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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情者
    人有八苦,大抵不过生老病死,爱离别,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而仙要升神,就要历过这八苦,这才有了升神劫一说。

    少君自也是不能免俗。

    但即使如此,自古以来,倒在这升神劫上的仙者却也是不计其数,令众仙惶恐,以至于后生的那些小仙,过了万把年,仍还是小仙,都不敢去碰这升神劫。

    红线便是这些小仙其中之一。

    她不记得自己是因何而生了,只记得当自己从一片虚无中睁开眼时,瞧见的便是月老那一双浑浊的眼。老头对月独酌,将她点化成灵后告诫她“姻缘神仙牵姻缘,入眼浮生当自断,皆是虚无,虚无啊。红线,三千烦恼三千丝,你做个小仙就好,三界安定,无灾无难,你莫要去碰那升神之劫。”

    彼时她初初化形,灵识初生,对天地万物都倍感陌生,她不懂月老在说什么,只知他那时的一脸怅然,像是愁苦。

    后来,她成了月老府里的小小红线仙,才从仙长们口中得知,那时的月老刚刚历完升神劫回来,却没历的过去,还是因一名女子才侥幸保住性命,留得了仙身。

    但那女子,却因碎魂,搅得魂魄支离破碎,只独独留下一缕残魂,守在黄泉苟延残喘。

    红线那时才知道,天道自然,法外无情。

    有情者多苦,譬如月老。

    无情者虽寡,但却比任何人都能适应天道,譬如少君。

    红线这时才觉得,少君他,必是要封神的。

    原来,帝后从不曾担心少君的升神劫,只担心他是如何将这劫难历过。

    怕他本就无情。

    面前立着的小太子冷静如斯,令红线胆寒。她慢慢将手放下,瞧他“你早知我不是徐祥”

    灵光从红线身上浮出,将她一身太监服饰化去,渐渐露出下面一身朱红裙衫。但她面上却笼着一层朦胧,瞧不清后面的脸。

    眼前的一切过于神幻,小太子不过凡身,着实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他细细打量她一身红裙,不问她为何要遮住自己的面貌,只不动声色绕过红线靠近殿门,缓缓回道“徐祥从不敢干扰孤的课业。”

    干扰课业

    红线脑中忽而闪过方才催他沐浴的那幕,一阵哑然。

    原来她一开始就将自己暴露。

    正当红线懊悔之时,小太子已将手搭上殿门把手,侧头静静看她“你将徐祥如何了”

    红线见到他作势开门的动作,倏尔一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我没将他如何,只是将他暂时困在某处出不来而已。”

    见她如此,小太子忽而放开门把手,缓步行到书案后,端端正正坐回椅子上“你既然做到如此,那想必,院外的其他人也都支开了吧。”

    红线嘿嘿一笑,跟过去,将双手撑在书案上,前倾身子凑近他,神情极是自豪“自然,若非方才不慎,姑娘我此行定是天衣无缝。”

    小太子面上沉沉,不发一言。

    红线见他如此,心里又莫名打起鼓来,她不敢对他太过分,怕他记仇,怕他恢复仙身后想着法逮她。

    故此,红线很是琢磨了一会儿,好声好气地开始同他打起商量“你也不必做如此副形容,我又不会将你如何。”

    她并指发誓“只要你好好配合,待姑娘我事情办完,定会消失在你眼前,自此死生不复再见”

    小太子抬头“死生不复再见”

    红线猛点头加重肯定“对对对你可答应”

    见小太子面上犹疑,她牙一咬,恶狠狠恐吓道“不然,姑娘我将日日年年缠着你,叫你夜夜梦魇,生不如死”

    闻言,小太子面上一沉,抬眼扫向她,红线不自觉一颤,讨饶道“嗯所以,不过瞧一眼脚而已,这买卖对你来说,绝对不亏”

    小太子一阵静默,垂眼低首似在考量。

    半晌,他侧靠上椅子的一边把手,缓缓将一只脚抬起,撇过的脸上似有羞愤。

    红线看见他如此模样,刹那间只觉仙生圆满,而正要伸手去脱他鞋时,又突然顿住,尴尬地直起身子“嗯另一只脚。”

    小太子倏忽偏过头来怒视她。

    红线僵硬地指向他另一只脚“那、那只。”

    见小太子只顾瞪自己,不动作,红线没办法,干脆自己亲自动手,从他椅子后绕过去,走到他右手边。

    小太子的视线如影随形,红线如芒在背,姻缘绳之事事关自己小命,她不敢马虎,不敢放任这根绳继续栓在少君脚上。所以,她只得顶着头顶上他愤怒的眼神,向他的脚,伸出了魔爪。

    然而将将握住小太子的短靴,正要脱下时,寝殿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殿下,殿下,奴才方才、方才”迟迟归来的徐祥撞见眼前这一幕,没说完的话戛然止在了喉头。

    紧接着,是小太监冲天的尖叫声“你是何人怎会在太子东宫”

    他马上转头朝门外大喊“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见状,小太子蓦地收回了脚。

    红线手中一空,僵在原地一头黑线。

    该死的甲、乙小鬼,竟连个凡人都困不住

    殿外忽而“哐哐哒哒”由远及近响起许多铁甲卫的脚步声,红线不敢再耗,立刻伸手抓住了小太子缩回去的那只脚,拔了两下却没拔得出来。

    红线抬头,一脸不敢置信“你方才应了的”

    小太子“孤没应。”

    “你”

    殿外甲胄摩擦声愈来愈近,红线气的脑子发涨,两厢僵持之下,狠狠瞪了他一眼后,将将赶在侍卫进门之前捏诀消失。

    小太子理好衣衫,坐直身子。

    侍卫闯进来,徐祥立马指向小太子的方向“刺客刺客快去保护太子殿下”

    只小太子一人静静坐在书案后,并无其他人身影。

    徐祥愣住“刺、刺客呢”

    小太子同侍卫们道“徐祥操劳过度眼花了,此处并无什么刺客,你们退下吧。”

    一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但见小太子无恙,也不敢逗留,道了声“是”后,准备退下。

    小太子又淡声吩咐“守在寝殿外不远处便可,左右也不过是保护孤,你们也不需离得太远。”

    侍卫“是。”

    红线刚刚从小太子寝殿出来,便逮住了正想悄无声息逃走的甲、乙俩小鬼“你们怎么办的事那小太监怎么会突然闯进来”

    甲、乙俩鬼吓得缩成两团虚影“仙、仙子,这可怪不得我们啊。”

    红线气得两眼发红“怎么不怪你们,眼看事快成了,那小太监忽然进来,小太子就立马翻脸不认人”

    小鬼甲“这、这仙子,鬼打墙是鬼术,可鬼术也属邪术啊。”

    红线满脸怒气。

    小鬼甲“童子尿辟邪啊”

    红线“”

    小鬼甲“我俩兄弟本是将那小太监给困住了的,可谁知道、谁知道那小太监在鬼打墙里绕了半天,憋、憋急了,就地解决,一招破了我们兄弟俩的鬼术,闯了出去。”

    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想破脑袋精心布局,却抵不过一泡童子尿

    红线一阵无语,又委实委屈,险些快哭出来。

    小鬼甲见仙子走神,眼珠转了转,拉起还在跪地的小鬼乙便准备悄声逃掉,可没想到那仙子忽地一抬眼,指尖灵光闪过,将他们定在了原地。

    俩小鬼讨饶“仙子饶命,仙子饶命。”

    红线“我不管,今日全赖你们,你们得给我想法子”

    可他俩又能有什么法子,只得继续求饶“我们兄弟俩哪比得过仙子,凭仙子这般才智,定是能将那小太子”小鬼甲寻了半天也没寻出一个好词,“定是能将那小太子降服的”

    “降服什么降服”红线一拍他脑袋,“人家可是”可是天族少君,战神言烨

    自己没他被剁了就该庆幸了。

    红线瞧俩鬼的怂样,也觉得他们斗不过小太子,便将他俩放开,冷哼一声“今日总归是你们两的失误,你们也别想跑了,去给本仙去办另一件事。”

    俩小鬼一阵瑟缩,只觉这仙子委实难缠。

    红线掐指算了算自己来凡间的时日,又回忆月下老头对孟婆那死皮赖脸的模样,觉得自己兴许还有时间去对付小太子,便稍稍安下心,同两只小鬼道“给本仙去黄泉盯着,一旦见月老离开,便来禀报。”

    甲、乙俩鬼“是。”

    风雪潇潇,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逝去。凡间临近春节,太学也早早停了课,整座皇城喜笑满盈,各家各户都开始准备迎接新年。

    而小太子自那日后,便再没见过红线。

    这日,皇宫上下皆是忙碌,徐祥也跟着忙得脱不开身,恰好广储司来人为小太子量身做新衣,他便张开手臂让他们量着。

    当宫女蹲下身量到他鞋底时,他忽而缩回脚,面色冷凝,脱口道“梅树妖”

    宫女不知自己哪里惹小太子不快,连忙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他看着宫女胆战心惊的模样,无端觉得心里空空的,摆手摒退众人,在殿内干坐半晌后,独自一人离开东宫。

    所行之处,众宫人皆俯首跪地行礼。

    不久,他走进太学。

    太学停课许久,无人打扫,皑皑白雪盖了满地,入目之处,一株红梅静静立着,枝上朵朵红梅迎风而立。

    他袖下的手紧了紧,拾步走近,将手贴上那株梅树,唤道“梅树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