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人之多有男有女宣德门薛娘子打头”
仲简听着手下禀报, 脸色简直能渗出墨汁,黑得发亮。
薛恒娘
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事先一个字都没有透露给他。在她心中, 究竟当他是什么人
怒气从手脚末端升起,想要挤占心房。然而那里却已经满满当当, 并无一丝一毫缝隙能够容纳。
那是恐惧, 山洪一样的恐惧, 泥浆一样的恐惧,从头浇淋下来,令得头皮发麻, 指尖无端发颤。
他深吸几口气, 促使自己冷静下来。
身后传来惊呼, 他扭头去看, 薛大娘扶着门框,正慢慢滑下去, 三娘和两个姐儿扯都扯不住。她滑坐在地上,两手紧紧攫住门框,喘着气, 声音嘶哑“三娘,帮我雇一辆车。”
“你去, 要最快的马。”仲简指了个下属, 那人领命而去。
三娘放开薛大娘, 三两步赶到仲简面前, 颤声道“恒娘她会有事吗子虚他他可也”
“子虚不会有事。”仲简打断她的问话, 沉声道“你们陪着薛大娘过去。必要时,让大娘出面劝回恒娘,不要干傻事。”捏住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又干又涩“叫她记住,她还有娘亲,不能孤注一掷。”
你还有娘亲。你还有我。
胸口气血翻腾,几欲怒吼出声。却又不得不一寸寸吞回,直至喉咙挛痛,胸口鼓胀。
三娘忙应下来,见他要走,诧异道“你不与我们一起过去”
“我有事要安排,随后就去。”仲简简短答了一句。翻身上马,狠狠一鞭。那马痛嘶一声,撒开四条腿,没命似的朝前狂奔。
宣德门前,“滚出周婆言”“你不配替女子出声”“你算什么女子,直是个女贼罢了”无数讥笑哄闹声音,围在盛明萱身周。那些以前她只在车窗中一眼晃过,或是偶尔在盛府的角门撞见,却从没认真看待过、从未试着去理解过的女子们,如今居然当着她的面,毫不客气地笑话她,责骂她,排喧她。
饶是盛明萱历来心思稳重,极少为外物所感,也不禁感到一阵恐惧。面纱之下,半晌没有出声,任凭对面涛声般的言语将她淹没。
四周的贵女们也有与她相熟的,此时也只袖手看她笑话,并无一人替她出声。
恒娘早已不再出声,转眸往后方看去广场上,无数男子围在后面,懒散围观,指指点点,大有看笑话的意思。
这情景,忽然叫她不安起来,轻声自问我孤注一掷,领着九娘她们走到宣德门前,究竟是来干什么的难道是来当着无数男子的面,与另一个女子吵架争胜
不,她心中有个声音断然回答,这不是她的目的。
她转过身,提高声量,打断众娘子们对盛明萱的围攻,高声道“盛主编,你口口声声,只知有家,可知家室之外,尚有国,尚有朝廷与天下”
不等盛明萱回答,朗声道“胡祭酒,你曾在太学周刊上发文,痛斥世人溺毙、遗弃女婴的恶习,又说,女子在襁褓之中就被残害,导致世上丁口失衡,男子无法娶妇,不得成家,只能聚啸山林湖泽,成为盗匪流民,为害社稷。可是如此”
胡仪本也皱眉看着群女粥粥,此时见恒娘忽然问到他,肃声应道“正是。”
恒娘点点头,朝身后一位女子微微躬身,高声问道“程先生,我有个算术上的难题,想要请教你。照着周公之礼,诸侯士大夫各有妻妾,庶民则匹夫匹妇。今知天下女子人数并不多于男子,则如此制度之下,如何才能保证男子各有所娶,女子各有所嫁”
她说一句,便让身后娘子们高声重复。这一番话说下来,费了将近小半刻钟。然而也正在这样高声传扬的过程中,外围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个个屏息静听。
这道算术题浅显如此,便是个稚龄幼儿,都能给出正确答案。众人沉默,显然不是为着答案难算,而是都在思考,这答案背后蕴藏的深意。
余助低声道“顾仲玉,你家有姬妾吗”
顾瑀摇头,“我爹年轻时听了个算命先生的话,若是他一辈子专心专意,我娘便是他命中的贵人。若是他三心二意,我娘就是他的劫数。我爹深信术士之言。他本就好财,在女色上看得淡。故而家里虽有女使,却无婢妾。”
余助抬头看看身侧神情各异的太学子,再踮脚回头,看着后面安静下来的无数闲汉,喃喃道“风起青萍,三山雷动。恒娘她可想好了”
顾瑀老实回答他的问题,却换来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评价,气得斜他一眼“什么风呀雷的,你打什么哑谜”
“程先生”是一个眼眉淡远,意态萧然的女子,此前一言未发。此时闻言,微微一笑“算术之上,此题无解。”
娘子们将这回答再次重复,传扬开去。广场之上,回荡着一片片“无解”“无解”的声音。
余助再次回头,看着围观闲汉们的脸色渐渐变了,此前都是抱拳撇腿的站姿,如今不知不觉,个个站直了身体,放下了手膀。
恒娘站在人群之前,假装对这样的情势无所察觉,只牢牢看着胡仪“祭酒,天下丁口失衡,不止受害于溺婴的恶俗,还受害于姬妾制度这样的恶政。姬妾之制,使得良家女子尽为高门大户所得,使得男子无法婚配适龄女子。这样的恶政,岂非有害于天下社稷
胡仪脸色也变了。他再没想到,薛恒娘的胆子竟是如此之大。此前提出男子守夫节,已是匪夷所思。如今竟如莽牛一样,拖着女子,挟裹闲汉,一往无前地朝这条道路尽头狂奔。
不过若说她完全莽撞,倒也不是。她居然还能想到,事先将天家从她这个局里择出去,以此来争取来自最高层的支持。
可是,皇帝真的会支持她吗就算是皇帝,也不是为所欲为的呀。薛恒娘她知道皇帝的无奈吗
就在他脑海中无数闪念,不知如何应答之时,忽然听到城墙之上,传来极大的声音,竟似许多人一起高喊“陛下,万万不可”
广场之上,无论是同声共气的娘子们,还是后排无数沉默的男子,此刻齐齐抬头,望城墙上头望去。
原本人头济济的城墙上,望楼之下,只剩皇帝一人带着宫娥内监站着,刚才围在他身边的一群臣子忽然不见了踪影。
按制,宣德门上的望楼用重檐歇山顶,屋檐如双龙斜飞,楼体巍峨宽阔。皇帝身子原本肥硕巨大,在这样恢宏的背景下,也显得有些孤零起来。
恒娘大奇,瞪大眼睛,不知道发生何事。
待“此乃乱命,臣等不敢与闻”的声音再次从城墙后面发出,恒娘才发现奥秘原来他们都跪下去,身影被墙垛遮住,所以从下面往上看,再看不到诸臣的身影。
北风愈紧,顾瑀披着件厚实锦袍,也冷得把手揣袖子里。用肘拐子捅捅余助,问道“官家发了蒙这会儿下什么乱命”
余助脸色凝重,无暇理会他。
三丈高的城墙上,皇帝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臣子,小眼睛中闪过一道凌厉寒光“朕不过想让你们议一议薛氏这提议,诸位卿家何故做出这等姿态这是要挟朕”
左仆射抬起头,厉声道“陛下,天下可议之事万千,独薛氏之议不需考虑,全无丝毫可取。从古至今,治国之策如恒河之沙,不可胜数。然其中断无一语,涉及废姬妾之事。难道无数贤人能臣,竟没这妇人有眼光简直荒谬至极。这些话纯属疯妇妄言,陛下便听到,顶多置之一笑,焉能让这等疯言妄语登入朝堂还令臣等商议”
右仆射亦应道“天下大事纷纭,政事堂实无时间精力,浪费在毫无意义的风言风语上。”
枢密使年老,颤巍巍伏于地,说的话却叫城头人人心头一凛“陛下,暴秦之世,天子法度达于家室内帷之中,致使家族分崩离析,父子婆媳为敌,人人争利,无人言礼。家不家,国不国,遂二世而亡。今陛下如用薛氏之言,是重蹈暴秦覆辙,以天子之剑凌驾内帷之上,此乃亡国之兆,臣请陛下三思。”
御史中丞森然道“臣附议。陛下若一意孤行,臣只好向陛下请辞,自逐于乡野。臣窃以为,如此乱命,荒谬绝伦。陛下便尽起天下之士,也未必能得奉诏之人。”
众臣如得灵感,齐声道“臣等愿与御史同进退。”
皇帝依旧慢慢摇着身躯。许都知扶着龙腰的手,感受到一阵阵轻微的颤动。过了一会儿,皇帝终于停止略显僵硬的摇摆,换了副轻松口气,笑吟吟道“适才戏言耳,诸卿多虑了。都起身吧,来人,扶一扶枢密使。”
伸手一指楼下,问道“当下形势,众位卿家以为,当如何应对”
左仆射站起身来,目光往下一扫,看到人群中那个青衣人影,目中难掩厌恶之意“今日妇人诣阙,千古未见,实属荒唐。臣以为,妇人愚昧,难以晓谕大义,莫若叫禁军径直驱散,尽快了了这场闹剧,以免遗下后世之讥。至于首恶,却需从重惩处,断不能容这等奸猾恶毒、操弄民意的妖女留于世上。”
顿了顿,又道“陛下昔日爱惜此女见识胸襟,特赐陪侍东宫的无上殊荣。此乃陛下一片惜才之意,臣亦深知。然此女不思感戴天恩,闹出今日这场荒唐,辜负圣上心意,实是万莫赎。”
皇帝也看着楼下,眼神晃动,过了半晌,方笑道“仆射说得有理,不过,众卿就不好奇,她这第三请,会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