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104、飞鸿踏雪(三)
    赵决明总是能用一张最正经不过的脸说出令人心梗的话。

    若非玉罗刹有事同宫九相商, 而两人又不知为何勾搭在一起硬要同行,玉罗刹在赵决明否定他的提案后是立刻要将赵决明踹出罗刹教的然而只能因宫九作罢,命人将这两个不速之客带至客房, 只待抽空向宫九问个明白。

    为何手上明明有醉梦浮生的解药, 还要同赵决明来他这罗刹教。

    赵决明吃过喝过,通体舒畅,眼见玉罗刹将他丢到客房后便不管他,便又喝了口茶,揣着手踱出房间。

    宫九的房间在他对门,房门紧闭, 赵决明从门前经过, 没有留步,径直朝外走去。

    罗刹教有魔教之称,行事风格自然不会有多和善。赵决明在廊下行走, 只感受到难以言说的逼仄,而玉天宝在罗刹教中待了许久年。

    不过阿天曾说他以前的脾气相当暴躁不好惹,玉罗刹对他溺爱捧杀,想来只有做梦得知真相的几年里比较难熬。

    赵决明若有所思, 视线从一旁的柱子上瞥过,步伐不由停了下来。

    柱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三个汉字, “玉天宝”,一看便是孩童顽皮,然而用力过猛,将这根圆润粗壮的柱子弄得可怜兮兮。定睛细看,甚至能瞧见缝隙中干涸陈旧的血迹。

    赵决明莞尔,再往前走便有意识地寻找玉天宝在罗刹教中留下的痕迹。玉天宝在罗刹教中生活二十年,甚少离教, 被捧杀的不知天高地厚,仗着亲爹是教主,在罗刹教中留下大大小小的痕迹。小地方玉罗刹懒得派人修缮,便被如今的赵决明看见。

    罗刹教中守卫森严,赵决明从人面前走过,没一个人理会他,但当他要去不能去的地方时便会有人拦在他面前。赵决明也识相,调转方向,循着玉天宝曾经留下的痕迹散步。

    看得愈多,赵决明便愈发明白玉天宝曾经有多活泼,与后来他所见的谨慎小心形成鲜明对比。

    那场梦改变了许多。

    赵决明停下脚步,盯着墙角石砖上歪歪扭扭的图画发呆。那图画不知用的是什么涂料,经过多年风雨摧残,依旧清晰鲜明。

    没有做梦之前,赵桓在宫中的日子并不算愉快。

    他爹爹不喜他的木讷,宫女仆从有样学样,虽不至于怠慢,但他周身的氛围总是十分压抑。于是赵桓只能小心翼翼,不敢做太过分的举动。

    反倒三弟赵楷活泼好动,天真可爱,赵佶也更喜欢他。

    即使他是长子,身份特殊,意义特殊,可回忆起那十二年,赵桓并不像玉天宝这般嚣张恣意。

    耳畔传来脚步声,赵决明抬眼望去,宫九在廊下望着他,见他看来微微颔首,目光幽深,却并未开口。

    赵决明朝他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宫九到他方才盯着的地方垂眸,看见了那副充满童趣的涂鸦。

    方才赵决明面上的那副神情,他在别人身上曾瞧见过。

    许多年前,中秋宫廷夜宴上,他随父王入宫,不喜喧哗吵闹,离开宴席,混入热闹的园中。

    彼时皇子公主大多年幼,玩心甚重。三皇子聪慧讨喜,最受欢迎,高座上的官家被逗得止不住地微笑,言语之间多有炫耀之意。

    就是在那时,宫九看见还不是太子的定王殿下,那小小的少年注视着席上的热闹场景,面上流露出与赵决明如出一辙的神情。

    似茫然,似难过,却又像是毫不在乎。

    随后定王低下头,也挡住了彼时宫九投去的视线。

    再过几年,宫中便传来官家对定王喜爱有加,定王获封太子的消息。太子殿下温温和和,有耐心有实力,同官家配合得天衣无缝,交口称赞,然而宫九之后再去皇宫,再也不曾见到月下神色难测的孤寂少年。

    宫九收回视线,回到先前的道路上,与赵决明背道而驰。

    赵决明在罗刹教中闲逛的事玉罗刹收到消息,教中守卫自有定数,玉罗刹便只当个耳旁风,专心应付起宫九。

    宫九早些年同玉罗刹打交道时其心机城府便令玉罗刹高看一眼,但见面的次数不多,细数下来这回还只是第三次。

    “你若是还想做醉梦浮生的生意,恐怕不行,和你同行的那小子将石林洞府的罂粟花全毁了。”

    玉罗刹懒洋洋瞧着宫九,宫九坐在他对面,周身气势凛然如天山雪,面上神色淡淡,闻言微微点头,毫不在意的模样“我是来谈另一笔生意。”

    玉罗刹来了兴致“什么生意”

    宫九“浮梦香,用罂粟花制成的熏香。我原先卖给了蝙蝠公子,但他未来得及测出浮梦香的功效,你若是想试试,我可以赠你一些以供研究。”

    玉罗刹沉默。

    “你知道中原的皇帝下了什么命令么”他挑了挑眉,“他明令禁止种植罂粟,你觉得我还会做那生意”

    “罗刹教在关外。”

    宫九道。

    玉罗刹摇头“这生意我不同你做。”

    他思虑周全,石观音的罂粟花丛被毁,醉梦浮生没了制药原料,库存岌岌可危,再加上大宋出了个破政策,无论怎么想,罗刹教都应当将罂粟把握在自己手里。

    同人做交易不靠谱,石观音便是前车之鉴。

    宫九颔首,没有太大反应,毕竟浮梦香并非不得不找到买家的货物。

    玉罗刹拉长声音,问道“你说浮梦香是罂粟制成,罂粟是从何而来”

    “不是只有石观音能种出罂粟。”宫九简短地回答,显然不想多说,起身离开。

    玉罗刹注视着他的背影,道“你与赵决明同行是为了什么为何陪他来昆仑”

    赵决明不知道宫九的身份,想必也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解药在宫九手中。既然不是为了送解药上门,宫九的目的便足以令人疑惑。

    宫九微微侧身,道“路上偶遇罢了,本意是来同你谈生意,你应当知晓。”

    黄风镇上有罗刹教的眼线,罗刹教不可能放任通往昆仑的唯一一个落脚点会有不在掌握之中的变数。

    玉罗刹笑了笑,轻快道“你莫要看轻赵决明。”

    宫九没有理会,推门离去。

    他们的谈话短暂而又迅速,宫九回房间时天色明亮,走廊拐角传来赵决明的声音,但没人回应他。

    罗刹教的守卫尽职尽责,却不大懂得招待客人。

    赵决明本是想问问玉天宝的住处,或是一些趣事,但问了两三人,没有一个人答话,他只得遗憾转身,正巧对上伫在不远处的宫九。

    两人一同回了住处,路上赵决明对宫九说起阿天,指着沿途的痕迹涂鸦笑着说阿天幼时十分活泼顽皮。

    宫九“看来他曾经历了些难事,脾性大改,汴京城里的他又怂又傻。”

    赵决明“又怂又傻倒也算不上,阿天只是谨慎小心罢了。”

    宫九“他是罗刹教少主,有何好谨慎小心的”

    赵决明“阿天离家出走,怕被逮回去,当然要谨慎小心。”

    宫九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约七八年前,他曾入罗刹教,虽未见到玉天宝,却听到那少年大声发怒气冲冲地责怪他人的响动,而起因只是下人将他要喝的热茶放得太凉。

    无理取闹,稍有不顺心之事便暴跳如雷,纨绔败家起码这是宫九所知道的罗刹教少主。

    却不是他看到的阿天。

    赵决明侧首看他一眼,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求解药一事因罗刹教没有库存而崩殂,赵决明便将注意力放在作为备选方案的宫九身上。

    在宫九想要推门进屋时,黑衣少年竖在他门口,抵住门,目光恳切而真挚。

    宫九微微扬眉,目露问询之意。他甚至感到些许意外。

    “你知道的很多,我有个不情之请。”赵决明虽然是个木头,但也明白铺垫的重要性,他严肃又认真地道,“你能告诉我谁有解药么条件随意,我力所能及之事必定尽力完成。”

    宫九手中就有解药,但此刻看赵决明一本正经地提出要求,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你能用什么换”宫九没有否认他知道解药的下落,而是饶有兴致地提出疑问,“我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没用的小秘密,玉罗刹的提案你都不应,想必我的条件你更不会答应。”

    赵决明不懂宫九语中深意,茫然道“所以是让你提条件,我尽力。”

    “”宫九无奈直言,“你总得让我知道你有些什么,我能得到什么。”

    赵决明一想,觉得有道理。

    “帮你做事,除了杀人放火不行,其他都行。”他数了数,一一展示,“给你钱也行。”

    说到给钱时竟然还犹豫了一下。

    宫九“”

    这不像展示,反倒像是提条件。

    “罢了。”宫九看赵决明还想说,蹙眉制止,“我目前没有想要的,在你身上也未瞧见什么好处,待离开关外再提也不迟。”

    赵决明意识到这是变相的答应,立刻点头,朝宫九摆摆手,主动替他合上了门。

    “晚安。”

    他贴心地道。

    宫九没应,但能听见脚步声从门后离开。

    赵决明脚步轻快地回到房间,他并不打算将一切赌在宫九身上,但玉罗刹无法解药,在离开关外之前他大可以相信宫九,端看回到中原后宫九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只是不曾看看阿天的住处。

    临睡前,赵决明略有些遗憾地想。

    他方才逛了一圈,却只是在前院瞎转,其余地方罗刹教众根本不给他进去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10 22:14:3020210811 21:32: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白、昨夜星辰恰似你 10瓶;被石兰兮、醨不醉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