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玩意儿
红线一惊, 猛地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长白胡子的老鬼,不知何时进来的, 正双眼放光紧紧盯着榻上安睡的小瞎子, 兀自一个人瞎念叨着什么剑法、剑诀、后继有人之类的话。
“真真是剑祖保佑,我定风剑法总算找着了后继者,只要断不在老夫这一辈,他居远岱那个老匹夫, 就算还挂着个阁主的名, 也没理由再给老夫安上个什么毁坏祖宗基业的名头”
边说, 他还边伸出手,像是想扒开襁褓,仔细瞧一瞧小瞎子。
红线一看不得了,眼见这老鬼老树皮般的手都快要挨上小瞎子了,立马弹指一个定身术, 定住了猥琐立在榻边、无所防备的老鬼, 斥道“哪里来的冤死鬼胆子颇大,竟敢趁本仙不注意, 想打少这孩子的注意”
而后红线上下打量老鬼,见他全身阴气浓重,虽像是死了许久, 但整体却无半点怨气,不像是什么会害人、闹村子的恶鬼后, 拧眉疑惑道“方才院外那林子里的,不是你”
不想眼前这老鬼却像是见着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一般,陡然睁大了双眼,全身僵硬不能动弹, 却仍是极力转过眼珠,又惊又惧望向红线“你、你你活人,居然能看得见老夫”
红线无言地翻了个白眼“自然看得见。”
老鬼惊讶过后,又像是才发觉自身被定无法动弹,忽而惊惧道“妖法”转而便怒目而视,“竖子还不快放开老夫”
然而红线听见“妖法”二字后,扯唇冷冷一笑“妖”不知被她遗忘到哪个角落的火气,倏忽又从她眼底冒了出来,“呵,妖”
她冷笑,矮身坐回床榻,形容悠哉地抬起手,整了整自己的裙子,理好裙子上的褶皱后,伸手将床上安睡的小瞎子抱起来,轻飘飘地在他耳上落下一个隔音术。
随后,她眸光一转,轻笑着挑眉望回老鬼,话说得也极为轻飘“你不防再喊个妖女试试”
老鬼被红线这一番反应搅得云里雾里,以致未曾发觉红线这句话下,所压着的森森火气。
是以,不明状况的老鬼琢磨一阵后,循着话头疑惑问道“妖女”
霎时,红线嘴角的轻笑全然冷下,周身气流迅速旋起,卷起她长发飞舞,令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十八狱的恶鬼还要恶鬼“道士和凡人认错便也就罢了,你魂体鬼身难道也感觉不出仙气”
还不待老鬼反应,红线的话便夹在磅礴的仙气里冲撞而来,将他周身养了许久的阴气挤压殆尽、撞得所剩无几
老鬼吓破了胆,终于察觉到红线身上的气息有着不同于凡俗的纯净后,也不顾自家剑祖的面子了,只管抖着嗓子连声讨饶“饶命,大仙饶命,老鬼有眼不识泰山,识不得大仙,大仙饶命”
红线此刻正在气头上,一想到自己在凡间一连多次被人误认为妖后紧接而来的惨淡境遇,更是火气翻涌,催动仙力引着自己体内的仙气不要命地往外倾“我长得就如此不似仙”
受红线情绪影响,周围涌出的仙气连绵震荡,挤压下此地其他气息的同时,压得老鬼呼吸困难,只觉自己身上阴气快要逸尽、濒临魂散了。
“似似仙”无多少阴气支撑,老鬼的魂体忽明忽暗变换,几近虚无,他吓得更是求生欲旺盛,连忙道,“大仙仙气浩瀚,全身无半点凡俗烟火气,自是最最似仙的仙子老鬼老眼昏花,识错了大仙,还望大仙饶命,快快收回仙气,饶了老鬼。”
红线听罢,微眯起眼,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儿,气渐消了,身上的仙气也渐渐涌得慢了。
待四周气流平静,老鬼死里逃生费力稳定好自己的魂体后,颤声道“谢过大仙。”
但全身仍旧被定,动弹不得,他也不敢开口求红线放他走,只得不声不响僵硬立在原地,任由红线打量。然而他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神,没一会儿便又飘到了红线怀里的小瞎子身上。
“咕咚”一声,老鬼盯着襁褓咽下一口唾沫。他是真的想要这个骨骼天造的孩子,来继承他的定风剑法。
红线见他如此,也猜出了他在想什么,便顺着他视线,低头端详起怀中熟睡的小瞎子,问道“方才你口中的骨骼天造,是何意”
“骨骼天造”老鬼瞥了眼红线,见她面上恢复平静后,便又望回小瞎子,忐忑却兴奋道,“骨骼天造便就是说,这个孩子全身骨骼柔韧惊奇恰到好处,是个千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嗯”凡间的武学还和骨骼有关
红线不信地拧起眉,随即捻指捏出一簇火苗,威胁道“你莫不是在诓我”
老鬼吓的一抖,但为维持自己所剩无几的脸面,只得强装镇定回道“自然不是。”
“嗯”红线音调转高,仙力灌入,指尖的火苗猛地往上一窜,旺盛许多。
老鬼连忙道“大仙是仙,久待于天上,许是不了解我们凡间,未曾深究过武学二字。”
红线目光转了转,道“继续。”
老鬼“凡间天下二分为朝堂与江湖,早些年朝堂文儒治理天下时,民众不尚武,武不如文受众广,以致武学二字只流于表面,外行人便认为耍刀会剑者就是会武,再不知更多。”
“”红线这个“外行人”一噎。
“到后来朝堂势微,江湖出现在众人眼前,各方各派才渐渐为人所知。”老鬼继续道,“而武学大多来自于各派,为江湖各派立身之根本。但武学这两个字,却并非只是外行人口中草草所言的武功,其涵盖甚广,都是各方门派自开宗祖辈流传下来的传宗绝学。”
“因门派不同,武学不同,以致各派门下弟子所练所学侧重不同。就譬如擅长音攻的门派,年年挑选的弟子大多都是气长擅箫,或是指节灵敏,擅长琴筝的。又譬如黑道魔教里一支来自域外的门派,据老鬼生前所查得知,其门派养蛊用毒,擅于用蛊虫诱发催引人体经脉流通,以达到骨骼柔韧、肢体灵巧的地步,便也就不要求门下弟子原本天赋如何”
说至此,老鬼不由地拧眉横目,忍不住斥声道“但偏门邪术伤人之根本,该算不得武学才是”
红线不懂老鬼此时的愤懑,从头至尾将他这一番话听下来,还是半懂不懂“你的意思是,吹箫、弹琴就连那什么虫子,都是你们凡间的武学”
红线的概括令老鬼梗了一梗“是。”
红线抱着小瞎子想了一会儿,嘟囔道“真是复杂。”
但随即又瞅向自己怀里的小瞎子“依你所言,凡间的武学同其侧重相关,那何种武学同骨骼相关”
若小瞎子真是老鬼口中骨骼天造、练武的好苗子,那司命此生给他安排的命格该同此相关才对。
老鬼道“自然是刀枪剑斧等江湖上主流的武学”
红线一噎。
刀枪剑斧等
红线紧了紧裹在襁褓中的小瞎子。
小太子那一世,言烨就已日日读书,活的那般累了,怎的小瞎子这一世还得如此倒不是文了,改武改成日日时时泡在兵刃之中
思及此,红线忽而一阵心疲,为小瞎子日后的生涯提前哀悼。但不过片刻,她瞧着闭眼熟睡的小瞎子,倏忽又想起来他此生都将看不见的事实。
“老鬼。”红线抬头望老鬼,“骨骼天造者若是天生失明,可还能习你们凡间的武学”
“失明瞎了”老鬼没反应过来,僵愣愣地直言道,“这世道,瞎了活着都难,还学什么武”
红线闻言心中一震,喃喃道“瞎了活着都难吗”
老鬼看到红线这副惶惶措措的模样,骤然反应过来,猛地看向她怀中的小瞎子,震惊道“莫不是这孩子的眼睛”
“啊”
却不想,老鬼的话还没说完,屋外陡然响起一声惊叫。
是正在厨房煮米糊糊的老妇人声音
然而不等红线有所反应,半掩的门窗“砰”的一声被猛地撞开,一股浓黑阴沉的气息霎时从外席卷而入
红线浑身寒毛一竖,连忙抬手罩下结界。
撞进屋内的黑雾卷着阴沉之气,来势汹汹,不管不顾一头猛地撞上结界
巨大撞力令结界往内凹陷一大块后,又倏地反弹回去,将黑雾猛地反撞回空中往后倒退一大段距离。
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重阴怨之气让红线全身难耐,她抬手掩住小瞎子露出的小半张脸,凝眉盯向黑雾。
空中的黑雾层层相交,细细密密缠绕蠕动,仿似千百万个某种细小的活物头尾相连,爬动所致。
红线顿时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胃里一阵翻腾“这什么东西”
不想她身旁的老鬼见到那黑雾后,眼里也泛起了憎恶“是他”
红线问道“他是谁”
老鬼抿唇不答,双眼紧紧盯着空中的那团黑雾。而那黑雾在空中停滞一瞬过后,像是反应过来,在空中一阵拉伸搅动过后,寂静一瞬,忽而响起了一道沙哑苍老的怪笑。
“这是个什么东西”红线震惊。
然而不待红线反应,黑雾便又不要命地猛地撞向结界
“砰”
“砰”
“砰”
一阵阵撞击。
结界凹陷,弹出,再次被撞凹陷,再次弹出,如此反复。
红线见之,不由地感慨自己结界施的还到位,没一下给这黑雾撞出一个窟窿。
随着一次次撞击,空中的黑雾也愈发黑得浓稠,层层缕缕缠绕翻滚,细小的虫类相交穿行。而黑雾反复撞上结界后,一块块雾气仿似褪壳一般从上面脱落,黏上结界,一沾上结界,细黑的小虫便立时铺散爬开,密密麻麻布满结界。
透明的结界上一只只小虫乌黑一团,皆由黑雾构成,无半点活物气息,教红线瞧得头皮发麻“这是什么鬼东西”
黑雾里的桀笑声不断,令人心瘆。
半晌,老鬼终于出声“该是道长符箓里的灵气逸没了,他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