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没有听见。
实际上她连她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醉酒后的脑子不容许她像平常那样做出清晰的判断,她捕捉到青时的话,意识艰难地在醉醺醺的识海里打了个转, 含糊地问“那那你喜欢我吗”
“我”
青时落败似地低下头, 低低说,“我喜欢的。”
“好我喜欢你, 你也喜欢我,那我们就做夫妻”清溪突然兴奋起来, 猛地抬头,一只手按在青时肩上, 借力撑起身,将自己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
她晃晃脑袋, 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 看着眼前一重重的幻影渐渐合在一起, “要有婚仪的, 不能随便说说就算了我也想坐花车,想要今天狐狸新娘那样漂亮的大裙子,还有那些珠钗和发簪, 哦,还要那把扇子”
说着说着, 清溪脑中浮现出花车中惊鸿一瞥的新娘,云鬓花颜, 环佩叮当, 她咽了口唾沫,软软地倒回青时怀里,红着脸笑起来,“她真漂亮啊, 真美我好喜欢”
青时莫名地暴躁起来,心里痛斥这个见一个爱一个的坏女人,却抱清溪抱得更紧,难以自控地流露出一点酸涩和委屈“你到底有几个喜欢的人”
清溪显然不能和他进行这个一不小心就会送命的探讨,她依旧没有听清,思绪在酒意的辅助下飘得更远,稀里糊涂地接上了之前的话“以后我们住在一起,我要自己搭个院子,院子里种很多很多的花,要牡丹、蔷薇、金葵花”
青时想象一下就被这堆花红柳绿的喧闹颜色晃得眼睛疼“换一些”
“不换就要这个”清溪却气鼓鼓地闹起来,“就要就要”
“好好好”青时只好哄她,“往后在屋旁整理花圃,一块种牡丹,一块种蔷薇,还有一块种金葵花”
清溪这才停下闹腾,继续异想天开“那我还要个秋千”
“秋千有什么好玩的”
清溪怒瞪他“我说好玩就好玩”
青时立即屈服“行,那再要个秋千。”
接着清溪又提出了一系列无理的要求,她其实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她对山下极其有限的了解绝大部分来源于昭光君的藏书和太玄宗弟子之间的闲谈,就像孩童说要摘星星摘月亮那样。但青时一一应下来这些荒诞可笑的醉话,牢记于心。
清溪说完后句忘了前句,又绕回到婚仪上,苦恼地皱着眉头“可是我听说新娘上花车要娘家的兄弟背,我又没有兄弟,我连师兄弟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呢”
“是呀,”青时顺着她的话,“这可怎么办呢”
清溪冥思苦想一番,灵光一闪“你背我我要你背我”
她自认为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兴奋地猛直起腰,青时连忙后仰以免她一头撞在他下颌,这醉鬼却毫不领情,反倒双手一推,直接将青时推倒在了软垫上。
清溪笑嘻嘻地压上去,拿出纨绔子弟强抢民女的气势,双手捧着青时那张不知何时也泛起红晕的脸,涣散的眼瞳里倒映出他,像是将他浸在星河之中。
“你真漂亮”她痴迷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一口亲在他颊上。
青时蓦地睁大眼睛。
清溪犹不肯放过他,摁着他的肩,一下下接连不断地啄吻,女孩的呼吸带着酒香,短促地喷在他颊上,青时一时竟分辨不出他吸进去的是空气还是酒气,晕乎乎地躺在软垫上任清溪为所欲为。
“你”青时满脸通红,挤出最后的理智,强行抬起一臂格住清溪,深深望进她的眼中,“清溪,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眼睫震颤,瞳中金光大盛,“镜”的特性在此刻显现,一眼望穿她的内心。
清溪歪了歪头,不明白青时为什么又问这个显而易见的蠢问题。
“喜欢呀。”她这样说,“镜”中的女孩也这样说,“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
格住她的手臂骤然脱力,清溪一时不察,整个人跌在了青时怀里,她懊恼于微微的疼痛,一只手却抚上她的下颌,引导着她贴近,去接触一个笨拙而温柔的吻。
酒气在吻中交换,双方不由自主地醉得更深,缓缓闭上眼睛。
克制自己很难,放纵自己沉沦却很简单,青时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抱起清溪放到榻上,也忘了是怎么抚上女孩单薄纤瘦的背,一寸寸剥脱她的衣袍。
只记得清溪回应般拥抱他,声音近在耳畔,仿佛远隔千里“青时、青时”
神智回笼时已是凌晨,青时没来由地惊觉,想起多年的多年以前,尚且称不上少年的他沿山折来一大捧野花,抱着交叠的繁盛花枝走进神殿。
长长的神道尽头,他亲昵地叫过“师娘”的女人背对着他,在他抬眼的刹那毅然决然毫不留恋地挥匕斩断了自己的喉管。
青时控制不住地尖叫,怀里的鲜花和染血的匕首一同掉在了地上。
女人的身体骤然委顿下去,倒在血泊里,倏忽没了气息。
她对面的男人徐徐抬头,涣散的目光恰巧对上青时,浓腥的血淌过他纵生黑鳞的眼下,和腹部伤口处涌出的血汇在一处,染脏他蜿蜒委地的漆黑长发。
“骗子。”他说,“女人真是天生的骗子。”
“不会这样的。”当年的惊惧久违地叩响门扉,青时周身震颤,一阵阵地发冷,俯身紧紧地将清溪搂在怀里,“我们不会这样的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的。”
清溪皱了皱眉,发出点几乎微不可闻的鼻音。她太累了,什么都不明白,只觉得突然黏上来东西好烦人,比她体温略低,偏偏黏得像是糯米团,半刻不肯放她好好睡觉。
青时却以为是她的回应,像寻到救命稻草一样搂得更紧,反复吻过她的眉眼脸颊,直到清溪迷迷糊糊地发怒,才暂且放过她,从后方搂抱住她,像是耳鬓厮磨,又像是蛇圈住巢穴。
昨夜婚宴,今日城主府的排场未撤,街头巷尾到处是洋洋的喜气,地上的铜钱早已捡尽,糖果却仍有残留,经了一夜一早的暖风,绽出甜滋滋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一个身影探头看了看,快步溜到客栈后方,向着背身而立的白衣修士说“仙长,您请的那位郎君来了。”
“多谢。”合真君目送得了赏的小二跑远,缓缓转身,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剑侠,渐渐露出笑容,“久违了”
“你是谁”
合真君的笑容一僵。
“算了,我没兴致知道。”青时懒洋洋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你跟踪我”
合真君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脸上那个僵硬的笑容扯得自然些“我有没有跟踪您,难道您没有察觉吗”
“你会去在意一只苍蝇有没有远隔十里地地跟着自己吗”青时莫名其妙,“说吧,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合真君的脸色像吞了那只苍蝇,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昭光君是我师弟。”
“不,不会是他。”青时却否认,“他输给我时与我有约定,我准许他将我的事告知他的弟子或是旁的熟识之人,但不许大肆宣传使人尽皆知。”
“您就如此笃定,他不会告诉我吗”
“他是少见的真君子,和你不一样。”青时说,“你不值得信任,也不够强,他不会把这种事情告诉你。”
合真君微笑“可我看穿您了。”
他像是毫无惧色,留存着暧昧不清的微笑,腰杆挺直,向着威慑天下的大天魔迈出一步。
对大天魔来说这样的迈步已然是冒犯,青时眯了眯眼,却没有从合真君身上感觉到任何一丝挑衅的战意。
合真君明知他的身份,表现得却仿佛任意一个路过的路人。
不,甚至不如路人,过路人尚且可能因为青时过于出挑的美丽样貌萌生出一丝好奇,合真君却殊无情绪,在青时眼中简直不像个活人。
“镜”能报予人同等的善意或是恶意,唯独对一片虚无无可奈何。
“如何”合真君问,“您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机关算尽的愚蠢懦夫。”青时冷笑,“你对我殊无战意,是因为你害怕我,怕得要死,连一丝和我对战的胆量都没有。”
合真君的笑容再度僵硬“那又如何至少您不能杀我。”
“我可以让别人杀你。”青时却笑起来,尖利的齿尖一闪而过,“我做出判断了。这次我要斩去仙门,杀尽所有妄图以人身通天的虫豸。”
“请您回头。”
“嗯”
合真君再一次说“请您回头。”
青时兴致缺缺,糊弄他似地回头一望。
清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宽松的白袍套在她身上,遮得住纤细高挑的身形,遮不住她颈下略微的红痕,她眼角眉梢犹带风月未尽的倦怠和慵懒,眼瞳却凌厉,汹涌的战意拂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