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尔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 雾是灰白色的,周围伫立着很多高大苍白笔直的树, 他看到诺厄修静静地行走在林中,雾气浸湿了他的衣袖,红色的长发沾染水汽后披散下来,他一直走一直走,树木渐渐稀疏,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雪地里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萨米尔一样就认出来,那就是他自己。
诺厄修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走过去, 画面就到此为止。
记忆从后往前推, 下一个画面就是在精灵岛。他看到当时的萨米尔从听月洞出来,而诺厄修躲在角落,一直在窥视着他。
居然直接跳到这里了, 虽然这样读取出来的都是深刻破碎的画面, 但这中间跳得也太快了。
然而接下来更快, 一阵雾气将萨米尔笼罩,当雾气散开,眼前的景象, 已经是十几年前。
高塔之中,诺厄修躺在石板上, 一个老人取出他的一滴血,装在瓶子里。
诺厄修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上空。
老人也没有说话,背对着他摆弄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萨米尔认出来, 那位正是兽人帝国的大萨满。
因为大萨满的建议,他才去海里找海心石。大萨满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是个全知全能的存在。
过了一会,诺厄修问“他呢”
大萨满说“他已经离开了。”
诺厄修撑着石板,立刻翻身坐起来,然后把自己往地上挪动。他的状态看上去非常不好,脸色又白又冷,眼圈泛着异常的潮红,扶着石板的双手微微颤抖。大萨满转身,平静地对他说“你现在还很虚弱,最好呆在这里休息。”
诺厄修充耳不闻,他努力将自己的身体挪到石板边,砰得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萨米尔看见他耳朵都压了下来,尾巴也因为疼痛而缩起来。
诺厄修抬手扶着石板,艰难地站起来,然后往外走。
大萨满淡淡道“你现在的力量还不如一个刚出生的幼崽,而他是条银龙,你怎么留下他”
诺厄修顿了顿,没有说话,径直往外走。
这段过去是萨米尔所不知道的他当时只是想离开这里。海心石他看着对诺厄修起效了,后续也交给大萨满了,他觉得自己至少尽到了责任。
萨米尔跟着诺厄修的视角往外走,这一路走来,他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虽然还很虚弱无力,但至少可以站直了顺利地走下去。萨米尔看到他身上有很多严重的乌青。
诺厄修赶到海边,在栈桥上,看到的正是准备离开的萨米尔。
风将萨米尔的银发吹起来,他转身看了诺厄修一样,化作原形,扶摇而上。
诺厄修低吼了一声,扑上去狠狠咬住了银龙的脖颈,银龙在空中翻腾,诺厄修双目赤红,口里的力道越来越重。
“放开。”银龙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诺厄修。
诺厄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渐渐变回原形,红色的长发变成了覆盖全身的红毛,天上狂风席卷而过,就像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诺厄修死不松口,银龙在空中飞舞,肩上带着一团火,天空风起云涌,雷电风刃冰霜全都砸在那团火上。诺厄修一动不动,他的眼神充斥着愤怒不解痛苦与偏执,萨米尔此时看到了,心里微微一颤。
但当时的银龙没有看到,他硬生生掰开了诺厄修的口,吹起一阵狂风将诺厄修甩到码头上。
诺厄修摔落,口里还有一块血肉和鳞片。
银龙的脖颈肩头一片血肉模糊,他看了诺厄修一眼,转身离开。
诺厄修还想再追上去,他艰难地爬起来,口里仍然紧紧地咬着那块鳞片,脸颊因为用力而颤抖。他低伏着身体,肩胛骨突兀地支棱起来,撑着外面薄薄的一层皮。
飞起来
他也能飞起来
紧接着,一张铁网落在他身上,几个兽人跑出来,按住他的头,强硬地给他带上了口枷和喉锁。
诺厄修呜咽两声,就几个兽人粗暴地拖回去,他一直看着银龙的背影,而尽头处,国王陛下正等他回来。
萨米尔心想当然还发生了这种事吗他跟着诺厄修,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这段记忆就到此为止了。
他再次被灰雾所笼罩,看到的已经是萨米尔当初去海底之前的场景了,那时的诺厄修还是条红色小狼崽子。他一边陪伴诺厄修,一边在寻找解决他血脉问题的办法。
萨米尔粗粗地看过去,剩下的记忆中,全都是“萨米尔”的存在。他正想继续看下去,忽然被硬生生拉扯出来。
诺厄修抓住他的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怎么样,看到了什么”
萨米尔睫毛微微一颤,虽然他下手是比较轻,但诺厄修是怎么醒过来的。
诺厄修扑上来,牙齿抵着他的脖颈,低声说“你的血肉,味道还不错,我一直记得”
萨米尔问“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诺厄修笑了一下“怎么,你还关心我吗你应该遗憾,我当时没直接被父王弄死吧。”
萨米尔想起记忆中的场景,轻声说“我从没过想要你死。”
“是吗。”然而诺厄修也只是这样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萨米尔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摸上他的脸颊,诺厄修眼睛动了动,但并没有移开。
萨米尔心想,他们之间,不可能达成和解,虽然他在兽人帝国呆了这么久,每天和诺厄修相拥而眠,但他们的关系,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诺厄修的心意和想法,一直没有变过。
萨米尔垂下眼,轻轻地亲吻了一下诺厄修的额头。
“我并不想伤害你。”萨米尔说。
诺厄修微微一颤,以为他说的是之前的事,微微一笑“伤害我的并不是你,无论是最开始把我关进笼子,还是后来关在实验室,都是他们做的。你救了我,你把我从笼子里带出来,改变了我的血脉,让我如获新生萨米尔,你是我的救星,在那个小小的窗口,唯一可以看到的星星。”
“但你恨我。”
诺厄修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整张脸看上去有一种疯狂的偏执。
“没错,我是恨你。”他轻快地说。
在长久的等待中,那颗心渐渐蔓延出恨意,恨意越来越深,如同藤蔓攀附在大树上,将那颗心渐渐绞死。
其他那些人,他都已经解决掉了,别人怎么对他,他就以更残忍地手法报复回去。解决了之后,他也没什么好恨的。但是萨米尔,他该拿萨米尔怎么办呢,他深深地恨着萨米尔
但也抱有同等程度的爱。
他既想让萨米尔痛苦,也想要萨米尔快乐。
诺厄修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先把萨米尔留在身边。他给萨米尔的血酒,既能让萨米尔变强,也能让萨米尔陷入痛苦。
正如诺厄修复杂的情感一样。
萨米尔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背,说“睡吧。”
然后萨米尔首先闭上了眼睛。
诺厄修眨了眨眼,看着萨米尔安详宁静的睡容,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
那时候萨米尔也会这样抱着他轻声安抚他入眠,而且萨米尔总是先睡着,这样可以让诺厄修放下戒备。
那时候他们还睡在冰冷的地板上,诺厄修和萨米尔中间隔着铁笼,但诺厄修会因此感到安宁,那颗狂躁不安的心会慢慢平静下来。
但此时他们同样是相拥而眠,身下是柔软的床褥,萨米尔甚至靠他更近。
但诺厄修感到了不安。
第二天醒来,萨米尔吃完早餐,诺厄修手里端着那碗血酒,但没有递给他,而是放在自己面前,笑吟吟地看着萨米尔。
萨米尔问“今天可以不喝了吗”
诺厄修说“如果你不想喝的话,今天就不喝了。”
萨米尔心想有这么好然后就见诺厄修果然把酒只放在自己面前。过了一会,萨米尔喉咙处忽然生出一阵又痒又痛的寒意,那股寒意迅速窜到胸口处,遍布四肢百骸。
痛
又冷又热,皮肤简直像是烧起来一样,但内脏感觉要冻成冰了,他几乎能听见风灌进五脏六腑的声音,耳朵很疼,眼睛也很疼,喉咙也很疼,萨米尔感觉自己被剥夺了所有的感官,只剩下剧烈的疼痛在一遍遍凌迟他的身体。
诺厄修在一旁看着萨米尔无力地躺在地上,弓起背环抱着自己,这是一个保护自己的姿势,但对萨米尔此时的情况无济于事。他看着萨米尔抬起头,眼睛里面一点理智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痛苦脆弱的薄红。萨米尔在地上翻滚,发出低低的咳嗽声,然后把自己抱成一团。
诺厄修见过那种断了药的兽人,会显露出各种丑态,他没想到,萨米尔痛苦的时候,会这么安静。
诺厄修端着血酒走过去,坐下来,说“喝下去就不会痛苦了。”
萨米尔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染上了泪水,看上去根根分明。他伸手去拿那杯血酒,诺厄修递给他,手指接触的时候,萨米尔打翻了血酒。
红色的酒水泼洒在他身上,迅速濡湿了萨米尔身上的衣物。诺厄修低下头,捏着他的下巴,让萨米尔被迫昂起头。
“还是不喜欢吗”萨米尔在他手下发抖诺厄修感受到这一点,遗憾地说“但我已经不忍心看你这样痛苦下去了。”
他低下头。
萨米尔在舌尖感受到了浓厚的血腥味,这股血腥味本能地让他感到不适,但随着血液滴落,身体上的痛苦却逐渐减轻,甚至变得十分轻盈快乐。
萨米尔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舌尖甜腻的血液对他来说充满了吸引力,他忍不住往上凑过去,诺厄修笑了笑,松开手,站起来,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不想出出去的话,待在房间里休息也挺好的。”
他果断离开,走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在外面等着的十八王子。
丹转过身,说“四哥。”
诺厄修应了一声,问“你要进去看看吗”
丹有些惊讶,他掩藏起自己的突然的喜悦,问“可以吗”
“当然。”诺厄修说“他今天可能有点虚弱,你多照顾一下。”
“好的”丹大声说,他的尾巴在身后甩动,又硬生生按捺住了,掩饰地说道“我是说,当然,我会听从你的命令,照顾好他的。”
诺厄修意有所指地说“你也可以听从自己的心。”
丹为他这句话而手足无措,诺厄修笑了一下,已经转身离开了。
丹看他离开后,立刻推开那扇门,门吱呀一声,里面的场景便映入他的眼帘。
丹以前从来没来过这个房间,这房间诺厄修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自己以前也并不是住在这里。丹那时候就猜测这个房间是诺厄修为谁准备的,只不过他肯定没问,也没有线索。现在萨米尔来了,他倒是清楚了,只不过自己也身陷之中。
因为之间诺厄修说萨米尔有点虚弱,丹在外面也大概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因此做好了面对一个虚弱且精神异常的萨米尔。然而当他走进屋内,才发现萨米尔就坐在那里,除了脸色苍白一些,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精神状态也很平静的样子。
“萨米尔”丹担忧地看着他。
萨米尔抬起头,他的唇边还有一点红色的血迹,但眼神十分平静。
他甚至对十八王子笑了一下。
丹颇有些心惊胆战。
萨米尔站起来,试探着往前走,身体趔趄了一下。十八王子立刻过去扶着他。萨米尔靠在他身上,缓了一会,就自己站直了。
“今天还要去竞技场吗”十八王子问。
萨米尔说“当然要去,今天我有比赛的。”
十八王子担忧地说“可是你这样明明可以不去的。”
萨米尔捂住自己的胸口和腹部相连的地方,那里有一股血腥气正蹿上来。他平淡地对十八王子说“我感觉已经好多了。”
他走到门口,那个仆从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剑匣拦住了他。萨米尔哦了一声,打开剑匣,里面是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剑刃很薄,呈透明状,里面隐隐有一丝蓝色流光,就像凝固的冰雪。
萨米尔拿起这把没有剑鞘的剑,手指轻抚剑身,立刻感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寒冷透过皮肤,钻进血肉骨髓。
倒是把好剑。
萨米尔抬手使了个剑花,没有管那剑匣,直接往外走。
十八王子连忙跟上去,言语之间还在劝他“你要不休息一下,毕竟刚刚才喝过那个。”
萨米尔提着剑,偏头看他,说“你果然知道。”
十八王子呐呐不能言。
“你比我想象的知道的还多。”萨米尔抬起手臂,展示给十八王子看“这上面少了什么”
十八王子“他把锁链给你卸掉了”
萨米尔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用血酒已经控制住我了吧,不管怎么说,先让我去试试这把剑。”
到达竞技场之前,萨米尔说“你去全压我赢,今天我一定要把之前亏的钱全赚回来。”
结果到了后台,工作人员告诉他,因为他之前输得那一场,竞技场这边决定将他之后的比赛压后,积蓄足够的时间后,再让他重新上台。这段时间,竞技场也要培养新人,总不能把风头全让白面具占了。
萨米尔明白了,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紧接着便出去,也没心情看别人的比赛,而是回到了马车边上。
十八王子发现没有他的比赛,便去后台找他,得知白面具不见,心里一惊,想着难道萨米尔一旦没有锁链就立刻逃走了吗,随后他赶往马车,想驾马去找萨米尔,就看到了马车旁边,正在玩那把剑的萨米尔。
萨米尔见他出来,也没说话,而是至今跨进马车内,十八王子连忙跟进去,看到萨米尔把剑放在身边,雪白透明的剑身几乎将整个马车车厢都照亮了。
“出去逛逛吧。”萨米尔说,然后吩咐车夫往街道上开。
十八王子心想他应该是去散散心,而且今天不需要比赛,十八王子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萨米尔此时干什么都好。
“今天打不了真可惜。”萨米尔说“我上一次来兽人帝国,因为一直在处理诺厄修的事,虽然知道竞技场,但从来没下场打过。早知道这么有意思,当初早就应该体验一下的。”
十八王子说“如果你能使用全部的力量,他们应该没几个是你的对手,包括那个幽明蛇。”
萨米尔哈哈一笑“这你说的倒是没错,你知道我是谁了”
十八王子低声说“当初为四哥解决了血脉问题,唯一一个从父王手里拿到了奖赏的银龙,萨米尔。”
萨米尔问“你知道的这么多那你知道,你的父王和诺厄修之间是怎么回事吗”
十八王子摇了摇头“这点我其实并不清楚,我出生的时候,父王已经引退了,我其实没见过他。”
萨米尔哦了一声,又问“那你知道诺厄修和你的兄长们是怎么回事吗”
十八王子眨了眨眼,汗水从额头滴落。
“例如失踪的大王子,坐上国王位置的二王子,三王子呢,还有下面的五王子,六王子什么的。”
十八王子结结巴巴地说“他们、应该过得不错吧。”
“过得不错”
十八王子小声说“只要愿意听四哥的话,还是能过得不错的。”
他这话意有所指,萨米尔哂然一笑,拉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直到马车停下来,萨米尔提着剑走下马车,十八王子才感到异常。
为什么,萨米尔从来不问关于血酒的事,而是总提到父王兄长他们。按理来说,刚刚经历过那种折磨之后,萨米尔应该很重视血酒才对呀。
他实在捉摸不透萨米尔的想法,而萨米尔总会有各种奇怪的想法,以及无所畏惧的勇气。
此时,萨米尔就看着远处那座废弃的圣殿,对十八王子说“我准备进去一趟,你要跟过来吗”
十八王子十分惊恐“为什么要进去”
萨米尔“昨天被那个游荡者追杀的时候,我们不是进去过吗那时候,我听见下面似乎有奇怪的声音,所以今天想过来看看。”
十八王子顿时面露难色“还是不要进去了吧,说不定很危险”
萨米尔抬了抬手里的剑“如果你害怕危险的话,可以在外面等我。”
十八王子知道自己又拦不住他了,就像当初根本拦不住萨米尔去报名参加竞技场一样。
他权衡了一下,艰难地说“我和你一起进去。”
萨米尔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摆脱十八王子独自进去,不过他觉得带上十八王子也不错,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废弃圣殿的外面毫不设限,他们很容易就进去了。萨米尔还看到了昨天战斗残留的痕迹,说明这里平时根本没有兽人会过来。
他寻找着通往地下的入口,十八王子很想带他离开,用尽心思捣乱,结果还是被萨米尔找到了入口。
他们看到了一个地下通道,萨米尔为自己和十八王子释放了隐身术,这个隐身术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进入通道后,萨米尔就发现了下面非常明显的各种警告防御结界,将下面布置的固若金汤。
这么严密的措施,反而说明了地下确实有问题。
萨米尔兴致勃勃地拆卸着这种机关,躲避着各种防御法阵,一边还对十八王子说“我特别擅长解决这些防御,这些年来,我闯过不少防守严密的地方,就连精灵内岛我都闯进去过,嘿,这地方看着小,实际挺大的嘛,不过也难不倒我打开了,走。”
十八王子十分痛苦地跟在他身后,看着萨米尔一路畅行无阻。
他心想,既然要布置防御,为什么不布置得更严密一些,要不就干脆敞开了,让萨米尔失去兴趣多好。
他正想着,被萨米尔拉到角落贴紧了墙根,萨米尔指着一墙之隔的走道,那里,有很多交叠的脚步声。
其中还有尖锐突兀的叫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
总之,夏秋交替,大家一定不要吹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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