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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chapter 98
    叶轻舟第二日凌晨才回侯府,一身夜露,风尘仆仆。

    才过了正堂,却看到正堂没熄灯,季玉钟翻着书坐在灯下,听到声音,抬头道“大哥回来的好晚。”

    叶轻舟顿了顿,吩咐人送茶上来,迈步进正堂“怎么这个时辰还不睡,有话和我说”

    季玉钟心下微微叹了口气,想,真敏感啊。

    他和王朗是不同。

    王朗一直都是叶久的朋友,被叶久扶助,他从不曾站在叶久的对面过。

    所以王朗自然不知道叶久真正警觉起来能到什么程度,不会明白自己随意一句话已经泄漏出了多大的破绽。而他曾经是跟着季犹逢,研究模仿了叶久十余年。

    想当初苑兰只是接了个三万两的生意,还是辅助关外人刺杀长宁侯,失败后季犹逢立即决定将流风回雪楼所有人撤出京城,饶是如此谨慎,也被叶久顺藤摸瓜找到了江南。

    更别提王朗这漏洞百出,在叶久面前几乎毫不设防的人了。

    叶轻舟捧着茶盏,半晌没说话,倒像是等着季玉钟自己交代着什么,季玉钟不知道他这是一种心理胁迫的手段,还是真的已经都知道了。

    季玉钟心想根本拿不准他知道了多少,这怎么决定交代到哪一步,不如先装傻“您身体弱,我只是有点担心。”

    “我尚且没这样羸弱。”叶轻舟垂眸“玉钟,你之前在流风回雪楼,可听说过苏照歌的来历吗”

    季玉钟佯装思索了很久“流风回雪楼的所有姑娘都是从街上捡的弃儿。没有谁是特殊的,我对苏姑娘了解也没有那么深,是从她得了您的意,季犹逢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

    “哦。”叶轻舟又道“我听她说过流风回雪楼会教导姑娘才艺,可她却像是不会写字的样子。”

    这下季玉钟倒有些茫然了“怎么会读书写字是流风回雪楼培养必有的一步,都是下过力气的,否则她们执行任务会错失多少情报啊。季犹逢不会犯这种错误。”

    叶轻舟想起来自己曾在苏照歌房内发现的砚台,又想起来苏照歌说自己不会写字。

    当时他就知道那是在撒谎,只是这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呢他当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不必过于探究

    或者那不是无关紧要的细节,那确实是绝对不能展现在他面前的东西。

    叶轻舟握着茶盏的指尖泛白。

    他又想到去江南之前,他也曾怀疑过,也曾怀疑过苏照歌身上的疑点那么多,像是此前曾有旧识,可想到后来几入穷巷,没有结果。

    十年前苏照歌才八岁,照他的时间,他从来没在京城认识过什么八岁的小姑娘,甚至也不会出现诸如和国公府大小姐那种救了什么人,十年后她长大了的事情。

    十年前他在暗处行走,只杀过人,没救过人,八岁的小姑娘,他有印象的都是出于各种理由杀了的。而那个时间,苏照歌正该在季犹逢手下受训,他们不可能有交集。

    可笑他想不出来,最后很心宽地想这是苏姑娘自己的秘密,苏姑娘不会害自己,何必深究

    太荒谬了,无论是当时的他,还是他此刻的猜想,还是这样的世事,都太荒谬了。

    叶轻舟头痛欲裂,满心想,太荒谬了。

    在圣安司,他看着易听风领命而去的背影,几乎有那么一瞬间想怯弱地伸出手,让他不要查了,临到此刻,他这样情怯,几乎不敢想象,也不敢面对。

    他希望苏照歌是谁呢如果苏照歌是他会怎么样如果苏照歌不是他又会怎么样

    叶轻舟慢慢道“我在江南的时候查到过一件事。”

    季玉钟摆出个诚恳的表情,叶轻舟道“流风回雪楼用毒控制下面的人,其中最关键的一味是”

    “大哥指守忠吗”季玉钟心下盘算了一下苏照歌的时间,感觉她差不多到了。

    他顺畅自然地打断叶轻舟的话,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奇和了然道“流风回雪楼的所有毒都是我配的,我自然知道了。”

    叶轻舟瞬间抬眸,盯住了他“”

    季玉钟的冷汗瞬间打透了后背,但他笑道“大哥怎么这么看着我难道是想要配方那我回头”

    “所以你能做出解药。”叶轻舟慢慢道“那你给没给”

    “大哥是在担心苏姑娘”季玉钟摆摆手“大可放心,我知道苏姑娘对您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哪里还能让她受季犹逢的牵制,早在从江南出来的时候就把守忠的解药给她了。”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点疑惑来“苏姑娘没告诉您吗”

    叶轻舟看着他,半晌站起身来,劈手把茶盏向桌上一掼,轻嘲道“装得真够像的,可真是我的亲弟弟啊。”

    “侯爷,”冬至却来报“易大人来访。”

    “让他去水阁等我。”叶轻舟轻声细语道“玉钟,我且再给你点时间,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苏照歌的来历复杂,哪怕是易听风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探到全部。然而他也知道这件事仿佛非常要紧,找到了什么东西就先送过来了。

    叶轻舟看着地上几乎像山一样的纸张信笺“这是什么”

    易听风将两封卷宗交给他,禀报道“这是属下目前找到的苏照歌姑娘的情报,尚不完整,看侯爷要得急,先送来一些。而侯爷所要的苏姑娘手书几乎找不到留存,苏姑娘极少写字,线索极少。属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群玉芳流风回雪楼以及附近五年来所有流通的书信废纸。”

    他迟疑道“只是未曾有人见过苏姑娘字迹,这其中有没有苏姑娘手书,属下也不知道了。”

    叶轻舟看着这堆几乎能把他整个人淹没的纸山纸海“可以了,你下去吧。”

    “如果”他轻声道“或许我见过她的字迹。你知道吗,老易,太荒谬了。”

    或许见过很多,也见了很久。

    “侯爷需要属下做什么吗”易听风道“如果您能模仿出苏姑娘字迹,或许”

    “不必了。”叶轻舟道“你退下吧,这是只有我能做的事。”

    易听风走了,周围的下人也走了,水阁上只孤零零地悬了几盏灯。

    叶轻舟坐在一地纸张中间,周围满是廉价的胭脂暗香,油墨,烟气混合起来的奇怪味道。夜色深沉幽暗,他握着易听风交上来的卷宗,很久没有打开,从凌晨时分静坐,直坐到旭日初升。

    他想到很多事,想到在归去来的水台边初见,苏照歌莫名其妙地在他身后哭起来;想到苏照歌不知从何而来的这样绵长的深情;想到那次在望江楼顶上,她说她有个心上人好看,漂亮,风姿是她生平仅见,虽然木讷,但是最难得对她肯用心很多事,很多事。

    又从旭日初升到暮色四合,冬日里,不知哪飞来的寒鸦,在侯府上空四散盘旋,叫声甚哀。

    王朗记吃不记打,过了两天就把叶轻舟的异状抛之脑后,看下了夜,又来长宁侯府,试图叫叶轻舟出门听曲儿。

    结果进门却发现整个长宁侯府的下人们全都噤若寒蝉,悄声走路并不交谈,和之前的松快气息截然不同。

    他奇怪着一路行至水阁,中间抓了一个人问怎么回事,下人回答说只见到侯爷在水阁不知做了什么,中午的时候突然起身出门,不知去了哪里,连饭都没顾上吃。下午又回来,似乎暴怒,又回水阁了,所以全府上下紧张。

    王朗称奇,心想叶轻舟暴怒那是个什么风景他还会暴怒呢

    他不知道怕,便一路到水阁,竟然看到水阁里面仿佛狂风过境,满地都是混乱散碎的纸张,污脏满地,甚至水阁边上的湖水里,也已经全是被扔下去的纸片,混乱不堪,完全不是长宁侯府之前的作风。

    而叶轻舟靠床坐在地上,袍袖狐裘散落身周,头发也乱了。他屈膝坐着,一手捂着自己的额头,眼眶下满是青黑,瞳孔里爬满血丝,说不出的颓靡癫狂。

    而他面前端端正正地摆着两张纸。

    王朗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来,慢慢走过去俯身“轻舟”

    叶轻舟没动,也没说话,猩红双眼紧盯着地面上那两张纸。王朗心惊,不禁低头扫了一眼。

    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那纸张已经陈旧不堪了,满是褶皱和污渍。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一叶轻舟。

    我在山的南边采苦草,忧愁如此,我该怎样忍受这样的忧愁之情啊

    一叶轻舟。

    那字迹劲瘦孤绝,潇潇落拓,说不出的风骨内敛,俊秀潇洒。

    王朗疑惑道“你从哪翻出来的旧字迹,什么时候写的这么温软的词”

    “”叶轻舟沉默了很久,竟然笑了一声,那声音非常嘶哑,一听之下令人悚然心惊“我写的”

    “那不然是谁写的”王朗见他肯说话,稍稍放下心,心惊胆战地坐下来“你这手字很不好学,哪有人能写出你这个味道”

    “有的,”又是良久沉默,叶轻舟轻声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因为他曾经每日早起一个时辰编写字帖,晚上回来批改,握着她的手腕教了两年。

    八百个日夜。

    作者有话要说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出自宋代张玉娘的山之高,用词很雅,有先秦古风,我超喜欢。并不是说这是老叶写的意思,也不是照歌写的,照歌写来排解愁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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