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 ”太子有些为难,“这件事是母后亲自找我,且她说得也有道理。明萱向来有贤德的名声, 闺仪阃范是连父皇也赞过的。圣恩令若是通过也就罢了,若是真闹到廷议, 那帮子儒生清流, 对着她, 想必总会礼让三分。”
阿蒙怒道“阿舅夸她,那是客气。阿舅可还夸过我最肖他呢。”
“是是是,宫中谁不知道, 一众晚辈中, 父皇最宠爱你两三日不见, 便要特地寻着你去替他解闷我们一干皇子皇女, 都得靠后。”太子笑道,“上回你与父皇鬼鬼祟祟说什么呢我看父皇笑得见牙不见眼。”
“与你无关。”阿蒙白他一眼。拉回话题, 认真说道“盛明萱去廷议,那纯属抱薪资敌。她自个儿就能把立场卖得干干净净。”
太子十分诚恳“我知道你与明萱打小不对付。她其实不是奸人,向来明理贤德。就算将来入了东宫, 也不会对你无礼。而且,你还不知道我吗, 我这心里, 就只放得下一个你。你真没必要针对她。”
鸡同鸭讲。
阿蒙手心发痒, 很想拿案上玉如意, 敲醒他那颗自作多情的脑袋瓜。
默念三遍此乃国之储君, 不可损他颜面。才算勉强压下心头一股蹭蹭火气。
耐着性子与他解释“我跟盛明萱之间,纯属脾性不合,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知道, 她有她的聪明抱负,但此事不能让她来。”
想了想,问道“西京评论的文章,你可看了”
“看了。”太子对着她,打小养成的习惯,向来有问必答,且答起来滔滔不绝“那日前院的詹事匆匆跑来找我,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军国大事。唉,袁学士这人也真是会添乱。本来女婴钱米所的事情已解决。眼看着这次有希望过了。他这一杆子捅下去,士林里头如同炸了锅。报纸上的文章你定然也看到了此外还有许多奏状,父皇只看了名目,也不拆开,一股脑儿转来东宫,让我自行处理。”
说着就诉起苦来“你不知道,这几日经筵,相公们都问我打算如何应对,直把这事当成了考题。我觉得,我这头风症多半又要犯了。”
阿蒙问“你怎么答相公们又如何说”
太子笑眯眯地看着她“我拿不准的事情,向来有个百试不爽的法子怎么做,安若才会开心只要你这里过得了,父皇那里就一定能过关,谁叫你最肖他呢是以,我就照你上次的话说了一字不改,扔还门下。”
“至于相公们的回应,”太子摇摇脑袋,“这些老狐狸,个个听了,都只是莫测高深地笑笑,很不诚心地恭维一句殿下威武。”
阿蒙淡淡道“在诸位相公眼中,女子之事,都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甚至圣恩令,在诸位宰执眼中,也不过是些不疼不痒的小恩小惠。
若通过施行,算是本朝的仁政,史书之上,可以涂脂抹粉,增光添彩。
若是没有通过,也没什么打紧,诸多事,譬如女婴溺亡、譬如丁口失衡、譬如妇口买卖、譬如女子无学,这也不是本朝独有,千百年来,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倘若皇帝问起来,一句“旧俗流弊”,就可塞责。
若非袁学士这篇文章过于惊世骇俗,老狐狸们都不会多问这一声。
阿蒙蹙眉凝神,太子便坐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她。
阳光柔和,落在她光洁面容上,如珠玉生明辉,芙蓉含朝光。
多日相思之苦,此时尽偿,心中喜不自胜。一时控制不住,竟颤巍巍伸出手,想要抚摸她面容。
割袍断义。
恒娘新学会不久的词,今天潇洒演绎出来,看着盛明萱和鸣茶那一脸的震惊意外,觉得畅快极了。
然而走出客馆,冷风嗖嗖一吹,忽然发现不对她割的,可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夹袄
恒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此时袖口松散,里头填的芦苇絮子见了天日,争先恐后往外钻。阳光下纷纷扬扬,似落絮片雪一般,好看得紧。
一腔豪情全跑到九霄云外,瞠目结舌,后悔不迭。
客馆进出学子,便见到一个苗条的青衣女子,走路时右手紧紧捏着左手手腕,姿势奇怪,不免都多看两眼。
恒娘一边躲着人,照着西门方向,拣了偏僻小道走。一边憋气,把这笔账一股脑儿记在盛娘子身上若非她一番气得人暴跳吐血的说话,自己何至于热血上头,干出这种傻事来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到前面一堵院墙后,鬼鬼祟祟站了两个人,两颗脑袋凑到一堆,不知在咬什么耳朵。
恒娘松开手,下意识想去擦一擦眼睛。莫非是她眼花这两人怎么走到一起去了
芦苇毛飘出来,在她鼻子边上打了个旋。她猝不及防,打了老大一个喷嚏。
墙角两人一惊,一起抬头看她。一个说“恒娘”另一个说“是你”
恒娘赶紧抓住袖子,朝两人笑道“月娘,这位娘子有些眼熟,你替我介绍介绍”
蒲月一皱眉,跟身侧女子低头说了两句,那人盯了恒娘一眼,转身走了。
蒲月这才迎上前,也笑眯眯道“恒娘怎么今日打这里走”
恒娘朝那个花枝招展的身影努努嘴,笑问“月娘,你如今越发长进了,居然跟这种不正经的女人混在一起”
蒲月一撇嘴“这是金仙子,你当初还靠她与顾少爷的事,赚过一笔的,这就翻脸不认人什么正经不正经的,都是女子,我劝你说话客气点吧。”
恒娘被她这个“都是女子”说得不服气,头一昂,眉一挑“虽说都是女子,人家是头牌花魁,什么活也不用干,就能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你我呢累死累活也不过将就过日子。你想跟她们都是女子,小心人家还看不上你这个良家女子呢。”
想起她毛遂自荐与宗越做妾、又勾搭仲简的劣迹,顿了一下,不怀好意地加了一句“你是良家吧”
蒲月朝她翻个白眼“怎么我听说你曾经口出豪言,天下女子都是周婆。言犹在耳,这就把人家金仙子给踢出去了恒娘,我瞧你这人说话不太信得过呢。”
这话叫恒娘怔了下金仙子这样的人,也是周婆
不由自主,张嘴就辩“谁叫她们自甘下贱周婆说的是受了不公平对待的正经女子,不像她们,自己乐意去做男人的玩物。”
蒲月笑问“你去逛过院子否则怎么就知道她们乐意”
恒娘哼了一声“哪有女子去逛行院的可打外面经过,难道还看不见她们那副笑嘻嘻不知廉耻的样子”
想起那夜在京兆府外,无端被这些烟花女子羞辱,更加生气,追加一句“你倒也是好心,还想着替她们说话。殊不知人家眼里,压根儿瞧不上我们这起赚苦力钱,又呆板无趣的穷家女子。”
蒲月做暗探时,常在三教九流之地厮混,倒与这些风尘女子处出些真感情来。不过她那颗良心向来轻薄如纸,替她们说这几句话已是极致。
见恒娘固执己见,也就不再啰嗦,笑问道“金仙子如今是行院里的红人,也不知是不是顾少爷这起头起得好,她的生意居然主要是太学生在照顾。我找她买些秘闻,好在泮池新事上做文章。”
恒娘张口就想问;你不是把泮池新事卖给宗公子了吗差点忘了这是自己偷听来的消息。
舌头打个转,临时换了问题“你上次说要给我找些草原上女子婚嫁趣闻的文章,怎么一直不见动静”
两人都往西门方向走,蒲月道“我看周婆言最近在忙着报道女童入学的事情,觉得还是这个比较有意思。等你这阵子忙完了,我再替你问去。”
说着,看了恒娘一眼,似笑非笑“最近的大报上可是热闹得很。你来我往的,好似都跟你弄的这个事情有关系。恒娘,你是不是又在干什么大事”
恒娘神秘地笑了笑,不与她说实话。倒是被她提醒了“跟你打听个事,这两天城里怎么冒出许多西京评论来难道这报社开到京城来了”
就连京华新闻谏议报这样的官办大报,也无非是通过驿路,隔日往各路各州首府城市发去若干份,并没有开分社的先例。西京评论这次能够做到在京城大量售卖,委实叫人奇怪。
蒲月摇头“我也奇怪呢,第一次见到人卖西京评论的。找同行打听了一下,说是那日有个南边来的豪客,手里拿着份西京评论,租了最大的印局,砸了几十贯钱,让人家马上停了之前正在印的书本,全部印版照着西京评论重排,所有匠人上工,油钱纸费不计成本,一上午印出数千份来。”
“南方来的豪客”恒娘疑惑“这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不知道了。兴许是钱多了烧手”蒲月不负责任猜测,又指着她一直捏紧的袖子,问“这是怎么了你也学泼妇打架,被人撕了衣服”
恒娘瞪她,见她笑着转过头去,方才作罢。又随口问她“你也说看了这些大报,你比较赞同哪一派的意见”
蒲月看她一眼,眼神中大有“你是白痴吗”的意思“这还用说,自然是西京评论。”
眼望前方,悠然道“恒娘,我来京城以前,就与男子一样,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情,见过很多不同的人,还干过许多男人才能干的事情。足以证明这世上绝大多数事情,不分男女,都能做到。”
没有听见恒娘的回答,一侧头,见她望着自己,满脸羡慕佩服。
不由得一笑“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的前半生,过得颠沛流离,朝不虑夕的,十分辛苦。我倒是羡慕那些能够早早嫁人,过安定日子的女子。”
伸手指了指前方斋舍,笑道“就这样,每日里收洗衣服,数着安心钱,睡个踏实觉,夫君孩子热炕头,平平安安老去,才是福气。”
恒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今天听到两个人跟我说女子嫁人的事。可你说的话,我就听得顺耳。怎么别人说的,我就听得一肚子气呢”
蒲月朝她飞个媚眼“自是因为我人美嘴甜,见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
恒娘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