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挥开面色一瞬变得仓皇的徐婉婉, 径自长驱直入,徐婉婉跌跌撞撞追上去,阻拦不及, 眼睁睁看着这来路不明的女修一把掀开床帐,从榻上抓起老妇人枯瘦如柴的手臂。
“看清楚,你阿婆死了半月有余了。”拇指扣在静若死水的脉门处, 清溪运起灵力一逼,老妇人蓦地掀起眼睑, 眼珠翻白暴突, 十指弯曲成爪, 痉挛一般地抽搐,口中发出犹如夜鬼嘶鸣的哭嚎。
一重鬼影浮现在老妇人青白的脸上, 近似老妇人的五官渐渐走样,两眼各奔东西, 口唇漂浮到鼻子的位置,鼻子索性耷拉到一侧脸颊, 仿佛一张泥塑的人面被恶意搓揉后的怪相。
两只南辕北辙相距千里的眼睛骨碌碌转动,视线凝聚到清溪身上, 鬼影嘶鸣一声向清溪冲去, 被她环绕周身的灵力震得一瞬逸散, 不甘不愿地重新汇聚, 在老妇人的尸体上来回凌空逡巡,眼睛仍盯着清溪, 歪斜的口角里滴滴答答淌出黏腻的口水。
“现在在你阿婆身体里的是这东西。它根本不是生魂, 只是人被水晦吞食,刹那所生的情绪,诸如不甘、怨毒一类, 化作鬼鱼在江里游荡。”清溪松手,徐阿婆的手臂轻轻砸到床上,软软地扭出诡异的弧度,显出已死的不详征兆。
徐婉婉吓得面色不比徐阿婆好多少,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拼命摇头“我不信,我不信阿婆明明站起来了,还走出来了”
“起来的不是你阿婆,是你阿婆体内的鬼鱼,馋我徒弟的肌骨灵力。”
徐婉婉涟涟落泪,摇头不止,失了神似的喃喃“不会的,不会的,明明、明明会和我说话”
她稚气未脱,两眼发直的仓皇模样显得十分可怜,清溪蓦地想起已然远去、不知在何处落脚的叶青时,心下软和些许,柔声劝慰“收手吧,死者已矣,你喂她吃再多的鬼鱼,养出来的也只是”她喉头一滚,吞下“怪物”二字,改成不那么伤人的说法,“总归不是你阿婆。”
徐婉婉抽噎着不答,眼睛通红,像是只走投无路奓着浑身绒毛的可怜兔子。
“趁现在你阿婆的尸体尚未腐坏,也未被鬼鱼所携的怨气侵蚀成邪体,这几日天气尚可,趁早下葬吧。”暴尸于外毕竟不像样,清溪无意侮辱老妇人的尸身,弯腰替她盖好被子。
“不要你管”
徐婉婉一头撞过去,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竟推得清溪向后一个趔趄,接连倒退几步才站稳。
“不要你管”徐婉婉张开细瘦的两条胳膊,护在床前,从奓着毛的兔子变成怒气冲冲的老母鸡,“不要你假好心我同我阿婆如何,用不着你们这些修士管”
清溪耐着性子“鬼鱼养出的只是一具行尸,眼下天冷,有鬼气护着,不至于腐坏,待到开春回暖,尸体烂出气味来,不提路过的修士,就是周遭近邻,你瞒得住吗”
徐婉婉眼神闪烁,清溪乘胜追击,“就算瞒得住,届时眼看着你阿婆尸身腐坏,你忍得住和一具日渐腐烂的尸身同吃同住,还是忍得住看你相依为命的阿婆烂在外边”
见徐婉婉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清溪试探着向前挪出一步,徐婉婉浑身一激灵“不许过来”
她重新绷紧身体,怒视清溪“那也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反复无常,一点都不像叶青时,根本不可爱。
清溪判断完毕,仅存的耐心宣布告罄“鬼气入尸,早晚会养出旱魃来,留不得。”
“你敢”徐婉婉呼吸急促,“不许动我阿婆,除非你杀了我你们修士,要是杀了凡人,过不去獬豸台吧”
“谁告诉你的”清溪略略一怔,向前逼近一步,气势却弱了些,“谁告诉你修士屠凡要上獬豸台,谁告诉你能以鬼鱼养尸”
徐婉婉气势遂强,竟也向前一步,捏了把柄当主心骨,挺起胸脯“和你无关。这是我家,我现在让你走,你快离开”
“你以鬼鱼养尸,已经算不得全然的凡人。就算今日我杀了你,上獬豸台,我也不会受罚。”
徐婉婉冷笑“少骗我。你没有证据。”
清溪也冷笑“你厨房里那口水缸,里边养着什么”
徐婉婉猛地瞪大眼睛,却听清溪娓娓往下,“你遇上我徒儿那日,路遇水晦,为什么一船人皆死,徒留你一个昨夜你趁雪外出,去江边见了什么东西养尸需一日一尾鬼鱼,你从哪里不对,应该说,谁给你寻来那么多鬼鱼”
“我徒儿光风霁月,不知人心险恶,也不会因疑心猜忌,自然不知道他亲手救下的越州少女,竟与水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亲自带着一船人去填水晦的胃口。”清溪冷声,“你真以为獬豸台能审我那我今日告诉你,死于我手者不计其数,我从来不记死的是仙是凡。”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绣着红锦鲤的荷包,看着脸色越来越青的女孩,指尖捏住封口的水波纹,一点点拆开袋口,“你最好祈愿里边装着的真是你一腔少女情思,不是什么要我徒弟命的东西。”
荷包袋口应声敞开,夜里静默无声,唯有袋内轻微的蠕动摩擦。
藏在袋中的东西苏醒,攀上荷包内面,无数细小的足来回震颤,将肥软的身体送出荷包。
“看来该换个问法了。”清溪任由毒蛊嗅探着攀上手背,目光寒凉如刀,“谁告诉你,杀修士取魂,能养活一具尸体是不是一个双手枯槁的男修”
徐婉婉膝弯一软,向下倾颓,两臂下意识挥舞两下,可周围一片空无,无处借力,随着身体跌落“哐”一声砸在床沿上。臂上霎时起了块乌青,生疼,痛得她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凭着一口气不掉下来。
四周寂寥无声,窗外窸窣两声,冻得翅膀发僵的鹧鸪发出若有若无的凄凉叫唤。
曾经会赶来安抚她,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的老妇人在半月前早已死去,留在床上的不过是一具尸体,其上盘踞着口歪眼斜的怨魂,只知道对着清溪那一身蓬勃的灵力流口水。
徐婉婉忽然捂住胸口干呕起来。
清溪看都不看,兀自往床铺走,擦过徐婉婉身边时眼下忽而寒光一闪,她一手刀迅捷如电劈落徐婉婉攥在手中的短刀,不防左手的毒蛊被徐婉婉抓住,电光石火间塞进了嘴里。
喉头一动,徐婉婉生生咽下蠕动的蛊虫,面色霎时由青转黑,一行乌浓的血涌出嘴角。
“我就算死,也不要你动手”徐婉婉神识涣散,倚着床铺缓缓软下去,发僵的脸上残留有一个讥诮的表情,“你、你们修士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量的血沫涌出,占据了喉管送气的空间,她的声音难以分辨,每吐一个字都带出大口的浓血,“哈哈,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明天就有人杀你”
清溪止步,居高临下看她“你该不会以为,在我面前自尽,我会因此愧疚吧”
徐婉婉僵直的眼神闪了闪,嘴角“噗”地涌出一大口血。
清溪一脚踢开她瘫软的身体。
“错了。”她说,“我告诉你,你这叫罪有应得。”
一夜倏忽而过。
次日天晴,日头自东方斜斜照来,化了徐家门前积起的一夜薄雪,雪水淌过青石板,一寸寸冲刷去残留不尽的胭脂红。
一对夫妇相携而来,临到门口,又有些踯躅。
“就婉婉和阿婆住着,一大早的,咱们这么过来,是不是不大好”朱大哥尤其犹豫,“我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进去”
“怕什么咱们是来送年货的,又不是有什么坏心思。再说,要是婉婉不让进,就不进呗。”朱大嫂大大咧咧,拎着大包小包上前敲门,“婉婉啊,在不在是你隔壁”
“哎呦”
她一个踉跄跌进屋内,跌撞间扶了把桌子站稳,连忙提起药包仔细查看,“婉婉这孩子怎么不关门呀还好药包没散,也不知道这药给徐阿婆管不管用”
“没事就好,跌一跤去去晦气。”朱大哥正想退出去,一缕怪异的气味钻进他鼻子,他使劲嗅了两下,“这我鼻子坏了,这什么气味啊”
朱大嫂跟着抽动鼻翼,一脸严肃“没坏,我也闻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直觉那气味不祥,生怕徐家出了什么事,甩下手里的年货,连忙顺着怪味往内室跑。
门一开,朱大嫂一声惊叫,跌坐在地。
满地乌黑的浓血,黏腻腻地散发着甜腥得令人作呕的怪味,一具女孩的尸骨躺在其中,浸在血中的部位均有不同程度的腐蚀,烂出森然的白骨。
朱大哥忍住肝胆俱颤的惊惧,掀开床帐,床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卧病在床的老妇人。
突然,朱大嫂又尖叫一声,指着不知何时被风吹开的窗“你看你看外边”
屋外小院,坟茔新搭,木刻的坟牌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回太微山那日正值除夕,瀛玉是株天生地养饮风啜露的梨树,拿捏不准清溪和叶青时是否会回来,什么都没准备,乍见清溪回来,连忙上前迎接。
嘴上却比着犯贱似地嘲笑“哟,下山逛了这么久,没把你那好徒弟捞回来”
清溪心里压着事,没心思和他打嘴辩论,挥挥手“随他去。有水吗我喝一碗。”
瀛玉眼皮一跳,匆忙敛起嬉皮笑脸,迎清溪进屋,倒了碗冷茶递过去“我掂量不准你会不会回来,没备年货,只有早上剩的一碗茶,你看着喝吧。”
他看着清溪仰头一气喝完,“这一趟你到底去哪儿了”
“走之前不是和你说了么大渊献啊。”清溪放下碗,沉声说,“大渊献的井,似乎被人动过了。”
“开什么玩笑”瀛玉脱口而出,“大天魔还在东边镇着呢,除了七百年前动弹过一次,一直安分到现在。那些井有什么用,谁会去动,就算开了又怎么样,难不成能从里边掏出一缕魔气来”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大天魔的使从出自魔域,所以我师父在魔域十二城内打井画阵,用以镇压当地的魔气,以免源源不断滋生出新的魔兽。但已经一千年没有过魔气了,就是几口枯井,动它干什么”清溪屈指按压紧皱的眉心,“可上边的封印确实有动过的痕迹,且不止一处,也不止一时。我试着追踪,追踪不到;问师偃,师偃也说不曾察觉有人出入。”
“若是师偃自己”
“不可能。历代师偃只知道打铁,哪有这闲工夫。”清溪念出这一任师偃的名姓,“更何况南书,这辈子只做打铁这一件事,续命全靠别人送来的丹药灵草,先不说我一只手就能掐死她,她哪来的本事动封印”
瀛玉沉吟“那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凉拌。”清溪说,“若真有那样一个潜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只盯着大渊献一处薅羊毛,我打算去其他地方看看。周游一圈,至少要花三四年,太微山就交给你了。”
“最好你别回来了。”瀛玉心里绷得越紧,嘴上越没把门,“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让师偃给你换块主铁吗,那给我看看我在太微山一千年,还没见过再铸的神兵呢。”
“惯的你,什么都想看。”清溪反手取剑,指尖碰上微凉的剑柄,忽然清醒过来,手腕一转,重重一掌掴在瀛玉肩上,“看什么看,瞎看别人老婆,你要不要脸啊。”
瀛玉响亮地“呸”了一声,翻给她一对白眼,身形散去,回梨树去了。
本该趁着除夕的一场团圆不欢而散,清溪闭眼笑了笑,抓过桌旁未开封的小酒坛,向外扬声“我拿一坛酒,你想喝就从你脚底下挖新的吧”
“从你爹坟头上挖”梨树暴躁地晃落满枝梨花。
清溪哈哈大笑,拎着酒坛一路向东,越过罡风设成的结界,笑意才渐渐凝结,最终被风吹散,消失不见。
她纵身一跃,穿过层层阵法,降落到冻结的冰层上。
两侧山壁内嵌藏法器,彼此勾连成交错重叠的阵法,被清溪那一跃激活,像是一重重扣在头顶的透明罩子,自上挡住漫天飞雪,向下泼洒淡蓝色的光粒。
大天魔上半身冻在冰泉内,鳞上结满冰棱,周遭冰面光亮如镜,倒映出神色肃穆的女孩。
清溪盘腿在冰面上坐下,打开泥封,也不说话,兀自仰头一口口喝酒。
若忽略时地,单看她一人,任谁都不会觉得道君是对着毕生仇敌,倒像是对着旧友或者旧友的坟头。
一坛饮毕,清溪拎着酒坛起身,脸颊微红,缓步走近沉睡的巨蛇。
然后狠狠一脚踹在了他颈上。
作者有话要说 清溪甲做坏事,甲一拳,大天魔一拳;乙做坏事,乙一拳,大天魔一拳;丙做坏事,丙一拳,大天魔一拳
下章跳个时间轴。评论区终于有人发现青崽是个了,鸽心甚慰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