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止铭坐在沙发上, 直直的盯着卧室,等着西子枫离开睡着后,再找个机会和玥玥单独聊聊。
他看着西子枫动作轻柔的给玥玥检查了肩颈处的伤口, 看着玥玥抓住西子枫不放, 又看见西子枫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西子枫要抽身离开, 玥玥恋恋不舍的抱着他的手不放, 他只好叹了口气, 在她身侧半躺下。
简直是一出“兄妹情深”的大戏。
啧, 不久前不还捧着他的脸亲他吗
现在眼里就只有她的大哥哥了
咳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西止铭烦躁的抹了把头发, 别过头,移开目光。
西子枫估计是打算把玥玥哄睡了再走吧,真是个粘人的小屁孩。
西止铭等啊等,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终于听到了卧室了有了些许动静,一抬头果然看到西子枫起身了。
可惜的是, 西子枫立在门口, 跟他四目相对,给了个“禁声”的手势, 随后关上了卧室门。
西止铭
这几个意思
他不打算出来了, 今晚和玥玥一起睡自己卧室
且不说他先占了沙发,想好了一万个让西子枫打地铺的理由, 他还想好了,实在不行就把沙发让给西子枫睡, 等西子枫睡着了,他才有机会去找玥玥聊。
西止铭感觉肺部都要气炸了,在西子枫关门的动作里,越发的躁郁起来。
这是他的房子, 那是他的床
他们兄妹俩这是鸠占鹊巢
艹
西子枫是没打算和玥玥一起睡的,数百年了,他没有和人同寝的经历和习惯。
只是大抵因为他之前不告而别了,即便他再三表示自己今晚不会走,玥玥也一直不肯松开他的手,但凡他一动,眼眶立马就泛红,跟只小兔子似的。
西子枫于心不忍,打算陪她到她入睡。
半躺在玥玥身侧,西子枫一手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背,心里的感触很是陌生。
这是被人眷恋和依赖的感觉吗
有种受限的不自由感,但好像并不糟糕。
就像是一直无拘无束的在天地间漂浮了很久,忽然踩在了实在的地面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嗯。
安心。
然而,往常睡眠质量挺好的玥玥,却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只要西子枫的手打算抽离,她立马就会迷迷糊糊的要睁开眼来。
西子枫继续拍抚她的背,温声重复“我在,不走。”
玥玥的确睡得不好,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西子枫会离开,更因为她陷入了冗长而真实的梦境里。
梦里,她看到了西子枫,五六岁左右的西子枫。
梦里,她好像住进了他的眼睛,她有着他的视角,能感受到他的喜怒情绪,甚至能感应到他的想法。
灼灼烈日下,他奄奄一息的躺在了炙热滚烫的青石板上,刚经历了鞭笞,他裂开的衣服渗出条条骇人的血迹。
身体因为疼痛而无法控制的抽搐,他面色惨白,眼里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他不会哭。
他早就麻木了。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努力抬眼看向台阶立在屋檐上锦衣华服刚刚鞭打过他的父亲。
“杀了我。”
他很勉强的才发出了这三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微弱,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更不用提远在台阶上的人了。
意外的是,父亲读懂了他的唇形。
刚刚才因为鞭笞西子枫散去的火蓦地又涌了上来,他变得愈发的怒不可遏,“你在威胁我你竟然敢威胁我”
西子枫很想摇头否认,可他没有力气,甚至脖颈都快坚持不住,他的头在下垂。
这不是威胁。
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自他有记忆起,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喜他,大家称呼他为“祸子”,他身为戊城城主之子,却只会给戊城人民带来厄运和灾难。
他出生之时,父亲最宠爱的长子命丧前线,戊城内乌云密布,黑云压城,狂风暴雨席卷了城内,戊城大涝,变成了一座水城,长达半月的降水让遗体无法顺利运回,父亲悲伤欲绝。
彼此天灾人祸具降,父亲连一眼都不想看到他。
洪涝过后城内的百姓尚未缓过神,紧接着便是大旱,遭受苦难的人,总需要一个说辞来解释如此离奇古怪的天象。
西子枫便成了众矢之的,他被冠上“祸子”的称号。
既然他的存在是错误,是戊城的诅咒,那么就让他死掉吧。
好过日日夜夜在这人间炼狱里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可父亲即便是恨他入骨,也不会动手了结他的性命。
民怨要有宣泄口,所以父亲会不时鞭笞他,但以”仁、德”来标榜自己的父亲,不会做出“杀子”令人诟病的事。
父亲语罢,抬手示意仆人去捡不久前才被他狠砸在地上的鞭子,一旁的母亲终于出声制止,“逐出戊城,把他逐出戊城吧。”
模糊的视线里,西子枫只看到了母亲的裙摆,他看不到她的表情,而父亲几次大喘气后,点头应允。
西子枫却仿佛终于解脱了,强撑着抬起的脑袋,重重的砸落到地板上。
如此甚好。
许是命不该绝,他在城外的荒郊野岭躺了一天一夜,被路过的高人捡了回去,收他为徒,带他修道。
很多很多年后,他得知戊城被入侵的消息。
师父长叹了口气,“若是放不下,便去看一眼,出手相助也可,冷眼旁观也罢,了却心结,再潜行向道。”
那晚他在冬夜的山顶坐了一夜,拂晓时,睫毛上都是晶莹的晨霜。
他选了前者,拂袖下山。
可惜的是,他还是去晚了,入侵者大胜,毫无人性的屠城,而他的归来出现,在戊城人的眼里,是和敌人一派,处心积虑的复仇。
罢了。
戊城从来不是他的归处,这里的人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他素白的衣摆上染着血,在他们仇恨的目光和凄厉的质问里,他丧失了解释的欲望。
他们从前唤他“祸子”,现在唤他“魔头”。
他突然释然了。
何为道
不求任何人认可理解,只求问心无愧。
于是他冷声回“我屠尽天下负我之人,何来家人”
他从来就没有,从他出生那一刻,他就没有家人。
世间浩荡,他只是他自己。
玥玥瞬间从梦中惊醒,下意识的抱紧西子枫的手,带着哭腔唤道“大哥哥”
“我在。”西子枫耐心的拍了拍她的背,“我不走,你安心睡。”
可玥玥鼻子一酸,眼泪就跟掉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往下砸,她满眼心疼的望着西子枫,哽咽问道“疼不疼大哥哥,你还疼不疼”
西子枫蹙眉,“做噩梦了”
玥玥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人性和缘由,可梦里西子枫的疼痛她却是切身体验了一番,她松开抱住的胳膊,尝试着伸手去触碰梦境里他被鞭笞到皮开肉绽的地方,仿佛那些伤口还在一般,她不敢真的碰到,只是小心翼翼的悬浮在上面,“被鞭子打的地方还疼吗”
鞭子
西子枫眸色加深,半响没有言语。
“我就知道统统在骗人,大哥哥怎么可能会是屠城的大魔头呢大哥哥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大哥哥没有屠城,那些人不是你的杀的。”
西子枫呼吸一滞,久远的记忆被翻开,他说不出话来。
玥玥挪动身子起来,半跪在西子枫面前,伸手环抱住他的脖颈,一边吸鼻子一边说道“不是的,大哥哥,你不是只有自己的,你有家人,我就是你的家人。”
“”
“以后,玥玥会保护你,一定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软糯奶气的声线,近乎哭喊。
感受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脖颈流淌下去,西子枫心跳骤停。
她,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西子枫、西止铭统统到底是谁
系统瑟瑟发抖j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