人才。”

    月下的绛衣少年眉若远山,目若寒星,闻言微微一笑,更显意态风流。赵佶愈看愈新奇,暗道阿桓的易容甚是精妙,也不知是何时学得这手技艺,竟毫无原本的影子。

    诸葛太傅守在一旁,他迎上赵决明的目光时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言语;而赵决明亦是十分配合官家突如其来的兴致,言辞温和平静,将自己旅途中的经历娓娓道来。

    官家与少侠之间隔了半丈有余,是再合理不过的距离;交谈间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问一答不知怎的,却叫诸葛正我想起了此刻正在东宫沉眠的太子殿下。

    许是绛衣少年与官家言笑晏晏的景色太过和谐,又许是少年与太子殿下年龄相仿

    而本该站在此处,与官家比肩而立的,是太子殿下。

    天边的圆月愈发明亮,清冷的月光照耀着大地,因着太和殿的琉璃瓦,这片地方也显得耀眼无比。

    东宫之中,太子殿下蜷在被褥之中,闭眼沉睡,面色苍白,呼吸平稳而又微弱。

    张近侍守在太子殿下床榻外,他心中忐忑不安,却又止不住的兴奋,不得不靠攥着手心里的银锞子稳定心神。

    他隔着隐隐绰绰的帐幔,去看床上的少年太子。

    太子殿下命不太好。

    张近侍想。

    被官家冷待十余年,一朝得受青睐获封太子,然而当了没几年,却又患了病。

    当初他确实是受南王指使要对太子殿下下毒,可早在他下毒之前,太子殿下便突然病发彼时为了以防万一,张近侍仍旧对太子下了毒,可如今太子久病不愈是否有那毒的原因,连他也说不清。

    不过不要紧。

    日后的“太子殿下”会身体康健,这就足够了。

    张近侍于昏暗的寝殿中揣着袖中沉甸甸的银两,安心地长舒一口气。

    陆小凤在太和殿旁的小宫殿同西门吹雪见了一面,他的朋友为即将到来的决战严阵以待,带着谁也无法阻拦的坚定。

    短暂的会面之后,陆小凤怀着难言的沉重心情回到了原地。

    王怜花扮成的云槐姑娘和白玉堂相对而立,而位于两人中央的正是坐在轮椅上的无情大捕头。

    赵决明迟迟未归,陆小凤见无情来此,眉心忽然一跳,迈步走上前,向后者拱手作揖。

    无情受赵决明所托前来向三人解释,陆小凤慢他一步,但也来的十分巧;他回了陆小凤一礼,便将赵决明被官家留下、如今正在太和殿顶与官家谈心的事说了一番。

    三人反应各异,心情复杂,但毫不例外的是,皆感叹了一番赵决明的人缘之好。

    无情只是为了传达此事而来此处,告知三人之后微微颔首,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夜色越深,隐隐有桂花香随着夜风吹过,若隐若现;圆月高悬,太和殿外一片静谧,所有人都等待着决战的到来。

    亥时三刻,受邀前来之人被允许登上太和殿顶。

    能被邀请的人皆非寻常人士,赵佶自然不会为他们备木梯,反倒兴致勃勃地在紫禁之巅的尽头看人各显神通,登上紫禁之巅。

    屋脊尽头,赵佶与赵桓并肩而立,却并未显得过分熟稔诸葛太傅正站在两人斜后侧,为了防止露馅,赵佶极力克制自己,不让他显得过分欢欣。

    赵桓毫无担忧,他一如往昔的淡定。在诸葛太傅眼中,他是宠辱不惊;然而在赵佶眼中,这便是阿桓本人。

    梦中两人相差二十年先后逝世,赵佶不知道自家儿子经历了什么,可梦醒之后的数年,却足以叫他明白阿桓已不是当年同他一起困于五国城的阿桓。

    赵佶对赵桓的宽容度远超常人,两人间的默契亦然。

    白玉堂等人跃上紫禁之巅,屋脊上的三人身影显眼至极,一眼可见。

    早早登上紫禁之巅的少年剑客朝一一登场的朋友们挥挥手,如同在街边偶遇时那般自然大方,让被挥手的几人有种对方是这紫禁之巅的主人一般的错觉。

    赵佶面露好奇地瞧着陆小凤和王怜花,被他注视着的两者随着白玉堂一同远远地向他拱手作揖,便一起收了手,默立在原地未动。

    双方相隔甚远,赵佶的目光在杏衣姑娘身上转悠一圈,飘向身侧的绛衣少年,道“那位便是云槐姑娘”

    诸葛太傅眉心一跳。

    赵桓“是。”

    赵佶“亦是那位千面公子”

    赵桓“是。”

    赵佶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的杏衣姑娘。

    诸葛太傅虽看不见官家面上的神情,却能够从对方长久的沉默中察觉到其难以言喻的微妙心情;赵桓也看不见,却会错了意思。

    “官家若是想与阿槐认识,可将她请至此处。”

    赵佶赶忙打消自家儿子的念头“不必朕看看便好。”

    易容之术精妙绝伦,赵佶早有耳闻,然而王怜花还是叫他吃了一惊杏衣姑娘方才现身时,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却未显出丝毫男子的气概。

    赵佶宁可远远地看着,也不想同那位千面公子面对面。

    而且,更为重要的一点是

    赵佶“决明少侠,你是唤云、云槐姑娘为阿槐么”

    赵桓理所当然地颔首,他丝毫不觉得有哪里奇怪他喊玉天宝为阿天,喊云槐为阿槐,若是当初王怜花愿意,他甚至能喊对方为阿花。

    赵佶心情复杂。

    赵佶欲言又止。

    赵佶想说,成何体统

    想归想,赵佶明面上只是沉默了片刻,便转移了话题。

    夜色深沉,明月大如饼,观客已至,只有决战的两位主人翁未至。

    汴京城中如苏梦枕、狄飞惊之辈皆受邀来此,按理说能收到邀请在此现身的皆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赵决明是江湖新秀,风头正盛,出现在此处自然不奇怪奇怪的是对方站在官家身侧,一副友好相处的模样。

    苏梦枕远远地望了远处的官家与少年一眼,又微微偏头,从杏衣姑娘身上掠过,收回视线,望向紫禁之巅。

    西门吹雪带着他的剑,现身了。

    一袭白衣猎猎,神色冷峻如天山之雪,人如其名,周身氛围冰冷彻骨。

    紫禁之巅寂静无比,似乎众人皆为即将到来的决战而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叶孤城缓缓而来,目若寒星,面色苍白甚至连唇色也泛着惨淡的白。

    汴京城内的传言似乎不是假的。

    赵决明与叶孤城过招,双方皆受伤。而如今看样子,似乎叶孤城伤势更重一些。

    有人悄悄看向静立不语的绛衣剑客,而被注视的少年神色淡然,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叶孤城未曾分给丝毫眼神给任何人,只有他的对手,西门吹雪。

    陆小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竟有些不知道该看谁。

    他索性仰头望向天边的明月。

    圆月照皇宫,月光之下,一切事物无处遁形。

    沐浴着同一片月辉,太子寝宫中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夜风从大开的窗子灌进屋中,床边的帐幔迎风微晃,安神香的香气荡开,飘向窗外,而殿外守卫的护卫毫无察觉。

    太子殿下喜清静,官家也总是由着他的性子,即便太子所想的是那些在他人看来于礼不合的事,太子都能得偿所愿。

    夜间能在近旁服侍太子殿下的,只会有一个人。

    今夜,官家对太子十分担忧,便派了“信任无比”的张近侍在一旁照顾太子殿下。

    张近侍站在窗旁,敬畏地望着一袭白衣的剑仙,低声唤道“叶城主。”

    叶孤城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太子殿下仍在沉眠,呼吸平稳轻柔,他对外界发生的事毫无所觉。

    窗外还站着一个人,观其面容,与赵桓神似。

    南王世子站在窗外,看着屋内的景象,轻轻道

    “叶城主。”

    接连两人唤他为叶城主,是催促,亦是威胁。

    叶孤城缓缓地握上腰间剑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