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36、仙魂
    “大仙”老鬼慌忙上前, “大仙别啊大仙。”

    可红线不管,也不想再听什么,抬手一道劲风将老鬼掀出屋后, 便果断地在屋外罩下一层结界, 拦住了想再进来的老鬼。

    而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将小瞎子放回榻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小婴孩事少, 又嗜睡, 小瞎子此时是凡胎, 自然也不可避免,吃完米糊后便安然睡过去。此刻他白嫩嫩的小脸安安静静窝在襁褓之中,小嘴还无意识地微微张着,呵出的气息遇冷,便在他嘴边凝成了一股轻微的白雾。

    是了, 凡间此时好似正是初冬。

    红线回神, 后知后觉伸出手将胸前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而后顺手给旁边的小瞎子也压了压襁褓, 再盖上一层被子。

    小瞎子动了动唇,嗫喏一声,极轻极微, 又软又糯。

    红线立时僵住了手,静静待他呼吸再次平稳, 才轻轻缓缓放下被子,收回了手。

    “麻烦”她低声咒骂一声。但不知怎么,她瞧着他此刻安然熟睡的小脸,也不自禁微耷拉下眼皮, 侧躺过来。

    “悲惨。”红线轻声嗫喏,视线在小瞎子面上转了转,然后收了回来,闭着眼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

    其实,她想尽快离开此地还有一个原因。

    那便是方才黑雾突然袭来之时,脱口而出的“纯净灵体”四字。

    红线自嘲地笑了笑,静静感受着身旁婴孩所散发出的清渺灵气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骂自己“红线啊红线,你竟才发现你看你捡了个什么麻烦”

    她恨不得立即返回去掐死那个带小瞎子出了沉剑山庄的自己

    仙不同于凡的,是真的不同。

    即便转生为人,仙也是不同于凡。

    区别就是仙在转生成人后,刚出生的头一个月。

    言烨经由轮回井变成了凡人,这没错,但主要就是,轮回井之所以以“轮回”定名,就是用于轮回、魂魄转生之用。而关键是,轮回井能引魂入胎,却自始自终无法改变魂魄本身。

    意思就是言烨乃仙魂,即便转生为人,仙魂就是仙魂,轮回井无法改变。在他魂魄还未完全融入小瞎子身体的头一个月里,他魂中所散发而出的气息,就相当一块散发着极香极美的气味,对邪物鬼怪有着一种致命诱惑的大补之物。

    要知道,恶鬼受阴怨之气侵蚀,人性理智全无,可是见什么毁什么,见什么吃什么的啊小瞎子这么个大补之物摆在眼前,它们会顶得住诱惑

    要是她,她早一口将他吞下去了好吗

    想到这,红线就有点崩溃。

    更何况,现下的凡间还是个乱世,鬼怪遍行。

    她不觉得言烨在入轮回井前没调查过而今的凡间,她更不觉得司命在写小瞎子命格时没考虑到这一层隐患,她只觉得是因自己擅自将小瞎子带出山庄,从而令他偏离了原本命格,才叫他暴露在这妖妖鬼鬼眼下。

    毕竟,天宫众仙投生过人世的不知凡几,命格命途皆出自于司命之手,从没出过半点差错。红线想,定是司命在写命格时,刻意让他们在头一月都避开了妖鬼。

    所以,也一定是因为她的插手,使小瞎子偏离了原本命格里该有的经历,才造成如今这副境况,令他暴露在众妖鬼的觊觎之下

    而今夜盯紧小瞎子不放的黑雾,就是证明。

    是以,她作甚头脑发热跑来了凡间

    言烨身上的姻缘绳已然解不开了好吗插手小瞎子的命格,除了让她的现状变得更加糟糕以外,还能做什么

    莫不是她还生怕少君和天宫不知她偷下凡间都做了些什么吗

    红线真的崩溃,小瞎子这块烫手山芋,在言烨魂魄未完全融入他这具身体之前,她居然还不能丢。

    “呵”红线无奈一声笑。

    丢了,死的就不单只是小瞎子了,还有少君言烨的魂魄,还有因插手干预以致命格不可挽回的她。到时候,别说天罚,就是天宫下发三界的通缉令,她都逃不掉

    “唉”红线长叹着垮下了身体。

    要躲开黑衣人,要远离妖鬼,还要完好地将小瞎子送到常州清陵,让他回归原本的命格,令她得以脱身

    看似简单,然而对她这样一名法力低微的下仙来说,太难了。

    红线眨了眨眼,用力憋回了自己眼里的酸涩,她缓慢翻了个身,看向小瞎子。他倒是安逸,呼吸轻轻浅浅正睡着,极密长的睫毛轻微震颤,不知在梦里见到了什么。

    这么大点会做梦吗红线突然疑惑,就静静盯着小瞎子的面容研究起来,但盯着盯着,却不知不觉跟着他一起一呼一吸,渐渐轻缓。

    慢慢慢慢她额头抵上了小瞎子的侧脸,累极的神经一松,当下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鸡鸣了好几回。

    红线醒了,小瞎子还没醒,日上了三竿。

    “姑娘睡醒了啊,快午时了,婆子锅里还热着些米粥,婆子去取来给姑娘垫垫胃。”

    红线抻了抻腰,“呼啦”一阵脆响,一阵酸爽的感觉从脊椎柱爬上来,令她舒服地眯起了眼“婆婆歇着吧,我自个儿去厨房吃就成。”

    老妇人闻言笑笑,红线便自发往院中厨房而去。

    这院子里的厨房刚巧建在篱笆边上,往后就是村子里的一条过道,红线刚要踏入厨房时,便恰见一双布巾盘发的年轻妇人迎面从拐角处走来,而就在她们将将走到老夫妇家不远处,其中一名妇人抬头瞥见了这处院落,像是一惊,猛地往后倒退一步。

    “不是去捡野菜么,怎么绕来了这家晦气”

    “行了吧,你家娃儿不是喜欢吃野菜吗,方才你还说要多挖些呢,山前头的野菜都给村里头挖没了,就只这边山头还有,走吧走吧。”

    “可可这条道哪能走啊”妇人急了,立在原地死活不愿再进一步。

    “怎么不能走”另一名妇人在她眼前来回走了一遭,又转回到她眼前,“得了,就村里说的那些也都是传的,都传过了头,哪有那么可怕假的罢了。”

    “怎么会是假的”妇人惊叫,“你难道没听到昨个夜里的动静那一阵地动山摇,我家男人说就这头传来的,叫我平日离这边远些。”

    另一名妇人惊了一瞬“昨夜里地动了我家睡得早,都没感觉到。”而后她渐渐平静下来,“莫怕,许是山里头大的野兽闹出的动静,往些年不也有过地动,莫怕莫怕。”

    但说着说着,她声音渐渐不稳起来,转头同那妇人道,“算了算了,还是邪门的很,这地的野菜咱还是不要了,去山前头捡些碎菜苗子好了,走走走。”

    “好好好”

    说着,这两人转身就想往回走,却不想一道年迈的声音出口拦住了她们“这是王家和李家两位婶子吧。”

    不知何时,老妇人挽着一篮子油绿的菜叶从篱笆院门拐出来,“你们这是要去山脚下挖野菜”

    她将臂间的篮子取下,从篮子里捞了一把菜出来“刚巧婆子今早在边上也挖了不少,还鲜嫩着,两位婶子不嫌弃,就带回去给家里人吃吧。”

    本是极自然的话,却不知怎么,两名妇人在见到老妇人像是见着了鬼,抖着嗓子惊叫喊着“不用”,而后猛地推开了老妇人递来的菜篮子,夺路而逃。

    “哗啦”一声,老妇人不稳地踉跄后退一步,篮子歪落在地,一篮子的野菜撒了一地。

    红线瞧着两名妇人逃走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看回老妇人。

    她掀裙跨过篱笆,矮身坐在了篱笆上,端着一碗糯白的小米粥,饮了一口,甜笑着抬头冲老妇人道“婆婆,这粥不错。”

    老妇人见到她,又看了看一地的菜叶子,站直身子轻笑了笑“让姑娘见笑了。”

    “这倒没事儿。”红线细细嚼着嘴里的米粒,嚼碎后咽下去,“不过方才那两名妇人怎么像是害怕婆婆”

    “哦,不。”红线又道,“她们话里话外,害怕的好似还不止婆婆,好似”她转着目光将整个篱笆木房子打量而过,“是婆婆整个家。”

    老妇人一僵“许是、许是因为昨夜里的事吧。昨个夜里姑娘不也在场吗,那、那东西姑娘想是已经见着了。”

    “哦,黑雾啊。”红线了然地点了点头。

    老妇人道“婆子家近山,那东西就是从山里来的,所以每回那东西出来闹事,动静都从这头传过去,叫村里人都怕了,再不敢来这里,离我们老夫妻俩自然也就远了。不常走动感情也就不再像以往那般深,才叫姑娘误会了两位婶子,觉得她们是害怕。”

    “好像是这个理。”红线看着老妇人,又点了点头。而后她一口饮尽碗里的米粥,将碗搁在地上,起身去帮老妇人捡散落在地的野菜。

    老妇人见之,也立时弯身将菜往篮子里捡“姑娘莫累着了,娃儿睡了一宿还没吃呢,姑娘先去喂娃儿吧”

    “没事没事。”红线声音清爽,一个劲地往老妇人篮子里装菜。而就在最后一棵菜要放进去时,红线眸光闪了闪,突然喊道“婆婆。”

    老妇人未反应得及,开口便应了一声“姑娘怎么了”

    “你们村子真的闹鬼”

    “哗”的一声,菜篮子猛然落地,里头油绿的野菜弹起来一瞬,又落下去。

    一阵沉寂。

    红线直直盯着老妇人。须臾,老妇人目光一闪,躲开了红线的视线,她捡起篮子站起身,仿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慈和笑了笑“姑娘莫不是睡迷糊了,昨夜那么大动静姑娘都记不得了”

    “哟,快午时了。”老妇人望了望天,“姑娘先回屋里歇歇吧,过会就午饭了,婆子去将野菜洗洗,我们山里头就这野菜好吃,还鲜嫩。”

    说罢,老妇人便自顾自拐进院子,往厨房而去。

    红线看着她匆忙走掉的身影,静默半晌,也站起身来,拎起篱笆下那只空碗,一脚跨过篱笆,落进了院中。

    她背着手慢慢往屋那头踱步,经过厨房时,顺道偏头往里瞧了一眼。

    此时老妇人刚放下菜篮,将野菜全都浸到了清水里,正一棵一棵择着菜,剔除烂黄的部分。动作自然流畅,像极了普通农妇。

    “啧”红线边看边摇了摇头,也没进去放碗,抬头看了会儿天边的云后,径自慢慢踱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