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财就像是块木头一般驻在原地,连祈离去的太急,他脑袋存在片刻的空白。
变故来得太突然了,始料未及。
他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和连祈一起将姜棠找回来,他深知姜棠并不是会惹麻烦的性子,肯定是出了什么麻烦事。
可心里却有另一道声音告诉自己别去。
他并非胆怯,反正烂命一条,为了朋友豁出去就豁出去了,有什么危险是没见过的,就是不怕死。
可他又明白,他总喜欢吹嘘自己为谢傲天,得了上古大能的传承,平日里走路都带风,但他实力就只有那些,比起其他人来说,他顶多就是运气好些。
若是他跟上去,说不定还会成为累赘,更重要的是
虚空石里还有上百宗门弟子,他的命没了就没了,可是别的弟子,他答应过姜棠人在石在、人亡石也在的。
所以在回去找姜棠之前,一定要先带着所有人渡过阴阳河,回到阳界。
心里终于做下了决定,谢财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一下,转过头去“桃桃妹妹”
不在
他又转过身去在四周寻找,唤着桃桃的名字,可怎么也找不到粉衣少女的踪迹。
她从未遇到过的、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横冲直撞,撞击着她的撞击着她的神魂,姜棠觉得自己要被撕裂了,就这么支离破碎了。
她沮丧的想,或许当时她站的稳一点,坚如磐石那般立在那儿,脚不滑就好了。
又或者她后背长只眼睛,及时躲过那力量就好了。
可她明明紧紧牵着连祈的手,在坠入虚空的时候也不曾松开,可周遭静悄悄的,似乎就只有她破损的一个人了。
她脑海里闪过纷乱的光影,像是幕布里的电影,她看不太清,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看到了自己,又看到了连祈,还有许多许多人,一闪而过,没有停留。
姜棠的意识昏昏沉沉的,胸口处的桃木剑坠子闪过莹莹的光,渐渐将她包裹住了。
虚空的影子悄无声息扯去,迟疑了片刻后,漆黑的爪像是不服气一般再一次袭去。
刺啦一声,利爪尖端点燃白色焰火,一阵急促的尖叫后,虚空的影子彻底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棠恍惚以为自己投胎转世了,她终于聚了点力气睁开了眼。
她感到胸口处有股温热,伸手摸了摸,是桃木剑护住了她。
神魂与破碎的痛感在淡去,她惊觉发现自己没死,于是便又打起了百分比的斗志。
周遭像是浸透没在漆黑的深海,茫茫幽色透不过丝许光芒,姜棠大声唤了唤连祈的名字,无人回应。
于是她沮丧的从储物袋里咕噜噜倒出了夜明珠,这才看清周遭的景象。
只一眼,她便被吓得后背一阵恶寒,立马将夜明珠塞回了袋子里,不敢再看。
脑海里的画面迟迟不散去。
她落入了一个阵法,她突然想到连祈说的,地宫下面有一座阵法。
处在阵法正中的少女蜷缩着身子颤抖,巨大阵法凹槽下是干枯了的血液凝成繁复诡异的图纹,以及摆放有序的尸体,死相惨烈。
姜棠想到之前谢财所说的,协和宗有一批失踪了的师妹,恐怕就在这里了,四十九具尸体刚好和人数对上了。
她们就像是祭品一般死在这里,被抽干了血液,抽走了神魂,再无转世的可能。
她们才十几二十来岁,有些妹妹不久前还在秘境中遇到过,鲜活又蓬勃的生命呀。少女指甲深陷掌心揪着血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安安静静的不知哭了多久,姜棠也明白人死无法重生,阵法开启是不可逆的过程。
鬼主一定是用她们炼制了什么,而现在,只有杀了鬼主才能慰藉她们。
姜棠颤抖的再次拿起夜明珠,巨大的阵法下,光线映衬着一张张衰败的脸,她们的尸体肉眼可见的破损,皮肤灰败。
姜棠咬破了手指,以血为引,聚起灵气,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箓,指尖燃起一朵火焰,素手一抖,灿灿地照亮了阵法。
熊熊火光中,姜棠静静站着,念着超度的经文。
等跃动的焰火熄灭,姜棠便开始寻找离开这里的方法,不巧的是,她对阵法一窍不通急的胡乱瞎走,她其实觉得自己没事,被困在这里就困在这里,她担心的是外面的人。
连祈呀谢财呀桃桃呀还有那些虚空石里的人。
只要他们全部平安离开这里,回到阳界就好。
瞎猫碰上死耗子,姜棠胡乱的瞎走后竟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冰冷的宫殿,四壁绘着诡异夸张的壁画,画风浮夸颜料也有些剥落了,光秃秃的宫殿就只有正中摆着一具石棺。
姜棠耐不过心底的好奇,压着心底的害怕,颤颤巍巍的靠近,发现石棺竟是打开的,里面躺着具高大的尸体。
黑色的斗篷,隐隐有流金闪过,他,只露出淡薄的双唇与利落的下额线,看不到表情,幽深的视线凝向一处。
男人的身形裹在巨大的黑色斗篷之下,斗篷上绘着金色流光的花纹,没有露出一寸肌肤,就只有脑袋从斗篷下探出,他戴了一副精致的黑金半面面具,紧紧合着的眼和发黑的唇。
姜棠没见过他,但却听说过丰都上上下下,就只有鬼主才有资格用佩戴黑金服饰。
鬼主死了
心中闪过猜测,她想要掀开他面具看看,看看下面是不是一张左和光的脸。
伸出的手却在半路犹豫的缩了回来。
她怀疑面具不太安全,不能用手直接触碰,于是便找了根棍子掀开了男人的面具,果真那棍子在触碰上面具时便开始腐败,幸而触动了面具。
面具刚一打开,男人的肌肤就像是风化了一般寸寸破碎,衰败的灰白色像是死去了许久。
不过刚打开面具的那瞬姜棠看得清清楚楚,并非左和光的脸。
不出片刻,男人的脑袋便泯成了一粒粒黑色的尘埃,姜棠抖了抖鸡皮疙瘩,害怕的想哭。
呜呜呜,她好像对死者做了不太好的事情。
正这般想着,背后传来了道熟悉的声音,姜棠欣喜的原地蹿起,迅速回头边叫着连祈的名字边狂奔。
就算是幻觉就算是陷阱也好,她真的不想孤零零被困在这里。
连祈终于找回她了。
少女就像是雀儿一般直接飞进了他的怀里,半仰头紧紧看着他,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着。
连祈本来有很多话要说的,可被她不安分的手摸着一下便乱了心绪,红着脸嗓音微哑“好了好了,别乱动了,让我好好抱会。”
他好怕她会丢掉。
他会疯的。
要画个阵法将她困住,让她哪里也去不了一辈子只能和他在一起。
近日这种近乎到偏执的想法充斥他的脑海。
不知道他这句话的哪个字触动了女孩,她哇的一下便哭了,在他怀里乱蹭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就是、我就是确定一下、确定一下你是不是真的。”
现在确定是真实的了,姜棠也便心安了,整张脸在他胸口蹭了蹭眼泪,最后蹭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结界里我没有、我没有放开你的手,有道力量将我拍进来了,我、我”
连祈的手指从纤细的腰背曲线上滑过,手环着她压在胸口,抱的很紧“我知道。”
姜棠想说自己来到这阵法后遇到的事,可私心更想安静的在少年怀里待久一点,于是便闭上了嘴巴安安静静。
少年缓缓将下巴搁在她脑袋上,合上猩红的眼,轻声“我离不开你的,姜棠。”
“你无论去哪里,都丢不掉我的。”
“我会找到你的,无论你在哪里。”
他一遍又一遍轻轻念着姜棠的名字,周遭所有人对她的遗忘令他惴惴不安,他感受到了某种暗示,但又不愿去深思。
这种害怕在今日她消失时达到了顶峰,他要疯了。
姜棠没有说话,她感受到他微微颤抖,就像是只温顺又可怜的猫儿。
她方才抬眼望他的时候,漆黑的瞳里分明有朵火焰在燃烧,她知道他在极力克制,没有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姜棠咬了咬唇,让声音变得轻快了些“知道啦知道啦,我不会离开你的,如果有坏人要抓我,你要第一时间来救我的哦,当然啦,如果有坏人要抓你,我也会第一时间前去营救没有人会将我们分开的”
“我最喜欢你了连祈”
少女垂下眸子,眸光变得湿润,无声的咬了下唇你会忘记我的连祈。
有些人不愧是天生的主角,阵法在连祈的手里不堪一击。
虽然麻烦了点花了点时间,好在出去了。
他们没有离开丰都,两人隐在鬼殿的菩提树上,他们打算潜入鬼主寝宫一探究竟。
因为他们怀疑阵法下的那具男尸就是鬼主,那石棺上用鬼字工工整整的写着旬湛二字,姜棠当时还以为只不过漂亮花纹。
鬼主死了
剩下的金之本源、水之本源和土之本源皆在丰都,如果鬼主死了那就方便他们行动了。
不过现在看鬼殿内众鬼修面色如常,似乎鬼主还在。
还有那阵法
“鬼主将四十九个活人连成阴阳回魂阵,以魂为祭,以血为引,无人幸免,最后应该炼成了具中阴身。”
姜棠问“中阴身”这是一个新的名词。
“是能容纳阴气的身体。”连祈解释,“四十九个活人炼成的话,应该只能暂时容纳一定的阴气,若是献祭的活人足够多,那便能容纳滔天鬼气,甚至能容下整个丰都鬼气,那便是阴身。”
姜棠惊讶的嘴巴圈成了个o,明白了过来“鬼主将我们抓来地宫,就是要炼制具阴身,足够容纳他的阴气,开鬼门而入阳界。”
连祈点了点头“不过,他献祭那么多活人炼制的是具女性阴身。”
姜棠再次惊讶的嘴巴圈成了个o,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说鬼主想要成为女人,要变性”
丰都除鬼主外,其余鬼族修为皆平平,他们避过护卫,在连祈神识的探察下,一路无惊无险来到了鬼主寝宫。
途径的每一座殿堂的四壁和走廊里,几乎都可以看到诡异华美的壁画经书。
然而鬼族画风夸张怪异,大多数地方平常人看不明白。
四壁绘着壁画,宫殿里拥有无数珍宝,甚至有神秘莫测的佛像灵塔。
从大大小小的细节看来,鬼主是一个极度信佛的人。
寝宫周遭幽静,没有任何把手,连祈在确定没有危险后带着姜棠闪身入内。
殿内四角悬着数朵的鬼焰灯,察觉到有人拜访,焰中蓝火曳曳闪烁,殿内的景象明明灭灭,似是笼罩在一片迷雾中。
白纱飘扬,细细碎碎的招魂铃声像涟漪般回荡在殿内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除此之外,殿内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这是鬼主寝宫被洗劫了怎么什么都没有一头雾水的姜棠眨了眨眼,她也不敢乱走,牵着连祈的手东张西望想要找到蛛丝马迹。
本源珠子不在这里吗
“往上看。”连祈掰过左顾右盼的脑袋。
顶上有什么东西
姜棠仰头,她直视着宫顶,脑中闪过一片空白,视线在一片模糊中渐渐聚焦,终于看清了宫顶上绘着的图画。
“好像是在讲述什么故事。”她思考。
上面绘了一张张脸,应当是有人物故事情节的,姜棠伸了伸脖子又眯了眯眼,想要看的更真切些,可上面却有层雾蒙着似的,看不清。
“一共八十一幅画。”连祈同款眯眼,终于找到蛛丝马迹,“有两个人经常出现在画里。”
“哦”姜棠揉了揉眼,再看,“这两边都有树,你是说树两边的这两人吗”
这是分隔的两幅画,一幅画里小人隐在漆黑的夜里,另一幅画里的小人跪在光里,他们身侧都有一棵巨大的树。
“嗯。”连祈点下头,指着其中一幅,“这里好像发生了什么。”
鬼族画风实在是过于夸张艳丽,有许多地方连祈都看不明白。
姜棠看去,这一幅画是两小人共同站在参天巨树底下,一半身子笼着深黑的影,一半身子落着稀疏的光。
“他们是相遇了”姜棠道,“之前他们都在两幅画里,一暗一明的,我还以为是一个人在白天和黑夜。”
连祈“在光中的这个人长得高些。”
姜棠用手隔空比划了比划“好像是的,不过后面这两人又分裂在两幅画里,是又分开了吗”
她猛地想到桃桃所说的,鬼主与佛子相爱的事情。
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姜棠摇了摇有些发晕的脑袋。
两人又在殿里搜查了一圈,除了画风诡谲的宫顶画卷外,别无所获。
倒是姜棠有些困的打了个哈欠,抱着连祈的手臂蹭蹭“走吧,去别的地方找找,肯定还有别的线索,你能感受到本源之力在哪儿吗”
“就在这里。”连祈微微蹙眉。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本源之力就在这间寝宫,若要藏,可能就藏在画卷之下,他想要进一步探察画卷,可隐隐觉得不安。
先带姜棠离开。
“嗯本源之力就在这儿”姜棠的眼睛亮了亮,恢复了些活力东张西望,可是什么也看不清。
耳边飘荡的招魂铃越发清晰,幽蓝鬼火摇曳,映衬着穹顶画卷栩栩如生,艳丽诡谲,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先走”连祈飞快的揽过她。
飒凉的阴风拂过,寝宫的门合上,几息之间飘曳的鬼焰灯悉数尽灭,招魂铃声漾在空旷广阔的大殿。
“入阵了,画上有鬼主的力量。”连祈心下一紧,眉心拧着,紧紧将姜棠拥进怀里,“别怕。”
姜棠缓缓抬头,仰首看向一片漆黑,她隐隐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
“有你在我不怕的。”
黑暗之中,却有另一道声音幽幽传来“咦不怕吗”
声音虚无缥缈回荡在殿内,一朵朵蓝色鬼焰绽开,刺目的光令姜棠睁不开眼,穹顶的画卷压了下来,一个小人从画卷中走了出来,走进了她。
幼小的少女蜷缩在地,大概只有六七岁吧,身形单薄,细弱的四肢仿佛一捏就会碎了。
姜棠缓缓醒来,她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地方,当眼睛重新适应了光,看到了面前有一棵树。
这棵树她认得,是鬼殿里被劈了的半棵菩提。
脑海里被塞了大片断断续续的画面,头痛欲裂,还未等她分辨这些画面,后背传来烈火焚烧的痛。
“丑八怪在这里在这里快来快来”男孩兴奋的呼喊。
姜棠回头,便见到了更多小孩从四面八方赶来,手里拈着青色鬼焰,火光将他们的面容衬得森然恐怖。
大片大片的鬼焰朝她丢来,姜棠想要反抗,可是身体动弹不得。
被困住了。
其中有个小孩似乎有些不忍了“那么多鬼火,会不会把她烧死啊”
“放心吧,丑八怪死不了的。”领头的男孩顿了下,“就算死了也没事,没人会怪我们的,说不定还会得到父亲大人的奖赏。”
“可他好歹也是好歹也是”他的声音变弱,犹犹豫豫。
“好歹也是什么害死自己母亲的灾星吗留着这样的鬼族在丰都,是要害了我们丰都所有鬼族吗”领头男孩怒目一瞪。
姜棠其实并未感受到鬼焰的温度与力量,只是那男孩恶狠狠的目光透过鬼焰照来,她感到了全身的痛苦,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女孩蜷缩在焰火里哭泣,不知过了多久焰火终于消尽了。
姜棠意识到自己大抵是陷入了一个鬼族女孩的回忆,她无法改变什么,只能跟着女孩的经历走一遍。
将女孩脑中记忆碎片串联,她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女孩叫做旬桃,是丰都鬼主的女儿,而方才那个带头用鬼火烧她的,正是她的亲哥哥旬湛。
她的出生似乎带着不祥,所有人都说是她克死了母亲,并且那一年的丰都发生巨变,鬼族死伤惨重。
父亲深爱母亲,是她的出生害死了母亲,于是将她弃在鬼殿偏僻一角,哥哥也是这么认为的,总是用鬼火烧她,在她全身留下疤,咒骂她。
于是旬桃也这么认为,是她害死了母亲,是她带来了不幸。
她啃着菩提树皮,蜷缩在不大的树洞里,她想,反正她生来就是个错误,没有人爱她,那就消失好了,消失了也无人在意。
在每一个不眠的深夜她都祈祷着死亡,终于在某一天,她的神明回应她了。
“不是的,没有人生来就是恶的,大地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你没有做错什么,是他们伤害了你。”
“错的是他们,你不应该寻死,该死的是他们。”
菩提树下,姜棠看到了个虚影,无数挥舞的棍棒砸向他,一道青焰闪过,抽打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鬼哭狼嚎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是个小和尚,年纪和旬桃差不多大吧,穿着宽大灰扑扑的百衲衣,额头上破了个洞,血迹从上往下蜿蜒。
男孩跪在地上,膝上的衣服已经磕破,露出两个血肉模糊的膝盖。
“我那么丑,你不你不怕我吗”女孩喃喃。
“我看清楚了,方才是你帮我了,是你帮我赶走了他们。”男孩道,“你并不丑,你并不可怕。”
“方才吗”女孩喃喃,“方才我只不过是学着哥哥运转鬼火,我只是想吓唬他们,没有伤到他们。”
其实她也曾想过反抗,每次哥哥用鬼火烧她时,她也想让哥哥和她一样,体验烈火焚尽的痛苦。
可是她从未反抗过,任由欺辱。
“是你救了我。”男孩说,“你很厉害,你很强大。”
女孩第一次感受到了被需要,也是第一次听到夸奖,眼眸亮了亮“那我以后都来救你好不好”
男孩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可以听我诵经吗我从不敢在别人面前大声念,他们都嘲笑我的口音。”
“可以呀,反正这里就只有我一人,你想念多大声都可以。”
“”
幼小的女孩在漫漫的佛经中长大,竟也习会了佛法,在某一个任何人都没有防备的夜晚,在梵音佛语中,杀了她的父亲,吸走了他的功力。
之后是她的哥哥,她亲手用蓝色鬼火灼烧他的与灵魂,女孩在焰火中缓缓仰头,生亮的双眼燃着星光。
不过她并没有将旬湛焚尽,而是制成了傀儡。
那一晚过后,再也没有人会欺辱她了。
而她,也终于可以与爱人相逢。
女孩皮肤上的疤痕随着岁月流逝而淡去,面容不再稚嫩,五官渐渐清晰了起来。
姜棠终于明白,桃桃口中那相爱的鬼主和佛子并非别人,正是她和左和光。
丰都渡劫修为的鬼主,并非那石棺中早已被杀的旬湛,而是旬桃。
三年前鬼门大开,正是他们的重逢。
生有阴阳眼的男孩自幼总被妖邪纠缠,五岁那年被父母抛弃来到了天都寺,本以为在天都寺修佛法便能安稳一生,哪知却深陷地狱。
天都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人对霸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炎凉世态,万物凉薄。
旬桃答应过救他,开鬼门灭天都,替他杀了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正如小男孩所说,她很厉害,也很强大。
只不过再厉害的鬼主也抵抗不了天道,即便再厉害,也违抗不了阴阳两隔。
铺天盖地的记忆钻入了姜棠的脑海,就像是使劲吹气的气球要爆炸了一般。
姜棠蹲在地上,抱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冷汗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牙关不停地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棠以为自己脑袋都要裂了,那洪水猛兽般的记忆终于停止往她脑中涌去。
姜棠大口喘着气,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已被黑雾笼罩。
“咦这都不行吗”声音如鬼魅般徘徊,缥缈的黑雾渐渐凝出了个人形。
“旬桃”听到声音的一刹,姜棠本能的全身防备起来。
她已经明白这一切都是旬桃的圈套。
地宫底下那阴阳回魂阵,炼成的中阴身正是给旬桃的容器,只不过那容器实在是太弱,只能暂时容纳她的阴气。
她想要的可是长长久久呀,要一直一直和左和光一起。
那日连祈见到的鬼主左和光,正是左和光附身在旬湛尸体上,只有强大的尸体才能容纳阳界之人,然而阴阳不调,他仅仅只维持了三日。
三日可是远远不够的,永远不分离才对。
穿着桃粉色的褙子的少女自黑雾中走出,柳眉杏眼,皮肤苍白,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双眸如弯月,声音动听“姜棠姐姐。”
“别这么亲昵叫我,恶心。”姜棠皱眉往后退了退。
旬桃一步一步朝着姜棠逼去,脸上笑容不减,声音甜腻“姜棠姐姐,你成全我们好不好”
姜棠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放我出去。”姜棠瞪了她一眼,甩过女孩试图挽上她的手。
“姜棠姐姐,你也看到了,我和和光是相爱的,你就成全我们好不好”少女的声音隐隐带上哭腔。
“成全你们凭什么”姜棠狠狠的推开她,虽然不明白旬桃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旬桃凭什么能得到原谅
“三年前你灭了天都寺害了那么多人,如今你又害死协和宗弟子,你还想要得到成全你怎么不和他一起死祈祷投胎来世在一起。”姜棠朝她吼去,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阴阳回魂阵里惨死的女弟子,挥之不去。
如果她有足够实力,真是巴不得立马将旬桃杀了。
然而她做不到,不过同样的,旬桃似乎奈她不何,不然不会一声声哀求。
求她成全她和左和光。
旬桃似乎被这声大吼唬住了,愣了一秒,随后拈来了一团火,映衬着过于苍白的脸。
“姜棠姐姐,你和我又有什么两样呢”她凄厉的笑了起来,表情有点疯癫,“不,你和我不一样,你成功了,你成功夺舍了一具完美的容器。”
姜棠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杀了连祈哥哥的心上人吧,你是夺舍了连祈哥哥心上人的身体吧,你和我没什么不同的,你也杀了人,你也为爱杀人,你杀一个人同我杀千千万万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以为、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我们是一样的。”旬桃单手捂着脸颊,戚戚沥沥的哭了起来。
姜棠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深呼吸两口,实在是控制不住暴躁“谁他妈杀人了我就是连祈的心上人,自始至终他就只有我一个人,怎么了,你见不得我们好你就胡编乱造”
旬桃缓缓抬头,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姜棠姐姐,你已经陷入自己编造的谎言了,但你骗不了我的,我能看见,我能看见你的灵魂与这具身体是分开的,分明就是夺舍,别欺骗自己了。”
如鬼魅般的声音徘徊,姜棠怔住,她明白旬桃的意思了。
她是穿书而来,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借住在这具身体上,正如同旬桃所说,她就是夺舍。
旬桃见她表情僵住,意识到自己说对了,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姜棠姐姐,连祈哥哥知道你是夺舍的吗知道你杀过人吗知道你这么肮脏不堪吗”
姜棠恼了,泛红了眼“我没杀人”
旬桃笑笑,歪了歪头“你的意思是这具身体死后你才夺舍的吗那也是肮脏不堪的呀,就算你没有杀人那又怎样,你这可是占据了死人的身体呢。”
她睁大了眼睛,显得无辜“连祈哥哥不知道的吧”
姜棠深呼吸两下,极力控制住想要打人的冲动,问“你究竟想怎样”
旬桃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过于苍白的指尖反复玩着一朵青火“我想怎样我当然是想要你这具身体啦,姜棠姐姐。”
“能够容纳我阴气的容器,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呢,这都不需要开启阴阳回魂阵了,很快很快,我就能和和光相逢。”
“我也知道杀人是不对的,那些女孩与我无仇我也不想杀她们,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人可以阻挡我和和光重逢,我要杀了一切障碍,就算是逆天而行那又如何”
“那天我刚炼成了中阴身,真巧就遇到了你,你说,你是不是就是天道给我的礼物呢”
“那些祭品”旬桃指尖的火光骤然放大,映出了画面。
画面里,穿着纯白袈裟的少年笑了笑,眼若明月,眉心的朱砂痣殷红,含情脉脉的看了过来,嘴里说着什么当是听不清。
姜棠便见旬桃痴痴的望了过去,嘴里也在说着什么,似乎是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唇语。
过了不久,小情侣终于结束甜蜜想起了正事。
旬桃指尖一抖,青焰漂浮到姜棠面前,此时画面已变,是昏睡在地的谢财。
旬桃的声音缥缈,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姜棠姐姐,你也不想她们被献祭吧”
谢财他们落入了左和光手中。
“你想怎样”
旬桃眼中泪光闪闪“我也不想让她们死呀,你也不想她们死对不对,所以你替她们死好不好”
姜棠哑声,其实从旬桃说起夺舍时她已经有预感了,旬桃想要的是她的身体。
她这具由系统创造出来的,能够容纳一切神魂的身体,于旬桃而言,是最完美的容器。
见姜棠不出声,旬桃笑笑,青色焰火中画面又一转“姐姐你看,这是你的连祈哥哥哦,你看他现在”
姜棠掀眸望去,画面里的少年闭着双眸眉心紧促,鲜血从他的身上涌出,在地上蜿蜒成一条血河。
穹顶上艳丽的壁画映衬着他脸颊苍白,了无生机一般。
“他想要硬闯这里呢。”旬桃笑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实力,化神和渡劫可是泥云之别哦,当真是不自量力,可笑。”
旬桃笑着,丝毫没意识到对面的少女猩红了眼,张牙舞爪的朝她扑去。
她怎么也想不到区区金丹的人会对她动手,没有防备的她被扑倒在地,脸上挨了巴掌。
姜棠脑中一片空白,丝毫没有考虑过实力的差距,双手掐着旬桃的脖颈,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泪迹纵横,发丝黏在脸上,像是疯了。
不过这场景也是一瞬,当旬桃意识到自己竟被区区金丹打了,她一掌拈着火焰,艳丽的面容一下子褪去了娇色变得森青。
姜棠跌落在一片青色焰火中。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不是拥有巨大金手指的穿书者,也不是拥有通天机遇的穿书者,穿书那么久,所有困难都挺过了,这次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就不会有转机了吗
唯一可以依靠的系统也没有回应,她的心上人奄奄一息,她的伙伴落入敌人之手,现在就真真只有她一人了。
姜棠双眼通红,抿着唇喃喃“答应要带所有人平安回去,给谢财包下珍香楼,给封江时买最新的本子,给宁雾找到最好的磨剑石,还要和连祈一起,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过我还有好多话要说的”
可是她的连祈现在快要死了,她想要守护的所有人都遇险了。
不应该就这么结束的,就算是分别,也要好好的说再见,也要当着他的面说再见。
姜棠头一次体会到心碎绝望。
旬桃嘴角勾着一抹讥笑,要不是她没有办法直接夺舍这具身体,她才不会纠缠那么久。
姜棠身上有一股力量让她没办法直接杀了她。
她试过将她扔进阴阳回魂阵,也试过用记忆直接抢夺容器,皆失败了。
没有办法了,除了求她自己离开这具容器,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要你将身体给我。”旬桃俯下身看她,“我答应你,我不会动他们,他们都会平安。”
少女垂着脑袋无动于衷。
旬桃跪下,眸中泪光涌动,她几近哀求“我只想和和光在一起,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我可以散尽阴气复活亡人,我可以弥补我曾犯下的所有错,成全我们好不好”
“还有这个”旬桃手心浮现三颗莹莹闪光的珠子,“我知道你们要本源之力消除灵力风暴,只要你把身体给我,本源之力就给你好不好只要有了你的身体,本源之力于我也无用,姜棠姐姐,你就成全我们好不好”
她的声音肝肠寸断,她想到了与爱人阴阳分隔的日日夜夜。
她献祭活人炼成容器容纳阴身,左和光搜集五行本源破开鬼门。
他们都在为彼此的重逢努力着,奋不顾身不计后果,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的,没有人。
不过现在有更好的办法了,她也不想要害死那么多人,她也不想犯下那么多罪孽,她想要和左和光有来生来世的,他们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在一起的。
“姜棠姐姐,我求你,我求你成全我们,我会复活那些人,本源之力也都给你,你看,只要你死了,大家都会没事,用你一个人来换那么多人,你看这多好”
“反正反正你也是夺舍的,反正这具身体本就不属于你,你和我是一样的,你能理解我的,你就成全我们好不好好不好”
跌落在地的少女缓缓抬头,哭红的眼,哽咽着“我也想和连祈在一起,那谁又能成全我们”
没有人会成全他们的。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比起阴阳两隔更为无法逾越的,永远无法抵达的次元。
旬桃望向少女心碎到绝望的眼,呆呆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