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闻言惊讶“你是在说笑吗黄泉鬼界岂是活人能入之地”
听她如此说, 言烨面上的神色暗下,林长乐瞧热闹正瞧得起劲,一遍遍问红线“活人不能进那为何你能进”。
而妗月, 将他们二人面色观了片刻, 好似察觉到什么,便将手搭在言烨胳膊上轻拍了拍,仿似安慰。
妗月问红线“姑娘去黄泉,需几日才归”
红线答道“约不过七日。”
妗月“烨儿同我此次出城, 尚未定去往何方, 姑娘回来我们已不再此地, 可能寻见我们”
红线一僵,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当下一想,她回妗月道“你们一路留下些隐密的痕迹,待我处理完西睦城中怨鬼一事, 便沿途去寻你们。”
妗月点点头, 再次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言烨的胳膊,道“如此, 我们便先启程吧,好让姑娘早早取完水回来,也能早早追上我们。”
说罢, 妗月拾步往前走,言烨在原地默默无声顿了片刻, 随后一言不发闷闷地跟上。
红线看着他这番乖巧的模样,眨了眨眼,确认是他没错,也满脑袋雾水跟上去。小鬼们状似舍不得一般一路跟着, 飘飘荡荡好长一条队伍。
不多时,待他们来到这方城门前站定,红线抬手施法撤下幻术结界之时,他们身后忽而一道声音,怨鬼小离携一波小鬼嘚嘚地跑了过来。
他们各个手里都捧着一个油纸包“婶婶、婶婶,昨日我们找的药不全,而后搜罗一日,小离同伙伴们果然又在城中找到不少药草,婶婶要离开了,将这些药也一起带上吧,路上好将身上的病治好。”
说着,小鬼们将手里的油纸包好好包好全部叠到小离怀里,怯生生抬头看了眼妗月,便往小离身后藏。小离怀抱着一怀的药草包走上前,欲交给妗月他们。
而妗月掩嘴咳嗽一声,缓慢蹲下身来,平视他们道“都回去吧,婶婶身上的病乃多年积累所致,早已无药石可医。”
小离同孩子们身体一僵,包括言烨。
“不会的,不会的,婶婶身上的病会治好的,婶婶莫要担心,有红线姐姐在”他们转头看向正施法的红线,“红线姐姐无所不能,有姐姐在,婶婶不会有事的”
言烨信了孩子们所言,同时面朝红线的方向。
红线一哑,不知该回什么。
小家伙们没注意到红线面上的难色,一双双期盼的视线从红线身上又移回妗月,簇拥走进前来,却仍在她半步远的距离处停步,他们没忘红线先前所叮嘱之事,怕身上的阴寒之气再加重妗月的病情。
妗月见状,扯出一抹笑“好,依你们,婶婶不会有事,婶婶同哥哥姐姐们此刻便要出城了,你们回去吧,莫要被城外的风刮跑啦。”
说着,红线的术法落下,灵光由她手指飞射向城上空,接触到结界顶端后随结界边缘一竖而下,下一刻,罩着整座西睦城的幻术结在空中波澜一瞬,在所有人面前从中分开
城外的黄沙随夜晚的风猛地灌入,将众人的衣摆吹起,猎猎作响。
众人皆掩面屏息。
然而谁都不曾想到,紧接着一声马蹄踏下,一人令下,成百数千的马蹄声震耳欲聋地灌入
“长乐,回来”
红线心下一惊,迅速撤下掩面的手,林和泽携一群银月教弟子从城外冲进来,正怒目瞪向她,高扬马蹄一脚向她踏来
红线下意识扬手以仙力阻挡,林和泽的马蹄便一下子“轰”一声狠狠踩踏在红线的仙力壁障之上,巨大的重量压的她腰往下一压。
红线赶紧回头,高喊“快走退回城长乐言烨,带妗月从其他城门走”
而林和泽见马蹄陡然踩上无形之物未伤下面女子半分。眼中神色终于黑沉得可怕,他周围的长老弟子们同时惊惧叫出声“妖妖怪”
林和泽一眼望向城内,沉声“长乐回来”
林长乐闻声吓得一抖,陡然反应过来,吓得拉住言烨扶妗月一齐往后躲。
林和泽当真生气了,不顾教中长老弟子们的恐惧,高声下令道“除本教之女林长乐,其他皆乃邪物,杀”
刹那,教主之令重如山,所有银月教弟子视死如归,全部涌入城中
言烨闻声,将妗月交到林长乐手中,一掌将她二人推向远方“走”
转头脚踏轻功飞至红线身旁,一掌将林和泽扇下马去,红线身上的重量得以解脱,从马下挣脱出来。
城中的小鬼们见如此阵仗,吓得四窜,城中顿时混乱起来,林长乐被言烨推远,站稳后拉着妗月便跑。
不想,因城中大批活人涌入,活人生气令城中忘川水快速消散,整座西睦城小到街巷的一个角落,都有怨鬼从沉睡中苏醒。活人气息使他们双眼迅速漆黑,周身蒸腾起一股股黑色怨气,随后受怨气驱使飘向空中,往红线他们所在之地汇聚飘来
一时间,此城在此遍布怨气,浓黑遮掩天空,月光都渐渐照不进来,四处各地的呜咽声不绝入耳。
“糟了”红线瞬间感觉到周围的怨气浓度加深,立刻转头望向城中,见怨鬼们正一个个升空,往他们的方向赶来,顿时头皮发麻,心下焦急,反手将身边的言烨往城内推,“你过来做甚快带他们从西门走,活人进城,西睦城中怨鬼苏醒,你们身上的忘川水坚持不了多久,快离开此城,银月教人我来拦下”
言烨明白事态严重,而正是因为明白,他才更不放心红线,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一起走”
“你傻吗”红线见他神情认真,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是妖,妖法无边,他们伤不了我分毫你们先走,待清理完他们,我须得尽快去黄泉取水,洒完水我便回头去寻你们”
说吧,红线不再耽搁,一张仙力将他推出,将他往林长乐他们方向远远推去。
而被言烨扇飞在地的林和泽此时猛呕出一口血,阴森森地笑站起来,手往空中一抬,一枚黑色的小虫在他掌心安静趴着,忽地,它仿似感应到什么,抬起身子往城中的方向走动两步,头顶上的触须轻微颤动。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虽不知阁下何人,如何令整座西睦城消失多年,但有西睦城地图在手,本教已让教中所有弟子堵住了西睦所有城门,不多时便会放火烧城,届时不论阁下是人是妖,将都随此城灰飞烟灭”
说罢,林和泽猖狂大笑,下一瞬五指收拢,将小虫包裹在手心,随后猛地合拢紧紧捏,他手心的小虫便痛苦挣扎翻滚
与此同时,正在空中的言烨身体也猛然一震,身体躬起,胸口剧烈起伏疼痛
红线瞬间惊醒,她眼前再现当年妗月于地牢凿洞那一幕
林和泽定是用他们教中的驱蛊一术感应到言烨的确定方位,进而看透西睦城的异常
然而红线明白已为时已晚,西睦城幻术结界大开,银月教已从所有城门涌入城中,一时间她丝毫想不出解决之法
“瞎、瞎子母亲瞎子母亲”
正当红线焦头烂额之际,她身后的城中再次传出一声惊叫,是林长乐的声音
妗月
红线猛回头望去
小鬼们不知什么时候静止了,错落遍布街道,他们面上发怔,眼中浓黑虚虚实实迅速变换。
他们身前是半跪在地的妗月,胸前被一把长刀透过,长刀刀柄在后,被一名银月教弟子握在手中。
林长乐由惊吓中回过神,面上怒气横生,一柄鞭子满含愤怒,从那人身上一扫而过,将他远远击飞出去
长刀被留在了妗月体内,没了支撑,她歪歪要倒。林长乐赶忙一鞭子扫开周围的银月教人,过去扶住她。
“咳”妗月一口血咳出,同时“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她手上落下,“哗哗”散落一地。
“婶婶”小鬼们眼中浓黑迅速褪下,纷纷簇拥涌上前来。
妗月眼皮颤动一瞬,吃力的微微弯腰,将散落在地的草药碎粒往跟前收拢。
同时,僵硬在她前方不远的小离瞬间回过神来,扔下手里已零零散散的药草包,快速跑过来,搀住妗月双臂。她泪花凝在眼眶里,欲坠不坠“莫捡了,莫捡了,婶婶莫捡了,小、小离小离今后再为婶婶寻更好的药”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哭腔含在鼻音里。
正扶在墙边压抑体内疼痛的言烨仿佛意识到什么,身体一震,飞速往他们所在的位置而来,随后猛地跪倒在妗月身边,握紧了妗月手臂。鲜血从妗月身体里流出,漫过地面,流经他膝盖,粘稠带着热度,一如当年一致。
言烨身体颤抖,一个字都吐不出。
妗月见状,抬手,缓慢将手搭在言烨的手上,轻拍了拍,而后看向跟前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群孩子。
“你”她口中被血液糊满,吐不出清晰字眼。她喉咙艰难一动,将血液咽下“你们乖,莫要哭。”
“咕咚”她又咽下一口新涌上来的血“是我们对不住你们。黑道不对,白道也不对,不该受欲望驱使,分裂天下,割占城池,驱赶屠杀你们。我们是强盗,我们不对,搅碎了你们本该的平安。”
血,从她嘴里漫出来。
孩子们摇头“婶婶,婶婶没有不对,婶婶莫要说话了。”
妗月也摇头,她的头现下十分沉重,要费十足的力才能抬起来。她伸手,想摸摸他们,可手伸到一半,身体里的力气便被抽空了,坠落下去再伸不起来“你们要乖,莫要再怨恨了。”
同时,她视线模糊,努力将视线移向言烨,轻声道“烨儿,莫要怨恨”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她身体终于失力,歪倒下去,言烨一手将她揽住,揽在怀中。
“婶婶”孩子们悲切的喊声响彻此地,哭泣声不止,悲恸过度,他们身上的怨气骤然剧增,此地怨气猛然爆发,响起呜呜哀鸣的混乱叫嚷。
“我恨”
“我恨他们”
“我恨他们杀我爹”
“杀我娘”
“杀我全家”
“我恨”
“我恨他们手里的刀和剑”
“恨他们肆意屠杀,烧毁我家”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恨这些坏人”
“他们该死”
红线心中一惊,抬眼扫过,此地所有孩子全部双眼漆黑,被怨气包裹,面上形容狰狞,满含愤怒。
糟了
下一刻他们迅速飘上空中,黑色怨气从他们身上腾起,混入将将赶来这里的怨鬼中间,将地面上肆意破坏屠杀的银月教人全部卷上天空。
“我恨”
“我恨”
“我恨”
他们的声音混乱且不断,怨气从银月教人的五官侵入,猛灌入他们体中。
红线撇下林和泽也迅速飞上空中,用仙气冲荡洗涤。随后她好似想起什么,抽空往城中望去。
言烨同林长乐站在下方,怨气绕道而行。言烨正低着头,怀抱妗月,默不作声,林长乐站在他身旁,他们身上的忘川水时效渐至,正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