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睁开眼就突然换了个陌生地方这件事, 祁清和都不需要去问就能自己猜明白,因此也懒得提一些蠢笨且显而易见的话题。
始作俑者正坐在她的身旁浅笑盈盈地注视着她,一直为她输送灵力以维持躯体的温度和筋脉流转。倘若论体贴悉心, 这道修与她那好学生云江蓠比起来亦是分毫不差。
没了每日早晨吵醒她的声音,祁清和倒也落得清净。
她这人呐, 实在薄情得很,对辛辛苦苦照顾了她那么久的云家主没有半点感念不说,反倒还暗自打量起眼前这个名为洛云伊的女人, 看出了道修的修为较云江蓠来说更为深厚, 便冷静地算计着如何从她身上谋得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尽快帮助自己恢复实力。
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宛如废人的模样,着实叫她心中恼火。
尽管祁清和很是厌烦每早都被人强迫唤醒,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云江蓠为她寻来的那些珍宝草药制作成的药膳到底是有些作用的。
如今她虽然身体仍旧容易发冷, 但筋脉凝滞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 四肢隐隐在逐渐恢复气力, 腹部丹田内冻结的修为都略有动弹。
本来在云家中, 云江蓠守着她跟看孩子似的, 且不说利刃,便是稍重些的器物也不会叫她碰。现在她被洛云伊拐到了玄山门孤雪峰顶,四处安静无人息, 兼之身体稍有好转,是以道修看她倒也没那么紧。
而洛云伊虽主修道,却也习剑傍身, 精通剑术。
祁清和坐在道修居于峰顶上的静闭阁中,侧倚着桌子,眯眸细细瞧着那把被洛云伊托于置剑架上的银白长剑, 隔着几米之远尤能察觉其上浮着的浓厚剑气寒意,若拔之出鞘,又该是何模样
她眸中光色微闪,袖中指尖轻轻摩挲不绝,心下有些意动。
就在那一刹,她的眼前闪过无数剑势,掠影般连接着组成一套又一套完整的剑谱。
祁清和的瞳孔骤然猛缩,眉目间闪过几许不同寻常的清明锋利之色,落于椅子扶手上的指尖不觉攥紧,身子不知不觉中前倾,近乎要站立起来。
“怎么了”
“莫慌。”
一旁在为她焚香沏茶的道修忽有所觉,抬眸时正瞧见祁清和脸色苍白、眸中却亮得骇人的模样,连忙放下手中杯盏,抬手扶住了她,以指尖轻抚她的背脊、给她顺气。
洛云伊不知这片刻之间究竟发生何事,眉心微蹙,心中生了担忧。
祁清和一时陷入那般虚幻的意境里无法挣脱,脑中神识紧绷到了极致。这会儿猛然被洛云伊打断,身子一软,咽喉中像是堵住了什么似的,让她忍不住侧头抬袖掩唇,隐忍着咳嗽了几下,嗓子里溢上些黏糊腥气的液体来,又仿若有把小刀,在那一瞬割裂滑过她的喉咙。
可是这剧痛反叫她此时出乎寻常地清醒和精神,宛如有巨大的剪刀,将时常遮掩于她眼前的、隔绝她与这个世界的纱幕划破剪断,祁清和的瞳孔中终于倒映出真实的事物影子。
“我可否借你的剑一用”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身旁的女人,反手握住了洛云伊扶着她的指尖,神色认真肃然,专注地等待着答复。
倘若这世上有谁能抵得过她这般明亮且期许的目光而拒绝于她,那么这个人也一定不会是洛云伊。
道修喉咙微不可觉地动了动,近乎是下意识地毫不迟疑地颔首应下了。
“自然。”
她现在是主魂掌握身体,不比心魔,木讷古板亦曾被祁清和取笑过无数次。
洛云伊说不出甜言蜜语,她的喜欢与倾慕从来都藏在一举一动之中。
正如此刻,道修轻抬手挥袖,干脆果断地将自己的本命长剑用灵力召唤飞来、落于她的掌心之中,随后强硬压下灵剑的颤动,把它轻轻递到了祁清和的面前。
“多谢。”
祁清和见状瞥过她一眼,眉宇间的疏离冷意稍稍散去了些,伸手接过长剑,指尖攥于剑柄上,轻轻一拔,凌冽寒芒便自银白剑身上铺面袭来。
女人微垂头,半挽着的白发自肩滑下,垂落于她的胸前。
而她额角的那些发丝又遮掩住了那双最是潋滟勾人的桃花眸,只叫道修瞧见女人似是有些兴味而悄然弯起了些的丹唇。
祁清和低声赞叹“果真是把好剑。”
道修却不看剑,只瞧着她,闻言后浅浅勾唇一笑,轻声应是。
“你既与我有过一段情,又是否知晓我善用剑”
青纱长裙的女人兀地抬眸看来,难得含了些笑意,眉宇间隐隐显出几分锋利之色。
善用剑
洛云伊一怔,随即蹙眉思量了一瞬,最终还是实诚地摇了摇头。
“我遇见你时,你常用招魂之法驱使亡灵,却未曾显露过剑术。”
甚至于后来洛云伊从那具几乎完美的傀儡躯体中窥探到了祁清和亦精通傀儡之术,也没能料到原来她心爱的姑娘竟还善用剑。
道修心中有几分惊诧,可祁清和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只勾唇摩挲着她的长剑,垂眸淡淡道“无妨,你今日就知道了。”
她这人就喜欢给自己留底牌,实力这种东西自然是要露一手留两手才够用。然而,这会儿祁清和兴致好,纵然给洛云伊暴露她的剑术也无所谓。
在起身的那一瞬,女人背对着道修微扬眉梢,记下了自己得到的一点儿讯息。
原来她曾经还精于招魂之法吗
祁清和执剑走至阁外院中,这座山峰都是洛云伊的修炼之地,她又喜静、不喜旁人打扰,因此平日中也没有修士会踏足此处。
孤雪峰常年覆着皑皑霜雪,此时望去,屋檐与枝丫都上了素白的装。
青裙女人半挽华发,手腕一动,长剑出鞘,银光划破天际。她的指尖自剑身上寸寸滑过,眸中光亮轻闪,眉梢边锋芒毕露,身形已然如掠影般腾跃而起,其间有蝶舞蹁跹之意,却又比之厚重,更为干脆利落且铿锵有力,显出一派仙鹤之资。
然而,她所使出的却绝不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观赏剑舞之流,而是真正的杀人之剑。
剑光刺破天际之时所牵引出的赫然是一片狠厉杀意,甚至无需灵力支配,那股冷凝阴寒的剑气便自剑尖发出,随她手腕间的翻转而劈向一旁古树,惊落漫天飞雪。
银光一瞬即逝,古树枝干中央突生一道极细的缝隙,随后半截树木轰然倒下。
道修静立于阁前,认真看完了这一整套剑法。
卿卿真厉害,快去夸她
神识中的心魔躁动不已,声声催促着洛云伊,恨不得要将身体的掌控权夺过来,让她能够第一时间上前去夸赞自己的爱人。
洛云伊心中微顿,方要说些什么,眸色却骤然一凛,身形顷刻间消失于原地,在那道纤瘦的青色身影倒下之际抬手扶住了她。
“和儿”
道修手心贴于女人的背脊上,温热的灵力自其中涌入祁清和体内。
她有些惊慌地弯腰抱起了掩唇剧烈咳嗽、唇角流出猩红之色的人,瞬息移至阁内,挥袖将炉中安神之香点燃,又抱着浑身咳得直颤的人走至床榻边,把她小心地放了下来。
“无事。”
祁清和蹙眉阖了阖眸,深呼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着的气血压下平息,终于触摸到的几许灵力被她又好生藏至筋脉深处、不再动用。
她撑着身子倚在床边稍缓着抽痛的额角神识,却又陡然察觉到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好似方才那套剑法练下就已突破了她身躯的极限,让之开始抗议。
这实在糟心,祁清和不禁抬手扶了扶额,心中莫名的不受控制的烦躁之意愈演愈烈,让她素日里的冷静都被此打乱,胸口中压抑着火苗。
她抿了抿唇,猛地抬眸瞥向一旁担忧瞧着她的道修,蓦然伸出指尖去捉住了洛云伊的手腕,动作虽迅速,神色中却闪过些许迟疑。
祁清和垂了垂眼帘,沙哑着声音低低着问她“你可愿与我双修”
双修功法受益者是修为低弱的一方,如今祁清和体内灵力全无,自然无法与实力鼎盛的洛云伊相比。倘若她们双修,实际上近乎等于是洛云伊给她采补,对道修有害无利。
而祁清和犹豫的源头,一是认为此举可能性不大,毕竟谁也不是傻子;二是因为她此时记忆近似于全无,脑海中仅有些一闪而过的理论而无实战经验,更不曾以这种方式来换取过东西,所以心下竟是生出了两分自嘲之意。
身旁的人沉默了半晌,仅用着一种如祁清和这般冷心冷肺之人看不太懂的复杂目光注视着她,直到祁清和蹙着眉想要收回这句话时,道修才敛眸垂了眼睫,声音中有些涩然之意“若你当真想要,我自是愿意的。”
洛云伊端正克制、循规蹈矩,曾坚信这般亲密之事必要留至结契成婚之日才可做。
可她心爱的姑娘当初却渴求得紧,又兼之有那个魔族在一旁紧逼,才叫道修放下了心中的礼法矜持,任由姑娘在那间客栈屋子里百般折腾索要。
那本就为破例,此等事情并非玩乐,洛云伊原是希冀着能在真正成婚那一日再行这般情事,可是拒绝的话落在唇边打转许久,最终消散在女人苍白无血的脸颊与略显黯然的眸光之下。
洛云伊并非不愿以自己的灵力来帮助祁清和温养身体。
她只是有那么一刻的苦涩无言。
原来于她眼中神圣慎重的事情,在祁清和眼中或许也不过如此。
道修俯身贴近,一手轻柔托住了女人的后脑,眼帘轻颤着开始探索自己珍爱着的美玉。
无声的叹息散落于唇齿缠绵之间,她看着怀中的人慢慢染至嫣红的眼尾,心底终究一软,抬手拉下了轻纱床帘。
裙衫珠钗散落一地,香炉白雾徐徐升腾,阁内暧昧缱绻之味越发地浓。
道修的一只瞳孔逐渐溢出化不开的血色。
可洛云伊没有办法拒绝,祁清和从来都是属于她的特殊,让她一次又一次地甘愿为之破例。
天色渐暗,轻颤着的纱帘缓缓平息。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将床帘拨开了些。
道修悄然无声地轻点足尖落地、披上衣袍穿戴完好,又回眸去细细端详着熟睡的爱人,神色中不觉融了霜雪,心里软似春水,忍不住俯身垂头在祁清和的唇角落下一吻,温柔地为她抚平眉梢间的疲倦之色。
折腾了一个下午,女人披散着白发,侧卧而眠,纤瘦的身子上布满了欢好的痕迹,那些印迹落在雪白柔嫩的肌肤上,于两种浓烈的色彩撞击下生出了一种圣洁被蹂蹑玷污后的靡丽妖冶之感,好似九天仙人被迫堕入凡尘,勾人心魂。
“你你简直是荒唐”
从来不曾对自己这个年岁尚轻的小师妹动过怒的林孤海此时瞧着她那副坦然得分毫不加掩饰的模样忍不住怒斥着拍了桌,他这样的人精又哪里还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此次传音唤洛云伊过来,便是想劝一劝她,没想到方见面就收到了如此惊喜。
“是不是她那个贺卿卿回来找你了”
“是。”
道修平静从容地抚了抚袖,盘腿端坐在了林孤海面前,闻言后毫不反驳,颔首淡漠应了。
林孤海头疼欲裂,靠着椅背抬手揉着眉心,无力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当年闹到那般地步你怎么敢你就不怕师尊知晓后将她直接杀了吗”
玄山掌门苦心劝阻,只望这个本该前途无量的小师妹赶紧清醒过来,赶紧与那贺卿卿断了关系,从这滩情爱的浑水中挣扎出来。
天生道骨,这是世人都梦寐以求的根骨资质,她怎能暴殄天物
“师兄。”
道修垂眸沉默许久,突然开口低声唤了一句。
林孤海话音一顿,怔然望去,却见她眉间尽是寸步不让的锋芒,是从未显露过的斩钉截铁般的厉色与果决。
洛云伊看着眼前的人,缓缓道“我未有师尊那般通天之力,却亦非当年重压之下毫无反抗之力的蝼蚁。”
“当年之事倘若重演,结局必然颠覆。”
她平静得近至漠然般一字一字地说着“卿卿为我爱人、道侣,倘若她出了意外,那便是我无能所致。”
“既如此,我要这身道骨又有何用”
“世人皆求此番根骨,若到那时,我自剥了给他们便是。”
世人皆求道骨,却无几个生了这等资质、心性。
从来不是天生道骨成就洛云伊,而是洛云伊的心性与资质成就了这身根骨。
假若她当真剥下了道骨,又有几人能够驾驭
这个道理,林孤海懂。
可他仍旧困惑不解。
“值得吗”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
道修拂袖而起,侧身垂眸,居高临下地深深看了他一眼,瞳孔中半分情绪也无。
“值得。”
那是她自幼时便深藏于心底的甜软的小秘密,是支撑她砥砺前行的动力与慰藉。
没有什么比她更值得。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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