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她随后路遇的每一个人都如此盯着她看, 红线莫名心虚,便趁着道上的人少了以后,迅速捏诀隐身走至暗处, 幻化出一面水镜将自己身上、脸面好好照了照, 却并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任何异常之处,于是红线就更疑惑了。
她疑惑归疑惑,却并未特地拦下一名弟子询问,如常走至剑阁大门, 将今日来的这波闲人打出去, 完成了今日份任务后, 她便悠悠闲闲收好剑原路折返。只是她今日却并不绕路去剑阁厨房讨要糕点了,而是见阁内一处林子中有几株枇杷树长势不错,便摘下几粒枇杷,让人洗净,送去竹舍。
随后时日, 来剑阁挑衅红线的人不断, 居远岱下令剑阁中人不许干涉,红线便只好被迫一日日任劳任怨地去前门赶走他们。每回回来的时候, 她都会偷闲趴在竹舍外那棵大树上将言烨望一望,再去弄些糕点蜜饯或是果子甜汤什么的,让人给他送进去。
如此一段时日过下来, 红线渐渐习以为常。只是她不知道,她从剑阁厨房搜罗出的吃食, 却大多都填入了元清的胃。
头先几日元清还乐得有零嘴吃,到后来他发现他们的这位新剑主往他们竹舍里送的全都是甜食,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的牙都快甜腻歪了。
于是这日在收下红线送来的枣甜糕后, 他着实吃不动了,便端着这碟子糕往厨房赶,预备将它送回厨房。
然而不想,他在路上见几名师兄师姐围作一堆碎嘴闲聊,便顿脚听了一耳朵,他们谈论的正是这位新剑主同他们大师兄的事。听完,元清恍然大悟,端着手里的糕点好比端着热炭,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好又将这碟子糕原封不动地端回了竹舍,推到他大师兄面前,面色古怪,欲语还休。
他此异常之举,引得言烨皱眉,言烨不解道“作甚”
元清端端正正跪坐在言烨面前,认错道“师兄,此番确是元清错了,元清年幼不知事,竟没发觉剑主师叔每日送糕点来竹舍是另有意,元清不该贪嘴独食了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吃食。”
他这一番话说得言烨疑惑,言烨将手中竹册放下,问道“你方才可是出门去了”
元清点头“是。”
言烨问“是否路遇了什么”
元清又点头“是。”
他性子直,言烨问了,他也无意遮掩,便将路上遇到的那些师兄师姐口中的言论都同言烨说了。
不想,他说完之后,他这位大师兄却并无太大反应。
言烨只是微微皱眉,将他话里的某些词句重复道“他们说我红鸾星动定风剑剑主投我以木桃”
元清睁着圆眼耿直地点了点头“是啊。师兄不常出门,元清出门的机会便也不多。定风剑剑主师叔几次三番送糕点果子给我们竹舍,元清以为其他师兄师姐们也都是有的,可直到元清这趟出门才知,原来剑主师叔只独独送了我们竹舍,元清记得,每回来送点心的同门都传话说是给师兄你的。所以师兄师姐们言,剑主师叔定是对师兄你有意,此举正效仿诗经中先人行径,投师兄以“木桃”,望师兄报之以“琼瑶”呢。”
说完,元清一脸认真地想了想“师兄,是否我们也该去外面挑些瓜果点心,送去剑主师叔的闻香阁”
然而言烨听完,面上仍是没有动静,只又将竹册执起,淡淡道“不用。”
元清不解“可剑主师叔都已多次向师兄投桃表情意了,师兄总不该什么都不做,任师叔日日巴望着我们竹舍里的动静吧。”
言烨面色依旧如常,同往常一般寡淡道“既如此,那竹舍往后便不收外来之物,她定风剑剑主送来的一干物什,你皆拒了。”
元清吃惊,他以为他师兄会想出一个更巧妙的解决方法,或是干脆当面去回应这位剑主师叔的情意,可没想到他一言道出,竟是直接拒了剑主师叔每日送来的“木桃”。
元清尚是少年,年岁浅,未经历男女春心,自然也无法断言他师兄这般行径是否合适,但既然师兄都让他这样做,那他只需照办便是,左右剑主师叔情意的对象也不是他,他不必为此头疼。
于是,红线派人送往竹舍的东西忽然就被拒了,她有些意外。但意外过后的几日,她仍派人又送了几回,到最后竟是连人带东西都踏不进竹舍的大门了,红线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于是下一日,她提早动身,趁门外一干江湖散人还未至,早早地在剑阁大门上罩下一方结界,护住大门,敛下今日打架的心思,便提着定风剑,前去敲响了竹舍的大门。
“说了不收便就是不收,大师兄无意剑主师叔,怎生你们就是不听呢”门一开,少年骂骂咧咧的声音从竹舍内迎面而来。
红线敲门的手忽地顿在空中。
“无意”她注意到少年话里的重点,疑惑地重复道“你大师兄无意我”
元清这才意识到这回上门的不是往日来送吃食的同门了,而是剑主师叔自己,立时,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话猛然一止,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剑、剑、剑剑主师叔”
红线不明白他方才话里的意思,于是又问道“无意是何意”
元清立马察觉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顿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回、回、回师叔,元清不知。”
红线奇怪他的恐惧“无意二字从你口中而出,你如何不知我方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你师兄无意我,那你告诉我,这无意二字是何意”
元清不敢直视红线,哆哆嗦嗦低下头,一个字都憋不出。
红线见他半天不回应,便干脆不问他了,提剑将他扫至一边,抬步跨入竹舍“言烨,元清口中的无意为何意他说不清,你来同我说。”
红线手持定风剑,乃现任定风剑剑主,元清不敢拦,也自知拦不住,便顺势随红线的一推佯装往门外一跌,就此钻出竹舍,并且极有眼力见的不再跟进来竹舍。他知他师兄身份特殊,剑主师叔定不敢随意欺辱,所以也就极放心地将竹舍留予他们二人,决定待他们谈完自己再进去。
于是,当红线神经大条地走入竹舍时,竹舍中空无他人,只言烨一人一身白袍坐于廊下,听见红线走入院内的动静,淡定放下手中竹册,面无波澜地将他那一双盲眼睇来,看向红线的方向。
红线瞧见他这一身淡然,不知怎么的,心里极不是滋味“方才院外,我同元清的话你可曾听见他口中那句无意是何意”
言烨皱眉,不答,面朝着她的方向。
红线见他面上表情仍旧未动,顿住,忽地疑惑“你莫不是认不出我”
她翻身上廊,自来熟地同言烨面对面一同坐在这廊下,奇怪道“不该啊,虽说你眼盲瞧不见,但你我十年相处下来,我知你其他四感皆灵,这会儿怎会凭声音无法辨认出我”
言烨不答,面上依旧静默,注意力随她动而动,到眼下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前的正前方、红线正坐着的位置。
红线几番询问皆未得到回应,她忽而忆起小太子那一世,她刚从天宫回来的那一段时日,他当时也是气得不理她。于是红线猜测,小瞎子此时或许也是如此,便“哈哈”一声笑道“我知晓,你定又是在同我置气,我现下未隐身,正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你若是再装瞧不见,我可不会信了。”
而言烨,对她这一番话毫无波动,面上淡淡,只平静道了一句“师叔有礼。”
红线闻言,眉尾一挑,看回他“你当真记不得我”
言烨不答反问“师叔每日派人送来竹舍糕点吃食是何意”
红线道“送糕点来的小弟子没有将我的话带到吗我说读书费脑,送些吃食过来,自是想让你得空放下手中书册,醒一醒脑。”
言烨轻“嗯”一声,道“师叔的住处好似离竹舍不远,每日,师叔于剑阁大门处忙完回来,尚有闲心爬上竹舍外大树上窥望,如何得不到空自己送来”
“你怎么知道”红线好一阵哑,双颊忽地腾上几分热度,“你何时知晓的”
她自下决心修习凡人武功后,便很少使用仙术,她偷窥他时没用上隐身术和敛息术法,可她用了凡间武功中的收敛声息之术啊,她这一身武功放在凡人里不算差,如何一下子被他察觉到
言烨回道“师叔头回往竹舍送糕点的那日。”
红线顿时结巴了“一、一、一从开始你就发觉了,那为何你不同我说,且、且我收声敛息,旁人都察觉不到,怎、怎就独独你能将我注意到”
红线羞臊得一张脸热烫无比,动作同时凌乱,她身子摇晃间,腰上的香玉随之在她裙衫间摇摆,搅乱了玉下坠着的一条红流苏。香玉的香气便就从此处一阵阵腾出。
言烨静静嗅着,忽然问“师叔日常熏的什么香”
熏香
她并未熏香啊。
红线将自己情绪的安抚下来,疑惑言烨此问,但依旧回他道“我没有熏香习惯。”
她瞧着他现下一副从容模样,算是发现了,他而今相较于儿时,当真内敛了不少。
两人间的气氛再次沉寂下,红线终于正经忆起她进竹舍的目的,也不再纠缠他询问是如何发现的她了“你莫要扯开话题,我问你,方才院外元清话中那句无意是何意”
见她又提起此话题,言烨不动声色地拾回手边竹册,错开红线的视线,淡淡道“元清年幼,不知世事,以致口无遮拦,他口中的无意,只是为拒绝师叔送来竹舍的吃食以作的由头而已,并无其他意味。”
“哦是吗”红线古怪地盯着他瞧,“我还当是”
言烨抬眼,问道“师叔以为是什么”
“我还当是”
她还当是他觉察到她图谋不轨,知道她意图以日常讨好的形式接近于他,便生气地拒绝她。
但既然言烨的话里并无此意,红线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而后道“没什么。”
随后又问“我瞧你日日读书费心伤脑,便好心时常找来零嘴给你,先前几日你都正常收了,为何这几日忽然拒绝”
红线一句“没什么”落下,言烨眼中的亮色随之暗下。他回道“我不喜甜食。”
“你不喜欢吃甜的”红线惊讶,疑惑。
但仔细想想,她好像确实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他儿时的那十年间,前半段皆在妗月的养护之下,从不挑食,妗月给什么他便吃什么,以致她也从未关注过他喜欢吃什么。
再往前小太子那一世,太子读书皇宫中压力大,他每日精心读书上太学,虽宫中的膳食点心尤其多,但她也从未见他有馋嘴过几次,好似东宫摆在面上的糕点,都几乎填入了她的胃
红线脸上涌上几分羞愧。
“好吧,”她决定不再纠结,干脆直接问他,“那往后我不送甜食了,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去挑一挑送过来。”
红线的死缠烂打让言烨沉默,片刻后他于沉默中走出来,问红线“师叔为何如此关心言烨”
红线不懂为什么他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如此奇怪,关心便关心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但她见他面上不复方才那般漫不经心,便也不好随意回答,于是认认真真思量半晌,好好琢磨了一番话术后,才作答道“或许是因为这凡间一遭我同其他人都不熟,只识得你,而你又身份特殊,于我而言与旁人不同,我便更留心于你了。”
“身份”莫名的,这番话不知戳中了言烨哪片雷区,他面上的神情忽然间就变了,随之自嘲一笑,“原来一从开始你便已知晓我是敛剑阁阁主之孙吗原来你伴我十年,竟也因此吗呵原来、原来”
红线被他口中数句“原来”搅得满脑门疑问“什么原来”
她所说的身份是天族少君这个身份,并非居远岱之孙啊,居远岱如何与她有何干系她在意的从不是凡间凡人间的弯弯绕绕,至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人啊
“不是”红线欲辩解,但话到嘴边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天族少君这个身份于现下的他来说太过遥远,小太子又是他的前世之事,他现下凡人一个,她如何能开口同他提及他前生和天宫之事
言烨见她辩解无声,面色彻底凉下,冷淡着脸站起身。
红线当真是百口莫辩,这会儿见他要走,顿时急了,忙伸手将他衣袖拉扯住,凌乱道“等会,容我想想。”
可这般情况,谁会停下等她想好
言烨嗤笑一声,超乎寻常地动了脾气,一拂袖,抽回她手里扯住的衣袖,唤元清进来送客。
“稍等稍等容我再想想”红线生死时速脑中飞速运转寻找说辞,可终究没元清进来的速度快。见元清武力值低赶不走她,言烨便抬手一挥,一道真气从他袖中腾空而出。
红线当下反应过来抬剑抵挡,然而待她回神,却发现自己已然落在了竹舍外面,竹舍大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紧紧关闭。
“”红线一头雾水,傻愣愣地干站在竹舍门外,不知该做何表情。
她这是
做了什么惹怒的他
小瞎子长大后当真喜怒无常。
红线这会儿脑子还是懵懵的。但即使是被赶出门去,红线仍未收敛,依旧按照自己心中所设想,使劲浑身解数讨好言烨、亲近言烨,因为如果她连接近他都做不到,又如何能教导说服他,引他避开他未来的悲惨命格
所以,亲近,还是要的。
讨好,是她所能想到,通往亲近他这个目的的唯一路线。
既然言烨不喜欢甜食,那她便将甜食排除在外,开始经常出门上街采买,只是这回,她搜罗的不止是吃食这一类了,往后见着什么新鲜的小玩意儿全都统统买下,记在敛剑阁账上,然后亲自捧着一怀的瓜果点心去敲竹舍的大门。
然而元清却不似先前那般怕她了,许言烨同他说了什么,他生了几分骨性气血,再不惧红线剑主身份,不论红线说什么,他都不让她进竹舍大门。
所谓讨好,便就是要顺着要讨好者心意来,不能惹怒他,不能违逆他,要悄无声息讨好住他。所以红线只好将姿态再放低,装作得再卑微些,隔着元清往廊下唤了几声言烨,高声为自己辩解。可言烨始终不理她,竹舍的大门关闭,她这日又再次灰头土脸地将一怀的吃食、小玩意儿抱回了闻香阁。
唉,红线愁啊。
倒是问剑楼中的居远岱意外地开怀“她当真吃了烨儿的闭门羹”
长礼也笑“吃得干脆利落,连回嘴都没敢。”
居远岱道“这姑娘有趣。”
“是有趣。”长礼嘴边笑意不减,“只是他们二人武功都不低,暗人不敢跟得太紧,那日竹舍中,他们独处交谈,暗人进不去,但仅从竹舍里传出的只字片语,便已能确定他们儿时定然相识。”
长礼顿了顿“然而长礼依旧不解,小庄主如此不苟言笑,这姑娘在那日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小庄主这般动怒。”
居远岱笑“所以,此番不正巧验证了老夫的眼光确然不错,这丫头确是个人才,老夫乃烨儿亲生外祖父,都未能撬动烨儿的情绪分毫,她只这一面便令烨儿坐不住了,可喜,可喜。”
“如此,阁主,那阁外上门的那些挑衅之人我们是否依旧旁观”见居远岱此时心情不错,长礼提了一嘴。
“都打回去吧。”居远岱道,“他们身后之人是何心思谁人不知既然这姑娘确只是为烨儿而来,对剑阁无害,她想留在阁中,那便让她留下,阁外那些上门挑衅、探我阁中虚实之人,一干全都打回去,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身后之人,这姑娘只要留在我敛剑阁,我敛剑阁便就此保下了,警醒他们莫要妄动歪心。”
长礼答了一声“是。”
如此,当红线隔日提着剑,习以为常地前往敛剑阁大门,准备清扫今日份“脏东西”时,阁外已不见来上门挑战她的江湖散人,直到而后几天依旧如此,她后知后觉地以为江湖中所有不服她者,全都已经被她打了个遍,时至今日已没有再对她任敛剑阁定风剑剑主位有任何异议的人了。
这是好事。
她终于结束了长久以来的这件麻烦事。
意识到这一点后,红线浑身上下好一阵舒坦,收剑回阁,前往竹舍,继续同言烨“缠斗”,依旧殷勤不断地往竹舍里递些零嘴和小玩意儿。
可是无可奈何,对方仍没理她半分。
然而正因红线近日愈发没皮没脸上门纠缠人的举动,令整个剑阁内关于他俩的传言愈演愈烈,到最后逐渐抵达高峰。
一时间,“敛剑阁新任定风剑剑主看上了阁主之孙”这件事传遍了整个敛剑阁,甚至都传到了外界,在清陵城中大街小巷流传不止,渐渐传得愈发夸张。
于是半月后,远在西南方向某座城池中的林和泽听闻到这传言,面色瞬间阴晴不定了“你说,药人同那位新任的定风剑剑主红影如胶似漆”
下属道“属下不知这消息真假,但清陵城中确有此传闻。”
“如胶似漆呵。”林和泽笑一声,嘲道,“他一身皆是毒,如何同人如胶似漆”
但沉默片刻后,他仍旧不放心“红影是何人他难道不知他怎敢如此不设防亲近于她怕不是预备联手红影以摆脱本教主可他莫忘了,他体内的蛊虫仍在,她也依旧在本教手中派人传信进敛剑阁,告诉他,想摆脱本教,容易,此事过后本教放他们生路,自此他们同银月教再无干系,但是现下,他必须听从本教号令算算从他进敛剑阁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不动手”
“是。”下属收到指令,退出去,飞鸽传书于清陵城中的线人。
于是当晚,言烨便收到银月教的传信,信中命他尽快动手。
只是谁都没想到,恰巧这时,正预备翻墙的红线瞧见了这一幕,她面上维持了好些日子的笑刹那间沉下,这段时日好容易生出的好心情片刻间消散。
言烨读完信后面色阴晦,红线多少能猜到几分信中内容。
于是,红线沉默了。她坐在树上望着他,望了很久,他出神有多久,她望了他便就有多久。而后见他迟迟不决,终于,红线面色晦暗,收回视线,捏诀消失在此处。
整个过程言烨全程无心身旁事,甚至都不曾发觉院中有香来至,又有香离。
红线回了闻香阁,将自己关在屋里,把床上的被子蒙在脑袋上,坐在床上,眼神空寂地一直看着窗外。
她想了很多,思考仙生,思考人生,思考一切一切,想了一类又一类,从自己的幼年时期回想到自己任仙位,回忆月老,回忆孟婆,回忆他们二人黄泉中曾对她说的那番话。到最后,她甚至想起了少君的幼年、太子言烨的幼年,还有小瞎子的儿时,她尝试揣度他们长大后的各类心境。
只觉得复杂无比。
就如同月老所言,少君的劫难、少君的命格,少君此生所经历的一切,终归都是少君自己的抉择,她尽力给他摆出另一条路,却始终不能代替他做选择。
他不是她。
她也不是他。
所以她不懂他。
她此生除了编绳一技,没在其他事情上有耗费如此心力。
她着实不明白,他此生的命途怎就如此坎坷,所要经历之事怎么就剪不断理还乱了。
升神劫允仙升神,可仙要升神却为何需要割舍七情、割舍一切
或者她该问,自古以来的那些从仙升上的神,都是因割舍了七情、割舍了一切,才升上的神位吗
然而没有人能解答她,于是红线陷入了一个思维怪圈。
她想不通,出不来。
如此几日后,剑阁中人终于察觉到红线的不对劲,居远岱便派人前来探望,闻香阁大门打开,他们见到的却是一面颓然的红线。
居远岱唤她过去。
红线心下糟糕烦乱,实在没心情,连剑都懒得提,草草为自己施下一个净身术,便随来人前往问剑楼。路过竹舍时,竹舍大门依旧紧闭,她一眼都没往那个方向望。
如陌路一般。
抵达问剑楼时,居远岱今日是一副悠然姿态,他见她进来,察觉到她的颓败,便问“这才几日不见,姑娘如何一副面冷心死形容”
红线回“心情不佳。”
居远岱听出她的敷衍,笑一声,明知故问道“如何不佳莫不是我阁中有人令姑娘不快”
她心中所想如何能同他说再则,即便她能将仙凡所有事都同他言,他能不能帮她倒是后话,他这一把年纪没被吓昏过去就算不错了。
红线不愿多生是非,决定一笔带过“无事,红线不劳阁主费心,或许待日后想通,红线心绪便能转晴了。”
虽说她言语间没留一点情面,但居远岱倒还挺欣赏她的坦荡,干脆直言问道“姑娘可是为烨儿头疼”
没想到竟然被他猜中了,红线意外“你如何得知”
居远岱笑“这两月来,姑娘时常来往竹舍,剑阁中上下已有不少流言蜚语。”
是吗
她不知晓。
怪不得她这两个月所路遇的弟子们都会拿一双诡异的眼望向她,原来他们私底下都在聊她。
红线心下好奇“都有些什么流言他们私底下是如何说我的”
居远岱见她面上神情仿似当真不知,口中话语一敛。毕竟他是长辈,须端出一副长辈的面貌,而非将儿女孙辈间的少年情意如笑谈般摆上台面,让他们难堪。
于是居远岱话题一转,将方才所言淡淡揭过“没什么。”
他问道“姑娘是因竹舍闭门,不得进,不明烨儿心意,才有此烦心的”
心意
红线疑惑,言烨心意,想来是指他心中所想。
红线便点头,她确是因为不明白他心中所想,不明白他预备如何抉择,才终日头疼伤脑,走不出眼下这心底的心结。
居远岱见她承认“姑娘是预备放弃了”
放弃
“不可能。”红线道。
她这趟折返凡间,便等同于把自己暴露在少君面前,她此番把命都赌上了,怎么可能在什么都没做成之前便就放弃
不可能
居远岱了然般笑了笑,点头道“姑娘既然不是打算放弃,那如此将自己整日闷在屋中作甚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虽说烨儿现下确然不通情理,但姑娘努力了这般久,若此时停下,长此以往将自己闷在屋中断了同烨儿的来往,怕姑娘在先前两个月里的努力会就此白费。”
居远岱讲得模糊其词,但红线还是听出了他话中意味。确实,虽说自那日无故惹怒言烨后她再进不去竹舍,但她前两个月的努力也并不是无用的,或许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言烨心中已有了动容。就如同凡人挖井,这最后的一锄头不挥下去,如何能知这块地下所埋的井水是否甘洌
所以她先前的计策不该就此中断才对,断不能中途松懈,万一因她此次松懈令言烨心头她好不容易挖开的土再埋上,她这才是白费了功夫
红线忽然间明白过来,眼中神色恢复,一瞬间精神再次抖擞起来。
只是,她仍有一点不解,疑惑望向居远岱“你怎知我心中困惑”
“你莫不是会读心术”红线皱着眉头将居远岱上下打量,“莫非你是凡间这座城池中的地仙”
但她确确实实没从他身上感受到半丝仙气,红线便更疑惑了。
居远岱被她这反应逗笑了“你这女娃,着实有趣,能言道他人心思便就是仙了哈哈,那在你这里,当神仙可真太容易了。”
红线察觉到他话里的嘲弄,抿紧唇不语。
居远岱笑够,见她一身形容再不似方才颓然,悉知她心中已然清晰了,便若有所指道“想来,姑娘想清楚了,便该知接下来要如何做了。”
红线点头,由衷感谢他今日将她喊来,一番话将她点醒“阁主一番话,令红线心中迷雾散开,红线此番多谢阁主。”
说完,她也不管居远岱了,转身就走,进而运上了轻功,飞出问剑楼,直接前往竹舍。
她断了好些天没去竹舍找言烨,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在他心中积累的好感全然塌毁了。想到这,红线脚下便飞得更快了。
她决定继续沿行自己先前的怀柔政策,尽力接近他,他坏,她就教他好,他冷漠,她就带他吃遍人间烟火美食,体味这人世间。总之,不论如何,她就是要把现下这个复杂的小瞎子切开来,不论他内里是黑是白,是坏心还是好心的,她都要把他强扭到正确的道上来,渡过这升神劫
于是往后,红线便加倍搜罗清陵城中吃食和小玩意儿,往竹舍里送,加倍对言烨善,对言烨好,将所有力所能及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不想,她的“变本加厉”还没来得及融化言烨,林和泽那边的催促都比她先,每逢子时催动起言烨体内的蛊虫,让他每夜都疼得死去活来。
红线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言烨已被迫做下了决定,在林和泽最后一道催命符发来的当夜,着夜行衣前往了问剑楼。
而红线这边,在察觉到竹舍中的动静后,便提上剑准备出门跟上他,可没想到正是此时,她却忽然一口黑血呕出,体内灵气一阵溃散。
红线一惊,随之抬首望向远处的天边,那是遥远西方一座城池的方向,是她这凡间四年的所居之地,她体内灵力所感知到的一阵阵冲撞感便就是从那方向而来。
那里有一座鬼之牢笼,是她这四年间所造,用以困住世间怨鬼。
她现下灵气溃散,便说明,那些怨鬼已醒,她快困不住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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