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去山里, 但也不全然真的去深山老林,红线可没带过孩子,特别还是这么点大的婴孩, 若真去深山老林, 指不定她没被小瞎子哭死,倒先将小瞎子养死了。
如此,那真是罪过了。
是以,红线秉着“上天有好生之德, 她们这些做下仙的, 也该有点好生之德”等想法, 径自出城,七摸八拐远远寻到一处黑咕隆咚偏僻的山脚下,沿着村落周围打量半晌后,敲响了一户看似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的农家。
她先是装得孤苦又柔弱“小女子家道中落,遭仇人追杀, 无奈连夜逃奔至此, 同怀里的孩子都疲累不堪、许久未食了,还望这位婆婆给个方便, 赏些能下咽的食物和栖身之所吧,小女子今后定会”
然而“砰”的一声巨响,还没等红线把话编完, 老妇人一把关上屋门,将红线隔在屋外, 吃了一鼻子的灰。
“咳咳咳”
面前的屋门不停震颤,陈年老灰从上面蹦下来,呛得红线咳个不停,她伸手拉过襁褓布片盖住小瞎子的小脸, 同时后退几步,远离灰尘,却不想屋内紧接着响起一道惊恐的叫声“鬼啊”
她长的就这般不像仙
林相皇后就不说了,当初他们受她满面雾气惊吓,误以为她是妖无可厚非,可如今她什么术法都没施,明明白白现身站在人前,怎么这些人还妖妖鬼鬼地乱喊她莫不是真当她没脾气
红线愈想愈生气,正待想再敲门同里面的人理论时,她怀里睡了许久的小瞎子忽而醒来,“嘤嘤”哭了起来,一声一声似是猫儿轻挠,闹得红线顿时又风中凌乱起来。
屋内的人,却像是比她还心慌凌乱一般。
隔着震颤的门板,红线都能听到靠在门上的老妇人粗重、惊恐的呼吸,和她上下齿打颤的声音“鬼女鬼”
而后“吱呀”一声,里面好似有人推开了房门,走进厅堂“老婆子,怎么了关门这般大声做什么嗯外面怎么有婴孩的哭声”
老妇人喘着粗气平静了好一会儿,半哑着嗓音,低声恐惧道“老、老头子,外头来了只鬼女鬼有只女鬼敲、敲了咱家的门”
而后屋内陡然一阵沉默。
半晌,“咕咚”一声清晰的吞咽声“老婆子,你、你先回房。”
“老头子”
“你先去后头”咚咚两声,似有拐杖跺了两下地。随后又是一声“吱呀”,屋内恢复寂静。
红线在外面听得一头雾水,好一阵莫名其妙。
方才他们对话间分明已是将她当作鬼了的,如此,这老爷子该同老妇人一齐躲进屋里才对,怎的自己还留在了厅堂莫不是他还想看看她这只鬼长得什么样
正当红线奇怪着,她怀里的小瞎子哭喊声陡然一阵拔高,一抹黑影从红线眼角余光倏忽飞掠而过,阴森的凉气激的红线寒毛直竖。她厉目瞥向院侧一角,指尖燃起法术灵光,喝道“谁”
冷风刮过,矮篱笆下几只老母鸡抱团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盯着红线,而篱笆院外的林子中,树叶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黑洞洞的似一个食人的巨口。
红线紧了紧怀中的襁褓,指尖换上了细小的灼灵术,捻指一弹,射向树林,“噗”的一声沉闷响声,似撞上了什么东西。
红线正准备前去查探,瞧瞧是个什么东西,不想身侧倏忽“砰”的一声巨响,方才还紧闭不开的屋门此刻骤然大开,一道乌黑黑的棍子猛地朝她面门袭来
红线反应不及,抬手挡下,“砰”一声闷击,推开门的老爷子高持拐杖,猛一下砸上了红线的手臂。
“唔”红线一声闷哼,这条手臂恰还是被小瞎子娘划伤的那只。
红线僵硬地转头看向一脸震惊恐惧的老爷子,又看了看正压在自己伤口上乌黑拐杖,上头明晃晃包着一圈黄纸,有点眼熟。但她此刻没心思去想,忍痛憋气颤抖地咬紧唇,却抵不过这巨大的痛楚,不过片刻,她双眼便霎时包上了两包泪,随后啪嗒啪嗒掉个不停“你、你打我做什么”
老爷子的目光将红线打量一圈,见她无恙,手一颤后,便佝偻着身子退开两步,费力地挪开压在红线手臂上的那根拐杖。
然而却因年迈,动作不便,挪拐杖时太过费劲,以致带动拐杖上头的雕饰,在红线伤口上狠磨了两下,搅得红线一阵痛呼,双眼下的泪水淌得更快了。
“姑娘”老爷子确认了红线不是女鬼。
不想屋内一阵响动过后,老妇人颤抖地拿着一柄扫把蹒跚走了出来,摇摇晃晃拦在了老爷子身前,冲红线挥舞“鬼,女鬼,走开”
红线再不想同他们强调什么仙什么鬼了,一个人慢慢拉开自己的袖子,边抱着小瞎子,边淌着泪,边委委屈屈地冲自己的伤口呼着热气。
她仙力低微,使不出什么传说中的生死人、肉白骨之法,做不到时间回溯将自己伤口合拢复原,也没从天宫带下什么灵丹妙药,只得借以灵气暂时压制伤痛,等其慢慢愈合。
可没想到老爷子一出来,不由分说当头砸了她一棍子,不凑巧她抬去挡的这只手又正是那只受伤的,一下子伤口崩开,疼死她了。
红线愈想愈心酸,愈想愈委屈,愈想愈觉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疼痛非常,眼泪哗哗淌个不停,砸到怀里小瞎子的脸上,小瞎子也跟着她愈哭愈可怜。
对面那双老夫妇见状手足无措,一大人一小孩在他们面前哭得凄惨,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静默听着哭声半晌,老妇人按捺不住,颤声开口“鬼、鬼姑娘,婆子晓得你死得冤,莫哭了,带着娃儿远远走开吧,莫要再来村子里害人了。”
红线睁着一双泪眼抬头望她,瘪着嘴,疼得难受,她的声音即含糊又委屈,不解道“我死得冤”
老妇人见她如此,正待开口,不想老爷子一把将她拦下,道“老婆子。”
他看了一眼跟前的双双哭得凄惨的红线和小瞎子,极尴尬道“你瞧错了,人家姑娘还是个活人,不是冤死鬼。”
红线望着眼前面色复杂的两人,眨巴眨巴眼睛,两串泪珠自发断了线砸下,湿了小瞎子一角襁褓。
便是此时,她忽而想起自己方才射向林子里仿似撞到了什么的灼灵术,犹豫须臾,终于问道“你们村子,莫不是闹鬼”
原来,自小太子言烨那一世过后,凡间又不知过了几许年,皇权势力渐微,江湖势力突飞猛进,而江湖驳杂、人心各异,都想趁乱世分得一杯羹,才导致天下混乱,分出了黑白两道。
虽说一黑一白,却也并非一“黑”一“白”,此间早已善恶不分,只分敌我,顺我便昌,逆我便亡。江湖纷乱四起,死伤无数,几年下来,凡间冤魂积累增多,无所归又没有及时等来黄泉的引魂鬼差,便只能在外漂泊,吸纳了许多怨气,成了恶鬼,将本就不安宁的凡间扰得更乱了一些。
红线今夜选的落脚村子,偏靠深山,阴气旺盛,更是容易滋养怨鬼,以致全村常年受其搅扰,弄得所有人都担惊受怕、杯弓蛇影,见到什么生人面孔,便觉其极可能是恶鬼。
而更不凑巧的是,红线恰是半夜来至,孤身一人抱着一名啼哭不止的娃儿,一身红衣的形象,可不就是民间话本里那些什么夜半来敲门的女鬼形容么
红线听罢梗了一梗,拾起桌上倒好的一碗水饮下,却因水质涩口猛咳了两声,边咳边气道“咳、咳红衣便就是女鬼吗”
夫妇俩坐在桌对面不答,尴尬一阵,转而望向红线怀里还在低声哭泣的小瞎子“小娃儿好生可怜,怎的还在哭,姑娘初初当娘吧,看娃儿该是饿了。”
“饿了”红线连忙压下小瞎子颈下的襁褓,打量起来,见他面上糊了一层湿湿黏黏的鼻涕泪水,嫌恶一阵,然后转而望向老妇人,“婆婆家里头可有什么吃食”
老妇人道“只有一些隔了点时辰的面饼子。”说罢,她反应过来,“姑娘莫不是想要要喂娃儿吃食”
红线点了点头“婆婆可否给我几块面饼,我喂他吃下。”
老妇人闻言皱眉,将红线上下打量,蹒跚走上前来,轻手抱起红线怀里的小瞎子,前后晃着臂弯轻拍襁褓哄安静了,才同红线道“姑娘不是这娃儿的娘这般小的娃儿,牙还没长呢,怎么能吃面饼子该喝奶水才是。”
奶水
水行不行
红线复杂地瞧了眼老妇人臂弯里的小瞎子,水应是不管饱的,可现下她同一双老夫妇三人,如何寻得到奶水
红线好一阵为难“婆婆,我的确不是他娘,他家遭逢大难,已无亲人了,我便将他捡来先养着,但是我从未养过孩子,不知其中路数,依现下情况,寻不到奶水,不知有什么替代之物可”
然而还没待红线说完,老妇人掀开襁褓后,一声惊呼“尿布都湿透了,你这姑娘,怎么带孩子如此糙,娃儿一路裹着一屁股湿布怎能不哭”
尿布
红线正疑惑着,却不想老妇人一掀开襁褓,一股恶臭便正好扑面而来,她顿时呼吸一窒。
而老妇人却不管她如何,急切之下,一手抱稳小瞎子,一手猛地拍向她肩头,催促道“替代奶水,刚产子的牲畜奶水,或是米糊糊都可以。婆子家的院子里只养了几只鸡,没什么有奶水的牲畜,你便去厨房做一碗米糊糊给你家娃儿吧,婆子我去屋里给娃儿拿一些零散布片做一个尿布。”
红线屏着气,不慎被老妇人拍得身子一歪,猛又吸进几口恶臭,片刻间她仿似去了半条命。她听完老妇人的话,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二话不说立马开门出去,躲进了厨房。
而待她颤颤巍巍扶上灶台,深呼深吸了好几口干净的空气之后,倏忽想起沉剑山庄里小瞎子娘临死前的嘱托,转而悔得咬牙又切齿“常州清陵敛剑阁是吧,得赶紧把小瞎子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