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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月夜(上)
    时序已入冬, 银杏树落完叶,只剩光秃秃枝条,衬着深蓝天空, 银白圆月,遒劲凄冷。

    半高的树枝上, 男子穿着件褐色衫子, 外头罩了件杂毛褙子, 立在树枝上,若不是他出声,极难发现上头有人。

    中霄月夜, 高墙深院, 冷冷淡淡的英俊男子从空中跃下, 落地轻巧, 几无生息。

    恒娘眨眨眼,忽然无声笑起来。手一撑, 从窗台上矮身跳出去。

    室内烧着炭,她脚上光溜溜的,既没穿鞋, 也没着袜,一双洁白赤足踏上白石小径, 脚底冷得发痛, 如行走于刀峰剑林。却并不退缩, 径直朝来人迎上去。

    仲简脸色一黑, 没法淡定了, 指了指她脚下,又指了指窗户,皱眉看着她回去穿上鞋袜。

    恒娘冷得呲牙, 却很是坚决地摇头。开什么玩笑海月就睡在屋子里头,这样一来一回,惊醒了她,就不好了。

    为什么不能惊醒海月这问题却不能深思。恒娘脚底冷得麻木,脸上却忽然热起来,连忙低头,也瞧着自己的脚。

    女儿家清清白白,岂可轻易让外男瞧见赤足这话以盛明萱的语气,在脑海里念出来。

    紧接着,是阿蒙懒洋洋的声音看了便看了,是他眼睛里长针眼还是我脚底会长疮

    两个小人儿各自长了一张熟悉的脸,在脑海里打架。恒娘忙着观战,都没注意到仲简的动作。

    直到一个温热怀抱将自己轻轻揽住,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紧接着脚下一空,耳畔风声加紧。

    一回生,二回熟。有过上屋顶的经验,她这回镇定多了。居然还能感受到鼻端处传来的男子气息,冷冽如寒泉,馥郁如松香。贪恋不已,轻轻侧头,将脸颊放在他胸膛,感受到规律而强劲的心跳,悄悄阖上眼脸。

    仲简找了根更低更粗也更平的树枝,将恒娘轻轻放下,自己在另一侧稍高一点的树枝上坐下。轻咳一声,低声道“冷了就说一声,我送你下去。”

    恒娘紧一紧身上的凤茸长袄,拿眼睛往下一梭,一片黢黑屋顶在夜里沉眠。有点害怕,更多却是新奇好玩,身子往旁边一靠,紧贴着树干,偏头朝他笑道“下午月娘是你叫来的”

    仲简点头,怕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城阳郡王上下恨她入骨,他不得不略作预备,以防他们狗急咬人。

    高处风声大,仲简朝恒娘探身过去,慢慢讲了今日之事的处理。

    仵作从金仙子身体里取出三根淬了蛇毒的铁箭。又从那仆人身上搜出连弩,两相一比对,确实是一套。那仆人又蠢又狂,口口声声自己是奉郡王世子的命令行事,世子自会救自己出去。衙役也从他身上搜出王府出入凭证。

    因事涉宗室,私藏军器又是谋逆之举,陈恒不敢怠慢,立刻带了一干人证物证入宫,秉明皇帝。

    皇帝见了连弩,龙颜震怒,当即传郡王父子入宫回话。同时派禁军围了王府,掘地三尺地搜查。在世子的书房密室中,搜出另几样来路不明的弩器。据领头的禁军步兵指挥使查看后宣称,这些弩器形制颇似军中职方司所备,专用于枭首暗杀。五步之类杀人,无人能救。

    仲简因是见证人,与那仆人一起,被皇帝留在现场。亲眼见到皇帝那张白胖脸颊上的肉一层层颤动,口齿之间,发出如同老鼠啃啮的声音。

    黑漆盘子里搭着黄绫,摆着各色闪着冷暗幽光的连弩,一一端给郡王父子过目。

    郡王看了,脸色渐渐惨白,沉默不语。

    世子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身子发抖,犹自勉强解释“臣不知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臣从未见过。定是这小人陷害于我,陛下圣明,万勿被小人蒙蔽圣聪。”

    皇帝牙齿格格,目光转向步兵指挥使。指挥使躬身回禀“此等杀器,历来由职方司严格看管。非密院大臣,或是地方军政要员,无从得知,更遑论截留私藏。”顿了顿,缓缓道“世子曾任幽州团练使。”

    四年前,太子看似身体大好,有两三年未曾犯过病,皇帝为了安抚兼表感谢,授城阳郡王世子为团练使,出知幽州。他这一走没过半年,太子又开始犯头风,皇帝便又把他给召回京城。

    以为脱出生天,一朝重回渊底。

    仲简耳朵灵敏,听到轻微的水滴声,低头看过去,世子身边的檀木地板上汇集了一小滩水印,后背锦衣湿透。他伏在地面,手指无意识抓紧地板,指关节发白。声音却还拼命保持镇定“臣虽蒙圣恩,忝为幽州团练,然甫一抵达,便因水土不服,卧病在床。病愈之后,多数时间在乡野,不过尽些淳风化、劝农桑的本分,并无与军中结交。伏祈陛下明察。”

    皇帝盯着他,目光似欲噬人,口中却忽发冷笑“你想告诉朕,这些杀人的利器都是这杀才在大街上捡回去,又顺手藏进你的密室,以此来栽赃陷害于你他一个贱奴,为何要行这等犯上悖伦之事”

    皇帝话音刚落,仲简心觉有异,目光一转,正好看到那原本被两个侍卫押着,老老实实低头跪着的仆人忽然振身而起,也不知哪里来的大力,竟一举冲破侍卫的禁锢,一矮身,发狂般朝皇帝撞过去,口中咿唔高喊“世子,小的替你出气,杀了那个狗皇帝,你再不用担惊受怕,做他父子的提线木偶”

    殿上一片惊呼声,仲简揉身而上,在他脑袋碰到皇帝衣角之前赶到,一掌切下去,那人软软倒地。不一会儿,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许都知疾步上前,与指挥使二人探过鼻息,站起身时,脸色难看“陛下,此人早已服下毒药,此时发作,人已经没气了。”

    皇帝吓得后退一步,正正坐在宽大的罗汉塌上,喉头咕噜噜一阵响,两眼发直。宫女内监忙抢上去,奉痰盂的,敲背的,又传唤热水,绞帕子。过了一会儿,皇帝喘过气来,一双眼血红“拖下去,碎尸万段。朕要看看他是何种心肠。”

    早在那仆人猝起发难,喊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时,郡王世子已然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倒是郡王,却渐渐平静下来。不等皇帝发话,从地上爬起身,在一片乱哄哄的人来人往中,站得笔直。

    皇帝回过气,也察觉到城阳郡王的异样,冷冷看着他“此子心怀叵测,犯上不敬。前后始终,你可知情”

    郡王没回答,一手指着伏倒在地世子,声音带着笑,如同往常陪皇帝取乐解闷“皇帝,来,为兄介绍你认识认识,他叫做郭璞,是我儿子,我唯一的亲儿子。名字是你取的,你说,希望他长大后,成为国之美玉。他刚满月,就被你接进宫中,当皇子一样抚养。”

    “为了让他能安心呆在宫里头,不要被人抓住错处,我从小不敢亲近他,不敢宠爱他。难得见面,也要声色俱厉地告诫他,要知道感恩,知道戒惧,行事必三思,为人当谦退。不争不抢,方能保身立命。谁家的小孩能听得进这样的教训他原本也不肯听的,可自从七岁那年大病过一场后,他突然就听进去了,从此谨小慎微,话不敢多说一句,步子不敢多迈一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病,也不知道他怎么想通的。你知道吗”

    他和和气气地问,倒真像是民间田垄上,两兄弟摇着蒲扇话家常。

    皇帝阴沉着脸,眼角觑起,并不说话。

    郡王也不在意,摇头喟叹“我常常想,如果不是你从小把他接进宫中,他本可以游手好闲,做个闲散宗室,又或是去读书考试,或是荫个官儿,有个正经事业。然而你将他困死在宫里头,让他日日不能安寝,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当年你的几个兄长早夭后,我长到七岁,先皇以绿车旄节迎我入宫。在宫里呆了两年,终于等到你出生。我还在不怎么记事的年龄,倒也没觉得怎么样。如今我的孩儿,却是一出生就被你拿捏在手心,几进几出,竟是足足荒废了二十七年。人的一辈子,有几个二十七年”

    “这些利器,”他伸出手,指着内侍弯腰捧着的托盘,“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我事先不知道璞儿收集它们,但一看到它,我忽然就明白了璞儿的意思。你呀,枉自养了他这么些年,他心里想些什么,你是半点也摸不着。”

    “这些东西,压根儿与旁人无关,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他收回手,望向罗汉塌上的皇帝,一字一句问道“他怕,他惧,他怨,他恨。到最后,他求的,只是一个最快的了断。”

    “胡说。”皇帝一拍案几,案头书本奏折被弹得跳了一跳。“只要他没有异心,太子仁厚,终究不会亏待了他。他自己作贼心虚,竟敢怨恨朕怨恨太子”

    皇帝越说越气,狠狠看着地上那个看不清眉眼的人,厉声道“许都知,即刻将此逆贼押送御史台,下狱彻查。朕给他们三日,三日后朕要知道此子手中连弩,究竟出自何处。枢密也好,中书也好,但有涉案,一概严查。”

    “城阳郡王所在,宫院锁闭,杜绝出入,着大宗正监管看守。待其子罪行查清之后,再行惩处。”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来得及更新,今日两更,略作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