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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拨云见日(一)
    东方未白, 雾气朦胧,李宅内一片寂静,街道上传来细碎的清扫声, 偶有几声犬吠鸡鸣划破云霄,一派岁月静好之感。

    顾惜朝同李寻乐踏入后院的饭厅,便见赵决明一袭绛衣坐在老位置上握着勺子,桌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看起来精神不错。

    但他一说话, 声音仍有些沙哑,带着鼻音。

    “你们来啦。”

    半年未见,赵决明并未有太大变化, 笑容一如既往,透着一股呆意, 但由衷的笑意却做不得假。

    两人便也忍不住露了笑。

    他们在赵决明对面坐下,顾惜朝端详片刻, 问道“你好些了吗”

    “好些了。”

    李寻乐道“病去如抽丝,决明还是要好生照顾自己,不如请王前辈空闲之余替你看看。”

    赵决明摇头道“区区风寒,不必劳烦前辈, 我是请回春堂的药师替我诊治,买的药也够喝。”

    李寻乐不再多问, 闲谈般地另起话题“回春堂吗前辈曾经夸过那里新来的药师, 说他颇通医理, 医术不错。”

    能得王怜花一句不错,说明不仅仅是真的不错。

    三人用过早饭,顾惜朝和李寻乐外出上班,赵决明说要散步, 便一同出了门。

    即将到达三人分道而行的岔路口,李寻乐走在前头,顾惜朝慢下脚步,与赵决明并肩,由于凑得有些近,他闻见了极淡的涩香,他只当是赵决明喝药沾染的药味,没有多想,低声问道“王前辈之前寄信与你,你未收到么”

    王怜花等了许多日,明确不会收到来自赵决明的回信那日,笑容古怪,不见失落,眼中尽是莫名的了然。

    这自然不足以让顾惜朝于此刻向出声询问,然而除此之外,王怜花看向顾惜朝时的眼神亦有几分意味深长,似是幸灾乐祸,又似是众人皆醉他独醒的谅解。

    顾惜朝

    那种天才看呆瓜的眼神让顾惜朝一头雾水,却隐隐约约明白对方的反应和赵决明有关,却怎么也想不到王怜花的一肚子坏水怎么能同时与他和赵决明有关联。

    赵决明一呆,大约是得了风寒脑子不太清晰的缘故,他反应比平常还要慢一拍,更显呆相,顾惜朝见他开口,侧耳倾听,只听得对方慢吞吞道“信是收到了但纸短情长,当面说更好啊。”

    顾惜朝纸短情长

    他问道“前辈在信中写了什么”

    “他写,想去我家拜访一番,顺带见见我爹。”赵决明视线飘向前方,道“李寻乐在等你,你先去吧。”

    李寻乐站在前面委屈吧唧地瞧着两人,他方才只顾埋头走,待察觉到身后没人时才慌张地往后看,独他一人遥遥领先,而落后的两人离他竟有十来丈

    他有种被抛弃的错觉。

    顾惜朝看了眼赵决明,对方神情严肃,就差没说“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顾惜朝“”

    他无言地朝赵决明点点头,迈步跟上李寻乐,两人一同离去。

    赵决明顺着逐渐增多的人流远去,不过眨眼,便如鱼入江海,不见踪影。

    没有多少人知道赵决明又至汴京,当日他往李宅走的路线最为偏僻寂静,或许看清他面容的只有正对着城门那条街道的行人。

    他入城时恰巧有巡捕从城门路过,其中有人对赵决明这位年轻剑客十分眼熟既是展护卫,又是白五爷的朋友,更别提年轻有为容颜出众,只要见了一面,必然忘不了。

    开封府比王怜花更早得知赵决明至汴京的消息,那神侯府自然也能知晓,两大京城臂膀之间消息共通,断案追凶往往事半功倍,实乃天作之合。

    王怜花一个人心生猜测,倒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同样怀疑赵决明的身份,以往王怜花漫不经心有意无意地瞎问,问出些或无关紧要或疑点重重的消息譬如赵决明与冷血对付石观音时配合得天衣无缝,譬如太子和赵决明之间远远超过一见如故的相互信赖

    犹如百川归海聚沙成塔,王怜花作出大胆的假想猜测,但其余人则只觉得真相昭然若揭。

    如今赵决明真人露面,自然是询问的好时机,毕竟太子到底是一国储君,病遁后在外游历,又是置百姓、置朝政、置国家于何处

    这显然不太成体统。

    官家并未因太子病重而产生别的想法,在朝堂上亦鲜明地表明坚信太子会痊愈的立场,饶是如此,亦有人心思浮动,甚至讨好起只与太子一岁之差的三皇子殿下借太子的病情,他们处置一些被钓出的怀有异心之人,利多弊少。

    彼时诸葛太傅等人为官家对太子的看重信赖而心下宽慰,但后来因“碎玉酒”一事得出官家从始至终便参与太子病遁的猜测,这份宽慰的心思平白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

    何止看重信赖,简直看重到溺爱的程度了。

    提出离京游历之事的必定是太子殿下本人,无论是赵决明的剑法,还是其“江湖第一人”的志向,都是深宫中的太子不曾提及的。

    太子殿下有如霁月清风,行事坚决,性子温吞洒脱,与江湖传闻里冷峻无情的秋霜剑客毫无相似之处,然而与赵决明深交之人,却评价赵决明不是冷峻无情,而是耿直坦荡

    毫无相似之处的两人,一开始自然不会有人将他们联想为一人。

    即便睹人思人,彼时也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忽如其来罢了。

    感觉之事飘渺玄乎,却极难作假,尤其是不止一人“感觉”相仿。

    众人得知赵决明进过医馆,身体不适,便耐心等候,只等着翌日上门拜访。那夜冷血甚至认认真真地对月拭剑,凝视着剑光,神色肃然。

    追命从廊下经过,看见被月光和剑光齐齐环绕的冷峻师弟,不由悚然一惊,仿佛看见年前差点要提刀冲进宫中的白玉堂。

    他那时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白玉堂在陷空岛。

    一个冷血还能拦,再加上一个白玉堂,不止是难,简直是难上加难。

    冷血自然不如追命想的那般,他只是再想石林洞府时赵决明使出的剑法。倘若赵决明真是太子,对他的剑法分外熟悉,然而作为一同练剑之人,冷血却未认出赵决明的剑法。

    即使只是藏拙,也叫冷血感到些许挫败。

    作为朋友,他竟然没有看出太子的藏拙,也没有看出赵决明剑法的路数。

    他甚至还在桃林练剑,因看见赵决明的剑法而心生战意。

    几人对赵决明心心念念,然而翌日赵决明溜入人海,消失不见,一整日都未瞧见他的影子。

    诸葛太傅捋着胡须,猜测道“决明少侠许是去了宫中。”

    无情若有所思道“莫非他是想换回身份”

    追命不解道“将将回京便换回身份可赵决明住在李修撰府上,机敏如王怜花,自然会察觉出赵决明的不对他再呆,也不至于这么笨。”

    “”

    诸葛太傅干咳一声,为自家弟子堂而皇之地说太子呆而感到些许无言。

    虽说太子确实平易近人可有些时候,诸葛太傅觉得太子不像名太子,其为人处事,毫无皇室中人的影子。

    被念叨的太子殿下本人正和皇室中人他亲爹坐在望仙楼的二楼雅间里吃烤鸭。

    赵佶遥望过去“想当初我和阿桓你一起来这望仙楼吃烤鸭,是何等自在,想不到如今竟要掩人耳目改面易容,唉”

    一声长叹,道不尽的绵绵愁绪。

    赵决明夹着一片鸭肉,一本正经地塞进嘴里,神情严肃地听他爹继续展望未来。

    昨夜赵决明在东宫上线,用傀儡太子的身份表明他如今处境有些困难,希望爹爹能出个建议,然而他爹二话不说,兴高采烈地提议亲自外出和赵阿桓商讨。

    虽说副词用得有些古怪不合语境,但却符合当时的情境。

    赵决明那时喝过药又睡了一觉,神清气爽,自觉病情好转,便只是轻描淡写地向他爹提了一句,赵佶没有多想,只道陪赵决明散心透气,满是期待。

    父子二人脑电波不在一个频道上,赵决明心知肚明他爹想玩,心道陪着玩也无妨,大不了一起去见太傅,一起被训;赵佶则想,玩归玩,他还是要当个好爹爹,最起码能分担一下来自太傅的训诫。

    “不过阿桓你如今返京,想必日后会有更多机会一起来此处吃烤鸭不止是烤鸭,汴京城里众多美食,都有机会尝上一尝。”

    赵决明郑重其事地提醒他“爹爹,在那之前,需要先想好如何向太傅坦白。”

    赵佶扬起的嘴角僵在原地,慢慢地降了下来,变成一条直线。

    太傅早有怀疑,之前更是出言试探,赵佶甚至不明白他和阿桓哪里出了差错。

    他父子二人何等精妙的演技何等默契的配合竟然一年不到就被怀疑

    简直

    荒唐

    虽说这么想,但赵佶清楚明白地知道他若是向太傅和盘托出,指不定会得来一句货真价实的“荒唐”。

    父子俩面面相觑。

    赵佶“你方才是不是说过王怜花也怀疑你了”

    赵决明“是的,我在外游历时他写了信,在信里明确暗示我。”

    明确暗示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赵佶短暂地纠结片刻,便抛之脑后,深沉道“这王怜花果真心机深沉扮作女子接近你也就罢了,竟当真从扮作你的少年身上看出不对劲连我也觉得神似,他又是凭借什么认出你的”

    心机深沉

    赵决明觉得这词用得不太恰当,更贴切的词显然是八面莹澈敏锐机智之类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赵决明便重新正视着他爹,认真地建议道“不如我们一同向太傅坦白。”

    赵佶飞快思考,若是坦白他俩必定少不了来自诸葛太傅的训诫,并且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性接收到来自包拯的谏言

    至于阿桓

    赵佶和他家太子对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阿桓的朋友似乎很多。

    不止多,还二次交友,汴京里的朋友大多是同一群人。

    赵决明看见坐在对面的他爹,忽然沉下肩,神色深沉地夹了一片烤鸭。

    他疑惑地眨眼。

    “阿桓,你朋友很多。”赵佶道,“不如待我向太傅坦白之后,过个两日,你再露面。”

    此刻父子二人的脑电波处在同一频道上。

    赵决明顿悟,欲言又止,终是坚决道“爹爹,我陪你。”

    赵佶感动极了“阿桓”

    赵决明道“常言道,先苦后甜。我隐瞒在先,总得让他们消消气,他们消完气,我就没事了。”

    “”

    赵佶心里的感动消散一半。

    他沉默片刻,心情复杂地问道“阿桓你后悔么”

    易容换名,装病外出游历,但对朋友而言,对臣子而言,似乎并不大好。

    赵决明闻言垂眼,似是思考,再抬眼时眸光明亮,映着窗外的明光。

    “决心意,明事理,爹爹为我取这个名字,不正是有此意么”他微笑道,“做我想做的事,心中无愧也无悔。万物皆有道,我在行我自己的道。”

    梦中种种虚虚实实不知真假,似梦似幻,甚至与事实不符,但他们确实一同经历过难熬的岁月,一同赏过北境的风雪。

    赵佶一怔,旋即笑了起来,道“决明果真人如其名。”

    “决心意,明事理阿桓似乎本就是这般人物。”

    赵佶似是喃喃自语,但话语清晰地传入赵桓耳中,两人并未多言,前者轻轻道“政和二年之前,阿桓你就已经是了。”

    不知是何年何月,赵佶忘了具体的日子,他见幼子喜爱长子的木偶玩物,眼中含泪,欲哭又止,好不可怜,便让赵桓将木偶让于弟弟。

    那时阿桓是如何说的呢

    他说

    “不要。”

    孩童紧紧握着木偶,固执道“这是我的,我不想给就是不想给。”

    那木偶颜色艳丽,五彩斑斓,却也不是什么不可多得的玩物,但彼时的赵桓十分坚定,只说不要。

    赵佶自然不悦,却又不愿做从长子手中抢物的坏爹爹,终是没有说他不好,只是罚他抄书。

    那时的赵桓,便已经在走自己的道了。

    赵决明见他爹神色怔忪,一时之间有些困惑,他知道他爹可能明白梦与事实不对,却猜不到他爹想起了什么。

    十二岁之前的事,赵决明若是不受个刺激,是极难回忆起来的。

    赵佶回神,对上赵决明的视线,笑了笑,道“快吃,吃了再说该如何向太傅坦白。”

    赵决明点点头,没有多问,依言埋头吃烤鸭。赵佶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看看对面的少年,又想起记忆里那道愈发清晰的孩童身影,心中惆怅不已。

    赵决明身上的仍有苦涩的药香,在烤鸭的香气中不知为何愈发明显,而本人浑然不察,赵佶不想打扰他用饭,便没有表露出任何不适。

    许是得了风寒的缘故,阿桓的嗅觉不大灵敏了。

    赵佶想,待向太傅坦白,要立刻让太医院送上好药。

    两人吃过烤鸭,打算散步消食,顺带讨论下之后的安排。出门走了片刻,赵决明身上沾染的苦涩药香苦涩香飘散于风中,渐渐淡了下去。

    赵佶动了动鼻子,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

    此时恰逢傍晚,天色微暗,霞光亦蒙上一层阴影,父子二人在屋檐下并肩而行,商讨具体的办法。

    系统难以置信不就是认怂吗有必要整得像赴死

    一道绯色身影出现在前方,原先一同悄悄摸摸商量的两人同时抬首。

    身着绯衣的千面公子王怜花正站在街道尽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恰好堵住街道的唯一出口。

    赵决明“”

    赵佶“”

    两人都有易容,故而虽然惊讶,却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走去,走至王怜花对面隔了一丈远,绯衣公子忽然对两人一笑,笑容灿烂。

    赵决明和赵佶木着脸看他,眼里是如出一辙的“你谁”。

    王怜花“”

    他忍不住冷笑。

    “两位何不看看身后”

    赵佶垂死挣扎“阁下在说什么”

    赵决明呆呆地看了王怜花一会儿,意识到什么,转头。

    身后街道的另一个出口,站着冷血和展昭。

    前者板着脸,后者轻蹙眉,活像索命的恶鬼。

    赵决明“”

    赵佶顺着自家太子的视线望去,看见了两位有勇有谋的年轻人。

    被、被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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