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尔说完之后, 全场一阵寂静。

    安尼海涅特黯然垂下头，天空之中的乌云再次汇聚, 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而诺厄修则面无表情，这种程度的表白已经无法让他的意志产生动摇。

    没错，确实如此，他知道萨米尔迟早会真正地喜欢上谁，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他。

    他看向兰斯洛特，精灵面上淡定，强压着惊喜，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真令人厌恶，胜利者的嘴脸。

    “我也是想过很多次之后才确定的, 并不是一时冲动。”萨米尔说“这其中也走过一些弯路, 有过错误的选择”

    “我们就是你的弯路和错误的选择吗。”诺厄修表情平淡，语气讥讽，他抬起眼皮“萨米尔, 这个精灵他骗过你。”

    萨米尔“我知道。”

    诺厄修“他也纠缠过你。”

    萨米尔“确实如此。”

    诺厄修“他甚至也囚禁过你。”

    萨米尔“你连这个都知道么。”

    兰斯洛特垂下眼, 看着近在咫尺的萨米尔, 想伸出手，却僵在半途中。

    萨米尔头也没回，却反手拉住了他的指尖。

    诺厄修眼里的讥讽之意更重“所以你为什么选择他, 就因为喜欢吗所以他做这些就可以原谅了。”

    萨米尔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点头“是啊。”

    诺厄修没想到萨米尔会这样回答, 结果反而感到难堪的是他自己。

    “不要再说了”无法再忍受萨米尔对精灵的表白，安尼海涅特看着萨米尔，迷茫地问“为什么萨米尔喜欢的不是我呢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萨米尔“”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海妖的问题。他和精灵已经一起经历过了很多，彼此之间有难言的默契和感情。

    正是因为萨米尔曾经有过和很多人相处的经验, 最后发现，他最享受的是和精灵在一起的温存状态。

    在大部分感情经历中，都是他更主动，付出得更多，而精灵和他同行的那段时间，为他所做的一切，悄无声息地打动了他的心。

    萨米尔不得不承认，兰洛的存在对他的影响很大。

    虽然兰洛的存在是一个谎言，但也是一个美好的谎言。

    因此，面对安尼海涅特的问题，他最后叹了口气，说“也许，这就是命运的选择。安尼海涅特，如果那时候从船上下来的不是我，你还会喜欢那个祭品吗如果我从不曾进入海底，你甚至不会认识我这就是命运。”

    那时候出现在萨米尔面前，带着月色一直留在萨米尔心里的，就是亚特兰斯。而后来，和萨米尔经历很多事，使他心动使他不安的，则是兰洛。

    安尼海涅特摇了摇头，这番话让他的心仿佛被挖了一块似的，这感觉比之前萨米尔离开的时候更难受。

    如果他真的不曾认识萨米尔，是不是还在海底当一只无知又全知的海妖呢。

    如果重来一次，他是想认识萨米尔，还是想错过

    喜悦和痛苦相伴而生。

    当他来临，有一天必然会离开。

    萨米尔抓紧亚特兰斯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诺厄修厉声道“你别忘了，你根本不能离开我。”

    他伸出手，划破指腹，一滴鲜血慢慢凝聚。

    一直旁边的幽明蛇盯着那滴血，喉咙滚动了一下。

    国王陛下藏着诺厄修的血，经过加工之后，拥有改变血脉的能力。而幽明蛇后来强大得堪称的力量，也来自于此。

    他当初被家族抛弃之后，国王陛下就找到了他，而对幽明蛇来说，为家族做事和为国王做事都没有区别。国王说能让他变得更强大，然后给他喝了加工过后的血。这东西确实很强大，但弊端更多，例如它有很强的依赖感。

    对血的主人的依赖。

    萨满们已经祛除了成品的成瘾性，但国王陛下还是保留了这个弊端，他通过这种手段控制手下的人。

    萨米尔淡淡地看着诺厄修，说“这对我没用。”

    诺厄修愕然，不敢置信“为什么”

    “因为”

    萨米尔的身后伸出一条细长的龙尾，覆盖着闪闪发光的银鳞，他的额头上，也出现了一个尖锐的银角。

    呈现出半龙化的萨米尔飞到空中，对诺厄修道

    “我是龙。”

    银龙在半空中离开的背影映入诺厄修的瞳孔。

    这一幕，和当初太像了。

    他明明已经变得更强大，却还是只能就这样看着

    银龙又一次抛弃了他

    “萨米尔”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萨米尔的心猛地一跳，回头看去。

    诺厄修在雨中慢慢走过来，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鲜红的长发如同雨中的火焰，他目光灼灼，透过雨幕紧紧地盯着萨米尔。

    他所注视的，既是眼前的萨米尔，也是几十年前，离开的银龙。

    他的生命所见到的第一束光。

    又让他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萨米尔”

    这一声，石破天惊。

    “你从未喜欢过任何人”

    “你只是被痛苦吸引而已”

    “你一直所喜欢的，是痛苦和残缺的灵魂”

    “你为他们解除了最初的痛苦，然后便索然无味，离开了失去痛苦的灵魂。”

    “萨米尔，这就是你的本能”

    萨米尔僵在那里，如同被闪电劈中一般，木然呆立。

    原来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啊。

    诺厄修每个词的发音，都如同嚼碎了吐出来一样“萨米尔，你只是喜欢痛苦，然后制造更多的痛苦。”

    萨米尔脸色微微发白。

    诺厄修转向精灵，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也是这样，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开你。他的本能如此”

    “我知道。”亚特兰斯揽住萨米尔的肩，轻声道“我早就知道了。”

    甚至在萨米尔遇到诺厄修之前，亚特兰斯就知道了。

    毕竟，他也注视了萨米尔很长时间。

    诺厄修微微愕然。

    萨米尔忍不住转过头，他刚好看到了亚特兰斯碧绿色的瞳孔，他以前觉得那双眼睛太深，难以看透，此时却忽然发现，里面的感情是多么的明显。

    “你早就知道了”

    “是。”

    萨米尔有些踌躇，他想问亚特兰斯，既然如此，你难道就不担心吗。

    “但我知道我是不一样的。”亚特兰斯勾起嘴角，眼里流露出明显的笑意。

    萨米尔并不是被亚特兰斯的痛苦所吸引。

    “不不”

    看着他们心意相通，诺厄修无法接受。

    “萨米尔”

    诺厄修猛地冲过去，弓着背，红发铺满全身，如同一只红狼，狠狠地撞上萨米尔。

    亚特兰斯想拦住他，但萨米尔摇了摇头。诺厄修紧紧掐住了萨米尔的肩膀，他咬着牙，面容带着挣扎和愤怒，那双手越来越紧，几乎掐进萨米尔的肉里。

    两人对视，萨米尔微微垂下眼，低声说“对不起”

    “分辨爱意和被本能吸引太难了。但是，我现在已经能分辨了。”

    诺厄修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萨米尔，你不能这样”

    萨米尔沉默片刻，再次说“对不起。”

    “不，不”

    你既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也完全不需要这样的道歉。

    诺厄修深深地看着他，声音放得极轻“萨米尔，你要离开，除非把我的命也带走。”

    这句话，沾着浓烈的血气，几乎让人窒息。

    萨米尔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如此漂亮，但里面没有一点情意和纠结。

    诺厄修低低地笑了一声“既然这样，让我们一起”

    他眼里寒光一闪，萨米尔心里微惊，紧接着感到胸口处一阵剧痛。他还没反应过来，先是听到了亚特兰斯的惊呼声，随后，便看到一阵黑雾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这是什么

    萨米尔抬头看去，突如其来的黑暗几乎笼罩一切。无论是观众席，还是天上的乌云，还是水面，所有的一切都陷入黑雾之中。

    亚特兰斯的声音骤然消失，仿佛就在一瞬间离他很远，萨米尔手里的触感消失，他抬起手，只有黑色的雾气萦绕在他指尖。

    而刚刚给了他一刀的诺厄修，胸口处出现了同样的伤，他任由自己血流如注，抬头看着四周的黑雾。

    从他的神情之中，萨米尔能看出来这黑雾和他没有关系。

    “让我们一起死”

    诺厄修这样说着。

    而黑雾之中，传来一声沙哑的笑声。

    “萨米尔，好久不见。”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一个苍白瘦弱的身形，五官清秀端庄，气质阴郁，如同一朵颓败的玫瑰。本应该纯洁无瑕的面容上有几条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已经和他融为一体，深深地渗入到骨血之中。

    “好久不见，萨米尔”

    这一声，再次从他口里说出来，语气却截然不同。

    “乔。”萨米尔缓缓念出他的名字。

    乔笑了笑，说“我很想你。”

    “所以，我来见你了”他又扯高了声音，一来一回，简直仿佛是两个意识在和萨米尔说话。

    萨米尔疑惑地看着他。

    乔皱了皱眉，他撑着额头，和体内的恶魔对话。片刻之后，他又重新对萨米尔笑道“我来带你离开。”

    “这次，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我和你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的最终大boss，乔恶魔附身中。感谢在20211013 10:45:4720211014 15:2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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