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窄门堵在暗道尽头, 门扉紧闭,清溪挥剑斩碎其上的法阵,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面潮湿微凸的墙, 以窄门处为, 一左一右各自延伸出一条弯曲的如弧的岔道,与圆弧状的墙形成合抱之势,如同拱卫着墙内的空间。
清溪随意选了一条路。除了路径抱合成圆以外, 新的通道与之前的暗道没有什么不同,逼仄低狭,空气里有一股令人不适的水腥气。
道路最为弯曲处摆了一张矮桌, 经年的水汽腐蚀,桌腿早已朽烂, 仅有一个满是蛀孔的桌面斜栽向地面,清溪信手一摸, 摸到满手的细小水珠和濡湿碎屑。
她捻捻指尖“纸”
桌缝里果然藏着一卷书页, 纸张泛黄, 边缘濡湿腐朽,有字的部分机缘巧合卡在木板之间, 倒躲过了岁月和水汽的侵蚀。
书页没有封皮,一侧十分毛糙, 像是从某本书上生生撕下来的。写字的人应当是个颇有才学但有些自恋的女子,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为秀丽端庄, 有些字句处似乎对自己极为满意, 用朱砂特意勾勒出来。
清溪对这种抒发个人感情的札记没太大兴趣,匆匆翻过,翻到最后几页,翻页的手指忽然一顿。
她凑近一点, 一个一个辨认出字迹“惜败矣某至今时,乃知黄粱一枕、罗浮薄梦耳”
清溪莫名地眼皮一跳,跳转到前页,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被朱砂勾画出的字自发地在脑中连缀,竟是如何驱除心魔的方法。
她迅速翻回最后几页,自感慨黄粱罗浮的一句话后,笔者终于一改札记中刻意为之的矫情,平铺直叙,苍凉萧索,直写她多年求索,到最后才发现心魔由人的恶念而生,世人不死,恶念不绝,天下根本没有真正驱除心魔的方法。
「圣贤焉敢自言本心澄澈,从不生恶念大恶焉敢自言乍见孺子将入于井,殊无怵惕恻隐之心论迹不论心耳。」
手札至此戛然而止,寥寥数十页,写尽了一个人毕生探寻求索,从斗志昂然到心平气和,清溪合拢书页,恭敬地摆放在桌上,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解惑。”她说,“难怪要撕下来,难怪”
她摸了摸左胸口,轻轻一摁,沿着路继续往前。
那张矮桌像是某种奇异的分割线,往后的石墙平平无奇,往前却逐渐画有阵法,越向前越复杂,覆盖的范围越广,到某一处无数法阵套叠,看得人眼花缭乱,清溪早没了千年前以血为阵困住大天魔的本事,呆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解出几个。
走过那一处,前方的阵法又依次收缩,笔画简洁,清溪一路看一路走,不知不觉地回到了窄门处。
“阴极为阳,阳极为阴”她看着面前的石墙,“原来是这个意思。”
合抱石墙的两条岔路合二为一,本就是阵法的组成部分,她在其中,所以一时察觉不到,但若从上方俯视,会发现两道石墙勾画出两个同心圆。道路各占一半,墙上的阵法也各占一半,每一处都互相对应,将这个无比隐蔽的空间构建成阴阳鱼咬合后的完满形状。
至于阵法为什么那么眼熟,藏有昭光君的不传之秘,就要问石墙内的人了。
清溪骤然拔剑,双鸿惊飞,石墙轰然倒塌。
内里果然是她曾经无意识坠入的刑室,头顶晃动着温软的水光,涟涟地晃进室内,照得地板斑斑驳驳。清溪忽略室内站着的两个人,目光落到尽头的铁架上,那上边曾经用荆棘锁和魂钉镇着一具男人的森然白骨。
原来她远离太玄宗,快快乐乐地周游天下的时候,昭光君被困在这里,饱受折磨吞尽苦痛,死后都不得安宁,尸骨钉在铁架上不得解脱。
可他用那只残缺的手在铁架上刻字时,想的是什么
是痛到极致,痛得指甲都能刻入玄铁,还是预料到有一天他的徒弟会回到这里,拨开过往的迷雾
而他依旧宽和、温柔,就像多年的多年以前,一身白衣的修士从干涸的溪边抱起小女孩,温柔得有些笨拙“你不知道你的名字,那我给你起一个吧。就叫清溪,总有一天,这里会再有溪水,流呀流呀流过松林,有白鹿渴了就来这里喝水,好不好”
「不怪你。好好活
着。去见松林、饮白鹿,见这天下所有的欢愉与幸福。」
“师父。”清溪闭了闭眼,无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徒弟。”
“啪”。
“啪”“啪”。
太玄宗最高位的修士鼓掌,兴味盎然“能寻到这里,道君果真聪明灵慧。”
“谬赞了,我要是真聪明,就该在一千年前就杀你太玄宗满门,也不至于落到让人生取了心,养出那种恶心的怪物。”清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扫过合真君道貌岸然的脸,再看他边上一身黑袍的魔偶。
枯手老鬼蓦地肩膀一缩。
清溪轻蔑地把目光放回合真君脸上,嗤笑,“我说怎么被仙门通缉几百年,还在世上蹦跶,原来是有这么一座靠山。真是恶心到一起去了。”
合真君不以为忤“道君打算如何”
“我要杀了你。”清溪漠然,“把你片成一千片。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问。”
她看着这个形容温和的修士,用第一次见面时热切地叫他“师伯”的语气问,“你做出这样的事,一刻都不曾想过,昭光君是你的师弟吗”
合真君微微一怔。
“哈哈哈,道君真是真是”他朗声大笑,笑得眼角都渗出眼泪,“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事想不明白啊。”
他摇着头,“事到如今,还问得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你到底凭什么让他宁死也要护住,只肯把镇压大天魔的阵法留给你”
“所以我师父突然让我下山,不是因为他突发奇想,而是他隐约察觉到什么,让我避祸;他也不是死于大天魔之手,而是死在了同门手里。”清溪先回答自己,再回答合真君,“错了。昭光君不是把那阵法留给我,是留给宁可尸骨无存也要镇压大天魔的人。”
她说,“反正不是给你这样道貌岸然的鼠辈。”
合真君猛一咬牙,一瞬间额上迸出青筋,露出暴怒的厉色,瞬息恢复寻常,瞳中的血色一闪而逝。
他冷笑“你真以为,你还能动弹吗”
枯手老鬼应声而出,伸出一只枯败得皮包骨头的手,朝着虚空狠狠一握。
那一抓仿佛抓入胸口,清溪眼前一黑,良久才缓过来,挤压的剧痛仍在四肢百骸,痛得眼前一圈圈地摇晃残影。
“七百年前,取了你的心,本就该让你死了,若不是大天魔突然苏醒,也不至于给你缝上通明剑心,还要花我这么多年的时间引导魔气,培养出一个没有真身的天魔。”合真君说,“你的通明剑心经过我的手,总要留些后招的。”
“你”清溪捂住胸口,徐徐跪坐下去,她满头冷汗,“无耻”
“不错,如此便有真身了。可怜啊,本是镇压大天魔而成的道君,千载时光却被魔气腐朽,成了新的大天魔,只好由我出手了”合真君张开双手,陶醉地沉浸在天下仙门皆跪伏的幻想中,充满表演欲地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抬起,示意幻想中的众修士平身。
他睁开眼睛看向枯手老鬼,“去,按计划来。”
枯手老鬼有些瑟缩,被合真君警告似地一瞪,不敢再磨蹭,走到清溪身边,又是狠狠一空抓,见清溪蜷缩起来,才弯腰去抓她的头发。
迎上面门的却是惊鸿客。
“噗”,刺透魔偶如刺透豆腐。
绝世神兵自带凛冽清气,魔偶身被洞穿,顷刻从脚底开始化作飞灰。枯手老鬼的魂魄和魔偶紧密相连,一死俱死,他瞪大眼睛,仓皇地看向合真君,挥动手脚试图求助。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他声音凄厉,“救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合真君仍在惊诧之中,眼睁睁看着枯手老鬼灰飞烟灭“不可能,你”
“有什么不可能的”清溪振去剑上沾到的灰尘,移开捂住胸口的手,徐徐张开手指。
掌心跳动着一团雾气,清正凛然,极细小的金丝环绕,细看是一柄柄的剑。
清溪重重一握,天下剑修毕生所求的通明剑心就这样在她手中碎成了粉末。
“你疯了没有通明剑心,你活不过三天”一股寒意从合真君尾骨处蹿起,他看着眼前纤细苍白的女孩,明知失了通明剑心后清溪实力大减,和他对战讨不着好,但他居然觉得害怕。
他蛰伏千年,不惜折磨死一个师弟昭光君、利用另一个师弟见灵君,冒着生命危险前去魔域偷偷收集浊气,隐秘地培养出一个虚假的大天魔,无非为了一战成名的下一刻。
他心里千钧挂念,要拿什么去和一个不过此身的疯子对抗
“你疯了”合真君连连后退,“你这个疯子”
“是啊,我是疯了。”清溪咧开一口白牙,笑眯眯地说,“我要杀了你,把你片成一、千、片。”
作者有话要说 快结局了,快了快了。
回头看一眼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一个小细节忘记写了。合真君如此死鸭子嘴硬,是因为枯手老鬼恐惧于大天魔的诅咒,实际上并没有告诉他大天魔真的苏醒了,不然还得推清溪去顶锅。
全员恶人互相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