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1,1512,海靖市南燕春府
喻樰和戚闻渔早早出门,直到下午才回来。进门便说“不在,一线天下面什么也没有。”
易时低头沉思,那么高摔下去,林二德不可能还活着。可是尸体又没找到,唯一的可能就是回到那边的世界去了。他想不通的是时间点,如果是在昨天,那么林壑予带的人肯定是能直接找到尸体的,而不是拖了十几天,故地重游才把林二德从一线天里拖出来。
已发生的既定事实是不会骗人的,经过多次实验,易时更怀疑是人为干扰,就像是他几次三番的挣扎,某一个无意之举反而顺应了最终结果。
“药吃了吗今天感觉怎么样”喻樰戳戳他的脸颊“脸色还是差得很,以前是白,现在是死白。”
“好多了。”
“你也就嘴硬,”喻樰把手收回来,“回南宜,给你好好补补。”
三人很快把屋子收拾干净,恢复到无人进入的状态。防盗门关上,喻樰把钥匙递去“这个给你,他的东西放在你这里最合适。”
“哦。”易时坦然接过,放进口袋里。
戚闻渔摸着下巴“嘿,收得真坦然,阿樰一开始说是你对象我还不信。”
“不算吧。”
“不算那还能是什么朋友、兄弟”
喻樰用两指合上戚闻渔的嘴,可别八卦了,人家脸皮薄不行吗
易时在心里默默反驳,不是不想承认,只不过他和林壑予这种情况,想稳定发展下去恐怕难以实现吧。
车里,易时单手系好安全带,一顶黑长直假发出现在眼皮子底下。他看着喻樰,喻樰也看着他,手抬了抬,仿佛在疑惑他怎么还不接。
“有必要”
“以防万一。”
女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况且只是戴假发,易时的内心已经掀不起一丝波澜。他连发网都懒得套,直接把黑长直盖在自己的短发上,稍作整理再戴上口罩。
他的长相和阴柔搭不上边,不过口罩修饰了整个脸型,仅凭露在外面的眼睛和一头及肩长发,的确容易以假乱真。加上身上穿的是林壑予的衣服,宽松卫衣包裹着瘦削的身形,更像是偷穿了男朋友的外套。
戚闻渔目瞪口呆,正面遭受美颜暴击,扭头心痒痒看着喻樰“阿樰,你”
“你想都不要想,”喻樰把他的脸扳回前方,“开车。”
从海靖回南宜的路程不算太远,但横跨两省,几乎没有下过高速。前方是管控路段,只开了一股道临检,车辆如蜗牛般挪动,到了喻樰这里,他不慌不忙打开车窗,把证件递出去。
交警一看是自己人,敬个礼把小本子合上递回去,看向车里“领导,都是你们局里的”
“开车的这个是我们市局法医,后面这个嘛,大领导的女儿,搭顺风车回南宜的。”喻樰微笑,“今天怎么样有查到可疑车辆吗”
“尽是些超载、违规运营的,查这么多天也没个影子。”
“呵呵,辛苦辛苦。”
车辆正常放行,直到进入南宜的地界,下高速又遇上排查,还是熟人,市局二队的小郭。
“喻队真的是喻队”小郭扒着车门,“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谣言你信了”
小郭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他们内部都知道一队的情况,只不过好久没看见队长了,心情有些激动。
“狼丁驹他们呢还在海靖”
“嗯,我回来也是办事,过两天还得去开会。”
“哦”小郭低着头,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那个、我问句不该问的,易时他找到了吗”
喻樰瞄一眼后排静静安坐的当事人,惋惜地说还没找到,下次开会就是研究他的问题。
闻言,小郭大受打击,扒着车门唉声叹气。戚闻渔好奇问道“他不见了你怎么那么难受你俩是朋友”
“不是,我俩没说过话。他多厉害啊论长相,咱们南宜的脸面;论实力,多难抓的嫌疑人都能逮回来,多难挖的口供都能撬出来,老闫都想把他搞去当接班人;论人缘,局里对他有好感的小姐姐多了去了,这么厉害的人要是殉职,那就是天妒英才啊”
戚闻渔惊讶“他的风评这么好我看他总是独来独往的,还以为你们都不待见他呢。”
“怎么会是不敢搭话啊。”小郭叹气,“易时就像是超尘脱俗的那类高人,高岭之花,我们就是一介凡人,和他称兄道弟都怕把他带俗气了。”
易时终于抬头,视线轻轻靠过来,随即又快速移到窗外的风景上。
车辆终于再次起步,喻樰回头笑道“怎么样,意外不意外”
易时的确没想到,他的人缘比意想中要好许多。
“你感觉别人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其实根本没这回事。我早就说过,多尝试和别人交往、相处,你的朋友不会少的。”
易时想了想,还是觉得麻烦。他对处理人际关系不在行,不像喻樰深谙人情世故,付出精力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倒不如像以前一样孑然一身。
不过以后见面可以打声招呼,至少不要再留下那种神秘又高深莫测的印象了。
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既不是去喻樰家的路,也不是回自己家的道,易时远远看见挂在高楼上的红十字标识,立即说“喻队,我不能去医院。”
正规三甲医院都有病历存档,用谁的卡挂号都容易被查到,喻樰蹙起眉“送医院的话,我带你回南宜干嘛”
易时沉默,是他想多了,喻樰这种头脑,想犯这种低级错误都难。
在一条小巷子里,奥迪靠边停下,喻樰下车,走进一家卖成人用品和保健品的店面。戚闻渔惊了,回头窃喜“他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
易时“”
“难道是嫌我不行”
易时“”
戚法医的喜悦很快被焦虑代替“阿樰不会是自己得了难言之隐吧”
实在是不忍再让他继续发散思维胡乱猜测,易时开口“这家店的店主原来被抓过,判了一年六个月。”
“什么罪”
“私开诊所非法经营,我抓的。”
过了会儿,喻樰回来了,打开车门让易时出来。戚闻渔刚想锁车一起下来,喻樰说“别下来,小心贴罚单。”
“”戚闻渔很想吐槽,大晚上的交警同志都下班了,谁有工夫来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贴罚单他还想去店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小玩具,和阿樰增进增进感情呢。
易时早已摘了假发,店主谢冈一眼就认出来,连忙搓着手套近乎“易警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易时冷淡地瞄一眼摆了满墙的情趣用品“改行了”
“早改了啊前两年放出来的时候我就洗心革面了,喻队还非要我重操旧业”
喻樰露出标志性的微笑“谢冈,我现在再抓你的话,进去可就不止一年半了,你信不信”
谢冈连忙闭嘴,拉开店铺里间的门“里面请、里面请。”
进去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么一间小小的情趣店别有洞天。住房里有个暗门,通往地下室,下面隔成两间房,做了简装,一间有两张病床,一间放着一张手术床,以及各种设备仪器,架子上是琳琅满目的药品,几乎像是小型医院。
喻樰皮笑肉不笑“你管这叫洗心革面”
谢冈连连叫冤,他是想好好卖东西来着,谁让以前开黑诊所积攒的人脉太多,放出来之后道上那些人枪伤、砍伤都来找他,逼着他重操旧业。不过倒是没有再那么胆大正儿八经挂牌子做生意,只接熟人的活儿,免得再给坑进去。
喻樰早就清楚这些,才会直接找过来。之前全国开展扫黑除恶的行动,抓回来多少小混混,没两句就把谢冈给供出来了,恰好赶上特大爆炸案,喻樰根本腾不出手来料理这种小鱼小虾,谢冈才逃过一劫。
易时右肩的纱布慢慢拆开,谢冈推来一架便携式x光机,自己去电脑那里操作。喻樰抱着臂“你这儿设备挺齐全的啊,什么手术都能做”
谢冈连忙赔笑,不敢抢医院的生意,只能做些技术含量低的小手术,打石膏、取子弹、缝刀口之类的。
喻樰又是呵呵一笑,当初抓到谢冈,一查才发现这家伙居然是正规医学院毕业,还在三甲医院任职过,有医师资格证。只不过以前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和院里领导闹出矛盾,干脆甩手不干,自己搞私人诊所去了。
因此他的本事绝不止口头上说的那些,无非是害怕两位警官来套话,顺手再送他一对大银镯。
易时沉思数秒,忽然问“你帮人换过肾吗”
谢冈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拽着喻樰的裤腿“喻队我绝对不敢割人腰子啊我这个小破地儿哪能接这种大手术啊,做不好会死人的,给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我知道,你没这个胆子。那有人来找你提过这种要求吗”
谢冈的眼神躲躲闪闪“换肾真没有,不过有来问过我能不能做配型的,说是朋友的儿子要换肾,想看看肾源能不能对得上。您看我这儿,地方小设备又不够,就算找到我,我也只能走以前的关系送医院里配呗。”
“庞刀子那边的人”易时问。
谢冈支支吾吾,庞刀子现在是通缉犯,他生怕说错一句话害自己也被连坐。通过他这种反应,易时已经明了,没再继续逼问,而是关心片子怎么样。
“肱骨骨折,不过不是粉碎性的,得静养三个月。”谢冈啧啧惊奇,“我还是头一回遇到枪伤没造成粉碎性骨折的,易警官,是不是距离很远我估计快脱开射程了,子弹的动能小,才没造成大伤。”
其实和位置也有关系,中弹位置更偏向侧面,再偏个几厘米都不会中弹了,还得感谢林二德及时拉了一把。
昨天戚闻渔的清创工作很全面,今天的二次手术主要是切除损伤区的血管、取静脉架桥修复、放置引流管,最后再上夹板。谢冈大气不敢喘,精神高度集中,要命的是喻樰还来帮忙打下手,让他背后直冒冷汗。
戚闻渔在外面等到近半夜,才看见两人出来。易时吊着胳膊,喻樰手里拎着药,要给谢冈医药费。
谢冈哪敢收,连忙推辞,连“为人民服务”这种高觉悟的话都说出口了。喻樰是不会和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不安分子拖人情的,钱塞给他,告诉他最近都会来换药,就当没见过他们,风声透露出去后果自负。
“好了,伤总算处理过了。打算去哪儿”喻樰问。
易时报了自己租的公寓地址,喻樰说“哦”,把他捎回自己家里去了。
站在门口,易时迟迟没进去,戚闻渔困得不行,打个哈欠“你不进来是要睡玄关啊”
“我说回自己家的。”
“嗯,你是这么说了,我没同意。”喻樰把外套挂好,“有问题吗”
“没。”
易时乖乖进屋。
23号晚,喻樰开车载易时去换药,顺便回一趟出租屋,拿一些换洗衣服,回来时路过萍聚广场,易时的目光定在某处不动了。
时光荏苒的招牌镶上霓虹灯,夜晚是情侣约会的最佳时间,店里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一张张脸庞洋溢着幸福感,灯火暖人心。
他和林壑予曾经在这里经历过数次时间的转换,只要轻轻推开门就会迎来另一个世界,时光荏苒是最安全最轻松的穿越方式,没有之一。
易时瞄了瞄中控台的显示时间,12月23日725,喻樰立即打断他的想法“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易时怔了怔,喻樰戳戳他胳膊上的夹板“胳膊还没养好,就想学勇者去斗恶龙了”
“”
“难道我猜的不对易时,你的眼睛最藏不住事,想做什么一目了然。”
易时垂下眼眸,轻声说“这个时间点,可以做些准备工作。”
对面的时间里,林壑予虽然还未到南宜,但栀子花和剩余的人质可能已经被带到这里,他完全可以在她被带到杨未已家里之前截胡,将她平平安安送回小石头身边。
“时间是刚好,但是你的情况不允许,谢冈说你的胳膊要养三个月,忘了吗”喻樰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抽了一张纸擦拭镜片,“现在让你过去,恐怕就是送死。双拳难敌四手,你就剩一个拳头了,还想全身而退”
易时抿着唇“我会注意。”
“我不相信。”喻樰把眼镜重新戴上,点起引擎,“回家。”
一路上易时低着头,有点像小孩子闹别扭,但喻樰知道他是在想法子在12点之前偷溜出去。这小子对自己是蛮狠的,多重的伤都从不吭一声,这两天换药都是用双氧水冲洗弹道,谢冈看着都疼,他偏偏咬着一口银牙,一声哼哼也没冒出来过。
喻樰不想跟他搞什么游击战,哪怕把门锁起来,他都能用床单结个绳子从窗户下去。易时这种性格,犟起来几头牛拉不回,不过一旦跟他把道理讲通了,就会特别听话,绝不会再做出格的事。
于是吃过晚饭,喻樰让贤惠的戚法医泡两杯咖啡,再烤一盘小饼干,一切准备就绪,把易时叫到书房里。
“聊聊吧,刚好你在那边的故事我也没听够。”
易时闷在心里的事太多,缺少一个抒发的对象,憋得心情抑郁。既然喻樰愿意做倾听者,他干脆打开话匣子,把那些自己不小心推动的错误全部说出来。
“我没想到我努力想改变的东西,会变成最完整的事实,”易时眉头蹙着,露出痛苦的表情,“如果可以的话,或许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结果。”
“哪怕什么都不做,这些已经确定会发生的结果还是会以别的方式呈现。”喻樰顿了顿,“况且,你会什么都不做吗如果你愿意坐以待毙,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易时了。”
易时愣住,这句话似曾相识,那天在山上,林壑予也这么说过。
咖啡渐渐冷却,两人的杯子几乎没动过,都怪故事太过离奇诡异,吸引他们全部注意力,连饼干都没尝一口。喻樰拿起一片小饼干,说“所以你想今天回去,是又想改变些什么吧”
前一秒的懊悔瞬间迎来打脸,易时轻轻点头“嗯。”
他就是这种性格,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会努力争取,总是心存侥幸,这一次的改变会打破局面,迎来不一样的结果。
“其实换作是我的话,也会像你一样不断去尝试。反正最坏的情况就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只要有一点点的不同,不就是赚了吗”喻樰拍了拍易时的肩,笑道,“这么一想是不是负罪感减轻很多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论是第一个死去的人质、还是后来那个在加护病房里的女孩,从本质上来说都不是你的过错。”
易时肩头垮下,无力叹气“都是孩子,太小了,根本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那就是命吧。本来我是不怎么信的,自从遇到你和林壑予,彻底信了。”喻樰眼珠转了下,“今天拦着你,也有林壑予的意思。他说让你在下个合适的时间点再过去,你就算不听我的,也该听他的吧”
果真,只要搬出林壑予,就能瞬间把易时镇住,让他露出兔子般乖巧的表情。
“他真的这么说”易时甚至把身体往前倾了些,黑眸认真盯着喻樰。
喻樰点点头“他让我去接你时就知道你会受伤,想让你多修养一段时间,下个可用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
易时想了想“1月20号。”
那一天过去的话是2月10日,也不算迟,而且一个月的时间,对他来说伤也好得差不多,林壑予的确什么都考虑到了。
哪怕不在身边无法见面,也能在关键时刻感受到那股不一般的关怀,裂缝里挣扎的嫩芽又一次被阳光偏爱。
“嗯,那就等下个时间点吧。”易时端起咖啡轻啜,心情好到还吃了一块小饼干。
他的唇角忍不住弯了弯,立即被逮个正着,喻樰无奈摇头,说了句“儿大不中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