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惊讶地瞳孔微微放大, 果然这瞎子和太子言烨是一人,他们总会在些不合时宜的时候,问她一些让她难以作答之事。
言烨视线无聚集, 他看不见她, 此时面上的神情淡淡,仿似并不在意她将要说什么,但红线看着,总觉得不论自己待会儿如何作答, 都不会让他满意。
于是, 红线终于学乖, 错开视线将地上的林长乐扶起来,扯开话题道“呀,地上凉,长乐可不能就此在地上躺一夜,着凉了就不好了。”
妗月尚僵在门边, 眼眶睁大, 失神地望着院外趴了一结界的鬼孩子们。红线将林长乐扶上床走回来,走出房, 抬手叉腰指着一结界的孩子们道“下去都去院外好好站着,哪个不听话,这回便罚他睡得更久些, 其他小朋友都不许同他玩”
胆子小的,红线这句话一出, 吓得跐溜滑下了结界,在院外好生生站好。胆子大的,却开始同红线胡搅蛮缠,嘤嘤装哭撒气娇来, 但直到红线照以往拧眉装出一副发怒模样,将他们一瞪,他们一个个哭声一,比谁都快飘下结界,在院外排排站好。
于是,待目光所及之处再不见半只鬼孩子,妗月才渐渐回神,猛咳嗽一声,用力抚着胸口喘气。
言烨以袖掩手,将她虚虚扶着。
红线走上前来。
妗月到底还是凡人,方才房中听红线解释,无甚实感,如今亲眼见着如此多的孩童魂体,飘飘渺渺漫满了一整座宅院,一时无法接受,这时候又见红线往她走来,不由心慌后退了半步,面上惊恐。
红线见她如此,实相地顿住脚,不再靠前,她着实说不了什么能安抚人的话,便干脆手一挥,先将结界撤下。
宅外的孩子们乖乖巧巧,没再接近这里。
“你们看,”红线道,“他们其实同凡俗孩童一般,只要将你们身上的活人气息遮掩住,他们体内的怨气便不会再暴动。”
妗月其实不懂红线的用词,但她知晓这姑娘是在安抚她,自银月教出来,这姑娘便一直在帮他们躲避追兵,她知她心地不错,可眼下境遇闻所未闻,她心中的恐惧并非她想减少便能减少的。妗月不知该回应她什么,便捏着言烨搀扶她的那只手臂,挪动步子预备先回房。
红线见她动作,心知她还无法接受,便不再解释,由着他二人往回走。不想正是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动静。
“你们都站在这做什么”
随后是一阵叽叽喳喳的小声吵闹。
“红线姐姐生气了”
“不准你们进去”
“你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你们别害怕,让小离先进去看看。”
紧接着,一道及腰高的小女孩魂体在院门处探出个头,将宅内所站着的三人打量而过,而后看到红线,她眼前一亮,便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跑了过来,扒上红线胳膊道“姐姐,他们知错了,姐姐莫要生气,有小离看着,他们不会再惹乱了,姐姐莫要让他们早早睡去。”
屋门边的妗月闻声一僵,回房的步伐一顿。
红线见之,赶忙同小离竖指“嘘”了一声,将她藏在身后。
妗月僵硬回头,因忘川水的效力,她能明显望见红线身后藏着的一只小鬼,魂体虚虚飘在空中,两脚不曾落地。
妗月一瞬间捏紧了言烨的胳膊,一口气梗在喉咙口,喘不上来。
适时,小离疑惑地将脑袋从红线身体一侧探出来,望见了屋内的言烨同妗月,问道“姐姐,他们是谁”
方才她一路跟红线而来,却在接近宅院时,被他们三人身上的活人气息引出了身体中的怨气,所言所行皆由怨气所控,此时清醒,已然记不得方才院中之事,也不记得自己已见过了言烨。于是这时,甫一见到城中进了活人,她一时好奇,便撇下了红线往他们身前走。
红线吓得欲施法将她定住,却不想她并未靠他们太近,走到门边便已停步。她新奇地将他们二人望着,从言烨无所聚集的双眼移向妗月,看出妗月身体的颤抖,于是问道“婶婶,你是怕我吗”
“莫怕莫怕,小离不会害婶婶。”她认真摆摆手,复小心问道,“婶婶同哥哥可是从北方而来若是,小离可否问哥哥婶婶一句,你们一路而来,可有见着小离的爹爹和娘亲小离很想他们。”
红线一默。
同时因这话,宅外一干鬼孩子们全挤来宅门边,一个个冒头跳脚往宅内望“是呀是呀,哥哥婶婶可见过我家爹爹”
“我家娘亲。”
“还有还有”
“我家姐姐也好久没见着了,可见过我家的姐姐”
“”
如此七嘴八舌终于将妗月搅糊涂了,她面上的吃惊渐渐掩盖下恐惧,睁大了眼睛慢慢转向红线“他们这是”
红线叹一声,一挥袖,一道仙气将他们再次全部送出宅院,命他们不准进来,同时在宅内落下一道隔音术法,才同妗月解释“你方才在房中,不是问我,他们孩童之身,不知世事,为何怨念深至如此吗”
红线此话,妗月仿佛意识到什么,瞳孔微微睁大。
红线看着她,一句话击在她心间“妗月,你出身银月教,银月教属黑道一方,你早年随银月教一路从西南方而来,占城掠地,如此经历,你当真不知,原先居于城中的那些原住民的下场吗”
怨气,因怨念而生,怨念,乃不屈、不甘之心,若人之一生由生至死平安无悔,何来怨念
乱世,活人不安,死去成鬼,心怨亦难平。
城中怨鬼无数,乃是她这四年间从四处引来困在此处的,虽她不知他们确切怨恨什么,但她知他们所怨,皆因此乱世所致。
就比方说,她从北方城池带回来的怨鬼小离,她出生时世间不平静久矣,当时又恰是黑白两道摩擦得最凶恶的时候,他们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大举割据国土,令她们一家三口,全然死在她七岁那年。
于那时而言,她农户之家,家中不富裕,算不上幸福安康,但却平安,若无大乱,本可安安稳稳度过一生,而不想,这乱世中,最不该奢求的,便就是平安二字。
北方黑道的一个门派于黎明入城,烧杀抢掠直至薄暮,那日夕阳极美,火烧云染红了天边,她所在的城中却遭逢大乱,她爹娘将她藏在家中米缸里,命她不要出来,而后锁死了房门,一转头,却被入城抢掠的“强盗们”砍死在门口。
她爹娘死得干脆,没多少痛苦,或许正因此,他们未成怨鬼,受鬼差所引下入了黄泉,红线如此多年便从未通过她的描述找见她的爹娘。
而她却不同,由门缝亲眼目睹自己爹娘惨死,后因城中大火,她家房柱倒塌,死死压住了她所藏身的米缸,于家中被活活烧死,以致怨气太重而留在了现世。
这城中所有孩子的经历几乎类似,凡人都言,孩童年岁浅,不知世事,不通爱恨,没谁没将孩子们的想法、体悟都放在心上,可只有孩子们自己,或是曾经处于孩童时期的大人们才知,他们的心性未尝不比闻识健全的大人们敏感,他们的体悟、想法同样满含情绪。
或爱或恨,或怒或怨,皆由此来。
凡鬼可由鬼差引渡,饮醒梦汤,过奈何桥,投轮回井,入下一生。而怨鬼所怨,醒梦汤除不尽,入不得轮回井,黄泉殿主们从没对他们这一存在想出万全之策,便只能命鬼差们将他们沉入忘川河底,岁岁年年沉睡,不再醒来。
而不凑巧,现今乱世,凡间新鬼不断增多,黄泉鬼差有限,无力兼顾,几大殿主便凑堆商量,颁下了一道鬼令,命黄泉数万鬼差,引渡魂鬼之时,若遇怨鬼,能渡则渡,怨念至深无力回天者,就地诛杀。
红线心不大,自认非圣人,凡人的生死苦痛皆同她无关,凡间这四年,她帮鬼差引渡魂鬼,其实是有私心的,期望少君身上姻缘绳暴露之时,天宫念及她多年行善网开一面,在抽她仙魂时下手轻些。
可直到她首次见到一名鬼差当着她的面,将一只怨鬼散魂鞭魄灰飞烟灭之时,她才忽然间觉得,这世间的缘道法规或许哪里错了,天道掌罚是该无情,可却为何如此无情
无情者成神这几字,当真无误
此规之下,这些生来不幸、死后不静的怨鬼们,再无下一世的可能,如此,当真顺应天道
于是,她再一次回到黄泉,找孟婆,告诉她自己的疑惑,可孟婆于忘川边引渡魂鬼数十万载,看过的人生遭遇不计其数,却也给不出她一个解答。
红线便更迷惑了,但却因此次回去,意外得知鬼差沉怨鬼入忘川河,便就是因忘川水能囊括世间万物欲念
她动了歪心,悄悄来回黄泉取水,通过忘川水拦截下鬼差们的探查,才造就了西睦这座鬼之牢笼。
听至此,言烨的眉头拧深,妗月心下哑然,一阵阵无力感从心底袭来,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面前这女子同这一城的鬼孩子“姑娘造就此城,可是有法子除去他们身上的怨念”
红线摇头“没有。”
哑了半晌,妗月自知自己身处的位置并无立场言说红线的所作所为,叹了一声后,却依旧道“长此以往,并非良策。”
这话孟婆也同她说过,她并非不知,只是回神时,此城已成如今模样,她再想回头却不可能了。
红线道“在下知晓,只是暂且不论身为银月教弟子的你,便只说而今的你,若你此时身处我的位置,你会放手他们,任他们被鬼差们散尽魂魄吗”
妗月忽地沉默,无言。
“妗月,”红线看着她道,“我记得,当年你是那般不喜小瞎子,如何后来却接受了他,甚至在他被炼为药人时,违抗林和泽的命令,带他逃走”
妗月张了张嘴,不知她忽然提及此事是何意。
“你是他养母,待他如亲子,自是疼他爱他,不愿他受万般苦楚。而我,若你当真仔细问我为何救下这一城的怨鬼”
“我只能说我也不知晓。”红线回头,望向宅门外安静寂寥的街道,她抬手撤下隔音术法,孩子们小声玩闹的声音缓缓渗了进来,看起来此次醒来,他们依旧无比开心。
“我非凡人,也非这城中怨鬼的母亲,本不该掺和你们和他们的事,可不想,待回神时,已深陷许多,挣不开,再逃不掉。我能瞧清你对小瞎子的心,却瞧不清我自己的,我是当真不知我到底为何对他们动了恻隐,若你能看清我,望告知于我。”
作者有话要说 55555,更上来好晚,抱歉抱歉,这章下面评论继续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