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笼在飘忽的魔气中, 极冷淡极疏离,有种如冰壳薄玉般的脆弱感,递帕子的男修一个晃眼瞥见, 眼睛便移不开了。
“这这便是那天魔”他喃喃, “这副容貌也太”
女修侧眼一瞟他的神情,当即用帕子捂住面颊,哭得更凶“可怜那些前线的修士, 只恨我才疏学浅,不能亲自上前相帮”
“话不能这么说,各司其职罢了, 道友不必自责。”天魔再美也是天魔,注定美人如花隔云端, 另一务实派的男修迅速挤开递帕子的同僚,挤到女修边上, 热切地安慰, “上前线和魔兽对打, 自然是我们这些男人的事,道友只需等着我们平乱, 若真有心,在后方做个饭、补个法衣便是了。”
女修止住啜泣, 眼含轻雾,望得那男修一颗心轻飘飘飞起来, 才含羞带怯地略一点头“有道友这般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我才有一份安心”
眼见两人关系要更进一步,递帕子的男修急了,侧身挤进两人之间,引得先前挤上来的男修不满, 互相夹枪带棒地讽刺起来。
前方宗门集聚处则更热闹,说着说着众修士都取出各自傍身的法器,张牙舞爪地摆出即刻杀进太微山活捉清溪的架势,一时人声鼎沸喧嚣不止,每个人都半身前倾,一发力便能跃入太微山的罡风,一双脚却生了根似地钉在地上,半分不肯腾挪。
如此吵了一上午,清溪才姗姗来迟。
先来的是清越的雁鸣,双鸿飞过之处罡风迅速消散,显露出太微山古朴幽静的真容。
接着现身的是清溪,一身白衣,袍袖携风,脸色在浓黑的长发衬托下显出过分的白,两颊的血色就更明晰,显得气色极好,简直是意气风发。
同样布衣负剑的大天魔虚默立在她身旁,低眉顺目,乖顺得像是只驯好的狗。
“我曾说过的,若有不服,尽可以上太微山来砍我。”清溪不疾不徐,语声里含着隐隐的笑意,“怎么,诸位是想好了”
涌动的人头霎时僵住,片刻后,竟集体往后瑟缩了几寸。
清溪看得好笑,于是真的笑了一下“躲什么呀,我一直等着诸位呢。”
她反手拔出惊鸿客,不轻不重地振出一声剑鸣,轻飘飘地看向满脸不敢置信的抱阳君,“我看这阵仗是抱阳君领头,如何,要不要率先与我一战”
“不不可能”抱阳君脸色煞白,喃喃,“他明明、明明说”
一个愣神便忘了降下来,底下雪明门的愣头青以为抱阳君胸有成竹,遂探出一个头,自告奋勇替抱阳君叫阵“你这毒妇,犯下这等重罪,休要一副耀武扬威的嘴脸今日便由抱阳君替天行道”
底下人面面相觑片刻,纷纷举臂应和,竟异口同声地呼唤起来“抱阳君抱阳君”
低头是无数群情激奋的修士,抬头是清溪那张饶有兴味的脸,抱阳君骑虎难下,恨不得扇那愣头青一个巴掌,身体僵直,只余脸部肌肉颤抖,整张脸颤成了一幅五颜六色的水彩画。
清溪却像是逗够了老鼠的猫,徐徐收起惊鸿客,懒洋洋地一挥手。
一道劲风破空而去,直击抱阳君的胸口,将他打进了地里,“哇”地呕出一口血。
“够了。”清溪的声音也懒洋洋的,“我见你们一时半会儿是选不出个人和我对阵了,那便先好好选选吧。我没这个功夫陪你们玩。”
她慵懒地抬起右手示意,大天魔一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手扶在她腰后,半扶半抱地送她回到渐渐浓郁的罡风之中。
抱阳君犹卡在地里,两手两脚抽搐,人却是爬不出来,最后还是太玄宗弟子丢不起这个人,将他从坑里挖出来,铁青着脸退出去了。
其他的仙门有样学样,各自退走,留在最后的是散修,先前看中幻象美色的男修意犹未尽“刚才那个真是道君”
女修一听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拿捏着温柔且担忧的语气“料想是吧。那边上那个,应当是她的徒弟见那两人的样子,怕是真有些什么我倒是为那凡间女子不值”
男修回想起刚才那一幕,道君身量高挑,身旁的男人却比她还要高至少半个头,宽大的衣袍笼着修长身形,面容因略低着头看不真切,但肤色白皙轮廓优美,料想有一副难得的好皮相。
“果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越想越气,愤愤道,“我见她那徒弟瘦得迎风就要倒,一张脸女里女气,全无男子气概,想必是逢迎道君吃软饭的货色”
此话引来附和无数,一时是指责道君不守妇道,徒弟狼狈为奸;一时又是夸赞女修才是真正的好女人,夸得女修帕子遮掩下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一番论证,女修和身边簇拥的几个男修不知不觉地落到了最后,身旁空旷得只剩林间不止的风,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才发觉周遭竟只剩下他们几个。
“别看啦,没有路了。”簌簌的枝叶中传来一个声音,低柔婉转仿佛哄人入梦,说的话却极尽残忍,“现在开始”
“少装神弄鬼出来,和老子”一个体如蛮牛的体修迈出一步,尚未说完,颈间爆出一道血泉,一颗头纵飞起四五尺,在空中旋转洒了好几圈热血,才“哐当”一声砸到地上,双眼怒瞪,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被血溅到的女修“呀”地尖叫起来。
“杀人吧,到我满意为止。”那个声音幽幽继续,“我已经替你们处理掉一个了。”
在场的都是修士,彼此底细不明,单打独斗未必有胜算,几个男修互相对视一眼,瞬息制定共同的目标,齐齐向着围在正中的女修扑去。
女修来不及反击,就被各色武器洞穿,美丽的头颅一歪,不甘心地软了下去。
“继续。”那个声音似乎愉快了一点,“只要留下最后一个。最后的胜者,我会赠给你”
几个男修立时互相厮杀起来,一时林间尽是嚎叫、怒吼和飞溅的血液,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缕缕魔气在草间凝聚,幻化成毒牙尖利的群蛇。
万蛇噬心之礼。
喉间一痒,大天魔又呕出一口新鲜的血,偏偏他既矫情又洁癖,不肯让清溪看见吐血的邋遢样子,捂着嘴撇到一边,硬生生把满嘴血气咽回去“同命咒真是”
清溪毫不心疼,冷冰冰发问“开井的是不是你抱阳君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天魔硬挨过内里撕裂般的剧痛,敲了敲疼痛不止的胸口“你都这样了,还惦念着这个”
“反正现在疼的不是我。”清溪冷笑,“快说。”
大天魔险些又吐出一口血,回答刚要硬邦邦地吐出去,忽然想起什么,舔净满嘴血气,回头朝着清溪露出一个恶意的淡笑“你刚才也看见了。一千年了,你押上命,同我争一个高低,要保护的,就是那样的东西吗”
清溪一怔,蓦地收回视线,转头的动作没收住,朝一侧撇得太过,便又拧回来,端正地望着自己膝上的布纹。
静默无声。
唯有风不曾停歇,吹过桃枝,吹过草叶,拂起两人落在肩前背后的发丝,翻得信手搁置的书哗啦啦作响。
大天魔微微一叹,走到清溪身后。
“你费尽心思,吞下诸多痛苦,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回应。他们固然愚蠢,但还没有愚蠢到真的误解你。他们只是嫉妒你。”他用歌吟般的语气说,“多可笑啊,没有本事同我一战,却嫉妒能与我一战的你。因你才有这千年的平静时光,却人人嫉恨你。仙门恨不得噬尽你的灵骨,从你的尸骸上寻到击溃我的方法;凡人编造那样污秽的故事,从你我的苦痛中吮吸污浊的愉悦。”
“所以,和我一起吧,剪尽不该萌发的赘枝,抹除此世所有的罪恶。我知道你的理想是什么,眼下很难做到,但是在那之后,你可以效仿女娲大神,按你的理想编织世界。”他俯身从后往前搂抱住清溪,倚在她肩上,密匝匝的睫毛垂落,像是柔弱得只能攀附木架的藤蔓,又像是要蚕食宿主至死的菟丝子,“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的”
清溪没细听后边的话,她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衣摆下大天魔的一双腿并拢,影子里居然像是粗壮的蛇尾。
她不合时宜地问“半人半蛇你出自女娲和伏羲的氏族吗”
“不是。”大天魔泄气似地直起腰,“我从摇山来。”
“太子长琴的榣山”
“不,是四境柱算了,和你们不一样,你不知道的。”
大天魔有些烦躁,“我刚才说的,你没有听明白吗”
“我听明白了。”
“那你”
“不答应。”清溪微微一笑。
她说,“我的回答是,我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