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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一百四十九盏茶
    等刑部和西厂处理完这些事, 已经到了冬月。

    四皇子和三皇子与宫妃通奸,被赐了鸩酒,而施月娥与四皇子行苟且之事其实罪不至死,但多年来的作恶, 还是墙倒众人推, 一桩桩一件件卑劣的事情提到了主审官的面前, 同时又发现了左丞参与了江南水患, 最后判了个满门抄斩,可谓是惨绝人寰。

    当年参与了所有贪污之事的官员也都在这之后来了个大清扫, 昔日被冤枉的官员也拿到了朝廷给的偿还, 中秋宫变一事才落下了帷幕。

    不过国公府的变化却是更大了些,老太太和三房彻底失去了老国公的信任, 如今在府中形同虚设般, 就连善燕堂也不是什么必须要去的地方了。最为可惜的还是四房的秦氏,自小贵妃死后, 她的身子也一落千丈,到后头根本无药可医,在十月时便没了, 虽说也是正儿八经的四房太太,但她的死却没掀起什么水花,仿佛这人这些年都不存在于府邸一样。

    自从上任刑部侍郎从未休息过的温檀,也终于迎来了头一回的休沐。

    此时的京中已经是极冷的了, 外头的雪落了整个院子, 依稀能瞧见些颜色的便只有松柏和竹林了,墙角的寒梅还未绽放,只有那零星点点的花骨朵,虽说只是这样的冬日, 却还是在江枕月的手中过出了些趣味儿。

    屋内点着放了银碳的小火炉,上头温了壶秋日的桂花酿,桌上则是热气腾腾的铜锅子,自打进了国公府后,她已经许久没再吃到这一口了,这还是求了许大夫许久才同意的吃食。

    只不过原来经常用到的辣锅却没能有机会上场,换上的是那酸甜可口的番茄锅,能搭配着的时蔬种类也繁多,自从中秋宴会后,国公府好像时常被宫中的御膳房关照,每次有了什么新鲜吃食都不会忘记给国公府送过来一份。

    对于江枕月来讲,在这种雪天里还是吃上热乎乎的铜锅子才不会有遗憾,要是再能和至交对饮几杯,那就是颇为畅快的了。

    美人抱着汤婆子在房中踱步了好几圈,这才依稀听见外头传来了“吱嘎吱嘎”的踩雪声,脸上的笑意也浓上了几分,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身穿白衣的少年郎,还有多日不见的旧友赵青云,此时正扶着肚子都有些大了的赵雪无,几人的斗篷上已经清晰可见落了雪。

    “可等了你们好一会儿了,还好今日宫中放你们回来的早,不然这样大的雪都不好回来了,快进来暖暖身子吧,我特地准备了些新鲜的吃食。”

    “那再好不过了我这些日子里胃口总是不大好,早就馋你这一手了,之前在昆山的时候还总能吃到你做的,没成想你是个越长大越懒的”

    赵雪无进了门也舒了一口气,外头的天儿实在是冷的慌,进了屋这才渐渐地缓过来些。本来众人是想去松月斋聚聚的,整个国公府上下,哪个不心疼二少夫人,可许大夫说什么都要让她多锻炼锻炼,于是这小聚会就定在了雪月斋里头,由江枕月一手操办着。

    江枕月听到这话倒是不好意思的娇笑了一声,美人活色生香,衬得整个屋子里仿佛都有了几分欢快,“好雪儿万不要这般说我了,以后都给你做就是了快尝尝这个番茄的铜锅子,酸酸甜甜的倒是极为适合孕妇吃呢。”

    两人这头说着玩笑话,自然就有下人们帮主子们摘下了披风,新灌好的汤婆子也就递到了众人的手里。

    几人落座的瞬间,江枕月也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少年郎那骨节分明的手,瞬间传来的凉意也难免让她惊呼了一声,但还是没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傻月儿,你身子娇贵些,勿要再帮为夫暖手了。”

    温檀瞧见她的身子打了个寒颤后更是心疼不已,温柔的将那软嫩的小手放回了汤婆子上,随后又仔细搓了搓自己的手,手指交叉时,更是显得修长白皙,让人瞧了就移不开目光。

    美人见他这般倒是眨了眨眼睛,悄悄地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了他,随后自己的右手还是握了上去。

    “我就要。”

    待话音落下,对面的兄妹两人也不禁相视而笑,赵青云更是轻咳了几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整个屋子里头倒只有他一人没有成婚了,哪经历过这些,虽说如今见两人这样恩爱也有些感慨万千,但更多的还是打心底的高兴。

    “几月不见,你们竟然这般黏黏腻腻了,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

    江枕月闻言才发现自己的小动作被大家瞧了个一清二楚,顿时脸都红了起来,这倒是惹得屋子里的众人都笑了出声。

    随后只得眨了眨眼睛,连忙往铜锅子里头放了片羊肉,“好呀,几月不见青云也会打趣儿人了,肯定是跟雪儿学的,再不管你们了,我要先吃了”

    一旁无辜中枪的赵雪无本来正喝着奶茶,哪成想她来了这么一句,连忙就将手戳到了她的身上,“怎么就怪上我了看我怎么收拾月儿”

    可旁边的人又哪里敢躲,生怕她这个孕妇着急闪了腰,只能干忍者,最后实在忍受不了后这才讨了饶,屋里的气氛也随着两个姑娘的笑声显得更为热闹了起来。

    只不过闹着闹着,平静下来后,还是有人不禁叹了口气,这也让众人都同时想到了一块儿去。

    几人的小聚,哪次会少的了江与乐和温长归,如今两人都在大同府,平日里只得顺着军报才能传过来几份家书,说不想是不可能的,但又没什么好法子,只期盼过了年后,这场战事能够早些结束。

    江枕月瞧见席间气氛不好,便想着找个由头聊聊,就盯上了刚从昆山县回来的赵青云。

    “青云,你这次回来可是立了功的,你和阿檀将当年水患和蝗灾一事查的这般详细,圣上肯定要给你升官的,可想好了去处我总觉得你在做生意这上头颇有天赋,我前些日子还听舅舅说户部的官员正好有了缺口,可有这方面的意愿”

    待话音落下,几人也就都来了兴致,但赵青云的反应却显得有些郑重了,听了这话居然撂下了筷子,那凤眼里都多了些思量。

    “这些事情我还正想着找个时间说的。户部那头圣上已经问过我的意思了,只不过我拒了。此事我已和祖父还有阿檀商议过了,年后上任鸿胪寺卿。”

    江枕月听到这话后也有些微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鸿胪寺是什么地方,那是专门与各国交涉的部门,据说每年大部分时间都是极闲的,是个清闲适合养老的地方,但此处显然是与他的志向有所不同的,和好友对视一眼后,也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了些惊讶。

    两人的反应却在赵青云的意料之中,斟酌一番后他也极为自嘲的笑了下,“此番决定确实是我考虑许久才定下的。”

    “幼年时我便被祖父和父亲教导,立志成为一名为民做事的好官,但我性子偏执些,人的好坏之分总是在心中会自行衡量,官场上的这些勾心斗角并不适合我,在这上头,阿檀要比我做的更为优秀些。有些想完成的事情眼下已经做到了,总要找点适合自己的事情才好。明年圣上有意派朝中官员出海经商,打算与西方国家交好,这也是我选择鸿胪寺卿的原因,也想趁着此次机会重新认识一下自己,待明年雪儿平安诞下麟儿,我也就要准备出海了。”

    说完这话后,他也倒了盏桂花酿在杯里,许多种情绪也缓缓地在那凤眼中经过,可最终还是化在了这杯酒里,未能全部说出口。

    这番话却让两位姑娘极为震惊,许久才缓过神来。

    江枕月在北朝的这两年里,自然是研究过这个世界的地图的,北朝除了疆域与后世有些区别,其实周遭的国家还是那样,只不过海的另一头,到如今也没有人去探查过,偶尔才会在琼州等地接到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但这些人在史官的笔下却仿若怪人一般。

    因此北朝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对待海的另一头看法都是甚为片面的,若是圣上真有心思发展海上贸易,那以后必会因此国力昌盛,发展迅速,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北朝的海军她也略有耳闻,船都做不了太大的,对出海更是没什么太多的经验,甚至还不如一些南方的商人。

    但若是赵青云来做这事儿,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了。

    此人生来就对钱财极为敏感,生意上头只需要稍微一点拨就能触类旁通,更别提早前家中还有人出海过,想来的确是朝中官员最为适合此事的了。

    想到这儿,江枕月的心里也有了些释然,连带着嘴角都有了丝笑意,“若是青云心之所向,那便再好不过了。”

    话音刚刚落下,还未等其他人再搭话,众人只听见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声响,待转头瞧去,依稀能从窗前看见那是柱子带着个探兵,后头浩浩荡荡的是宫中来的人,瞧着像是传旨的。

    众人见此倒也不好再围坐在桌旁,便都起身走到厅堂里,门被推开的瞬间,漫天的风雪也随即灌进了屋中,这让原本暖意浓浓的屋子里,顿时温度就低了好些。

    那传旨的太监瞧见人都在这儿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拿起圣旨便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公府长孙温檀自幼习武,生性纯良,忠君忠国,朕特封一品总兵,统十五万温家军明日即刻赶往边关支援,不得有误赵尚书之子赵青云则为钦差,护送大军粮草,必要在三日内送上补给,钦此”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圣上所望。”

    待两位少年接了圣旨后,屋里的众人却有些愣了神,江枕月瞧见那跌坐在椅子上的赵雪无,瞬间心头就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敢问这位公公,还有这位官爷,边关这是发生了何事这旨意怎会这般突然”

    那公公自然是认得江枕月的,现在京中上下都知道这位江淑人是殷怀的宝贝外甥女儿,哪里又有人敢不尊敬的,但这事儿,他左瞧瞧右看看,更是没法说出口,随后叹了口气就使了个眼神给身旁的探兵。

    这探兵倒是个心思直的,开口就说道“边关战事告急,昭勇将军身受重伤,二公子中了鞑靼的计谋,自打昨日就消失在了风雪中所以现在必须要有能领军之人赶紧过去”

    待话音落下,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赵雪无就晕厥了过去,瞬间屋子里也乱作了一团。

    “雪儿”

    “快叫许大夫来,要快”

    直到晚上亥时,赵雪无那头才好转了起来,因着悲伤过度动了胎气,好在许大夫妙手回春,最终胎儿还是保了下来,众人才稍稍安心了一些。忙碌了许久的江枕月也才歇了下来,此时正让人收拾着少年郎出行要带的东西。

    她没成想这场战事竟会进展的这般辛苦,原本两国之间也算打的有来有回,但自从入了冬之后,北朝这边的劣势就显得越来越大,今年又是个极冷的冬天,出去待一会儿牙都能打颤的冷,北朝的官兵本就没有鞑靼那头的人身子健壮,这仗恐怕是极其难打的了。

    虽然那探兵只是短短一句话,可她也猜到想来边关的情况并不乐观,甚至温家二房的父子俩恐怕都是出了大事的,若不然圣上不会让她的阿檀也亲自上战场的,毕竟这是温家在京中最后一个弱冠之年的男丁了。

    想到温长归失踪的消息,更是让她有些不能接受,在这种风雪天里若是失踪了,恐怕十有八九都会遭遇不测,自己不但是他的嫂子,她的阿檀和好友也是他最亲密的人,还有那温柔的二婶娘想来这些日子也是经常在担心自己儿子的,可眼下这种情况却让她无从适应。

    若是二房的父子俩真出了事,剩下的人会怎么样

    还有即将出征的少年郎,更是让她心乱如麻。不知不觉间,她便塞了许多东西放进箱子里,都是她觉得能在边关用得着的东西,大到棉衣大氅,小到药物护膝,塞了个满满当当。

    美人的杏眼里也渐渐地起了层薄雾,让人瞧了就会心疼。

    屋子里的小丫鬟们瞧见她这般模样,也都放下了手中收拾的东西,不由得都心疼起了她。自打姑娘和姑爷成婚,两人闲下来的日子用手指头都数的过来,好不容易大事都处理完了,眼见着姑爷有机会休沐,她们都是替姑娘高兴的,哪成想转眼的功夫又出了事。

    海棠见此连忙就递过去了帕子,随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少夫人勿要再伤怀了,想必大公子那头心里更不好受,我曾经听老人们说啊,他们那时候要是起了战事,家里的男丁是都要上战场的,家中的小媳妇虽然心里难受,但都藏在心里头,这才能让男人放心的出去,打仗的时候家里就是个念想,不会因着家中事务分心了,少夫人自来聪慧,可不能让大公子见到你这样才是。”

    话音落下,像柱子和绿檀这种大同府出身的,听了后也都觉得极对,都纷纷开解了起来她。

    江枕月瞧见他们这样担心自己,也不好再继续想这些,看着自己手下满满当当的箱子也不禁笑了出来,“是我想偏了,这些东西会不会太多了些,阿檀是去打仗的,带的太多恐怕影响会不太好,装些必用的吧,其余的和我一道儿再收拾出来。”

    下人们听到这话也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后赶紧应了一声“哎”,连忙就帮着她收拾起来了,说着话的功夫,行李一会儿也就收拾好了。

    后头见时辰实在有些晚了,江枕月才让下人们回去,坐在灯火下开始连夜做起了羽绒的衣裳。早前的时候,京城就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少年郎又每每寅时就要出门上朝,路上实在太冷,她就想着做个羽绒的短衣防寒,也是凑巧这两日能收尾了,正好着今晚上赶出来,明日就能让他穿着走。

    秀手翻飞间,江枕月的思绪也就越来越远。她还记得自己刚来到北朝时还是个什么都不太会的,如今竟能亲手做衣裳,就连复杂一些的花样子都能绣得出来,除了吃食上头她还会念着以前的那些东西,在其他方面却越来越像个地地道道的北朝人了。而这些东西又是需要时间和心血才能做得好的,昔日的她不过还是在父亲姐姐庇护下撒娇的小姑娘,如今竟已嫁做人妇,心心念念都是身边人了,难免让她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其实古人的生活相比后世还是枯燥无味的,找乐子的地方虽然多,但大多数她也不太感兴趣,可这两年多来,从未有过一日觉得日子无趣,大抵是因着心中有念想,身旁有在意的人,无论是爱人还是家人,亦或者是朋友,她都是极为在意的,所以每一日对她来讲,都是极为期待的。

    就算是枯燥的绣花缝补,也是为了所爱之人,心中满满当当的感觉让她也觉得十分满足。

    江枕月想到这儿,手上的活计也刚刚好,剪刀剪下细线的那一刻,娇美的脸上也有了丝期盼。

    其实她还是想再贪心一些,既然所有人在这个世上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就希望以后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吧,这样无论是她的阿檀还是亲人友人,都能够过上舒心休闲的日子了。

    随着门“吱嘎”的响起声音,风雪的呼啸声便灌进了屋中,江枕月抬头就瞧见了她的阿檀,披风上的雪还未散去,就连乌纱帽上都有了几片落雪,绝色的脸瞧着却比前些日子更消瘦了些,眨眼间那睫毛上的水露也缓缓滴了下来。

    温檀抬眸间也注意到了她手中的衣裳,言语里充满了心疼与温柔,“月儿怎么不早些睡,晚上做这些,对眼睛不好的。”

    话音落下,他便脱下了身上的披风,在火炉前驱赶了身上的寒意后,这才走到她的身旁。

    江枕月挽了下鬓边的碎发,将羽绒衣放进箱子里后,这才握住他的手,“自然是在等阿檀回来,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我想了下,还想让你把许大夫带过去,虽说军中有军医,但我也怕再发生那些糟心的事,有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在,自然是更放心些的,此事我今日已经跟他商议好了,不知阿檀意下如何”

    “还有,若是能将长归寻回来,也该是许大夫医治,最让人放心的了。”

    眼前人听到她这话倒是温柔的笑了笑,随后便抚上了她那娇美的脸庞,满心满眼都是眷恋与深情,“好,都听月儿的。”

    可江枕月的心里说实在的,整个晚上都是在担忧与不放心之中度过的,说完这话后,心里愈发的乱了起来,开始絮絮叨叨的嘱咐起了他,可说着说着,却还是有些忍不住的难过了起来,眼见着杏眼里都有了几分泪意,又生怕他瞧见后悔担心,连忙就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

    一旁的温檀其实早就猜出来了她心中所想,瞧见她这副样子更是心疼不已,随后便将她拉入了怀中,“傻丫头,不要担心我,你在京中要照顾好自己才是。自成婚的这些日子里,好像我从未好好的陪过你,等我把长归带回家后,就再不离开你了好不好”

    这一番话瞬间就让美人泪如雨下,哽咽不已,随后只得扑到他的怀里。

    “阿檀,我只要你平安,你不要念着我,想着我,好好的把这场战打完才是,国公府有我帮你们守着,你们都要平平安安的回来才是。”

    “好,我答应月儿,莫要再哭了。”

    可她的泪水又哪里那么容易止得住,心里头渐渐也开始理解了当时长归走时,好友那段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日子了,这简直就是最让人牵肠挂肚的事情,攥着官袍的手也愈发的紧了起来,却不敢抬头看他,生怕因着自己的狼狈让他太过于担心。

    温檀见她这般模样,眼尾也逐渐起了红意,看着怀中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不舍和心疼,剑眉紧皱时,那修长的手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小丫头那通红的眼睛,让他不禁心头一紧,深吸了口气后,便抱着她往床的方向走去。

    将怀中人轻轻放到床上后,手却将她的下颚固定了住,阻挡了她要躲避的动作。

    这也让江枕月有了些慌乱,可声音却是极为可怜的,“阿檀,不要这样,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月儿,看着我,多看看我,叫我夫君好不好”少年郎的音色却有了丝沙哑和难耐,眼神里的爱意却仿佛要将她吞噬一般。

    她哪里又受得了这般灼热的目光,竟连手心都出了些汗,虽说杏眼里的泪水还未能止住,但还是娇娇软软的唤了声“夫君”。

    外头的风雪还在呼啸着,可屋内的温度却越发的升温了起来,倒不是因为那盆劈啪作响的炭火,衣料的摩擦声在此时却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而温檀的眼尾也越发的嫣红了起来,抛去了所有的温柔与克制,仿佛要将所有的不舍都融入进这场缠绵中,身下人那一声声的“夫君”却让他更加的沉沦了起来。

    待到江枕月醒来时,身上的酸痛感更是让她不禁惊呼出声,昨日两人不知闹到了多久才歇下,她只记得无论自己怎样求饶,他都不肯放过自己,最后实在累的连嗓子都哑了,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后头的事情,她就再也不记得了。

    而今日是他领军出征的日子,要早些起来才是,可伸手过去,旁边传来的凉意却让她心头一惊,转过头去,就发现几个丫鬟跪了一地,外头早都天光大亮,哪里还是她设想中天蒙蒙亮的时候。

    她好像醒的晚了,她的阿檀走了。

    “海棠,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可是走了”江枕月的声音极为沙哑,可说到后头,却是极为颤抖的,泪水瞬间就落了下来。

    “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

    被点到名字的海棠又哪里敢应话,连身子都有了几分颤抖。谁不知道姑娘心里头都是姑爷,这么重要的日子错过了,论谁都会难受的。

    可眼下又不能瞒着她,海棠只得咬了咬牙,随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少夫人,是大公子不让叫你的,他他给你留了封信,就在外头的桌子上。”

    江枕月听了这话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昨日的他那样放纵,为的就是不让她送行,不给她机会多想。

    可这样,又怎能让她放心的下。

    许久过后,她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替我更衣吧。”

    桌上的信并不是用普通的纸张所书写的,那是记载了他们所有事情的载月书,江枕月轻轻翻开后,才发现末页被他在昨日画上了自己睡着时的小像,想来那人竟然是一夜没睡的,而自己却丝毫未曾发现。

    再往下瞧去,就是她极为熟悉的字迹了,随着泪水滴落在上头,那墨迹还是晕染了开来。

    月儿,见字如吾。勿要念我、想我,也不要怪我。夫立誓,梅花开时定会平安归来,望妻珍重。

    江枕月看完后,早就已是泣不成声,瞧着外头渐渐停下的雪,喃喃的说道“阿檀,我答应你了,可你也要说到做到,腊梅马上就要开了呀。”

    随着房门的轻叩声,她也才渐渐地缓过神来,瞧见是赵雪无身旁的香草来了,倒是让她心头一紧,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事,连忙就起了身。

    “可是雪儿那头有了什么问题许大夫今日随着大军走了,但是留下了好多方子,说是找个郎中过来,即可对症服药,我这就陪你去看看,勿要耽搁了。”

    话音刚落,江枕月就打算往外头走去,可门口的香草却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瞧见少夫人眼窝还是通红的模样,就知道是刚哭过,心里却想到了自家姑娘说的话。

    赶紧行了一礼说道“少夫人,我们二少夫人那头没事。奴婢过来是替两位主子传话的,知道少夫人肯定心里头难过,我们二太太说,家里不用惦记着,万事都有她在,如今天寒地冻将近年关,想来江知府那头少夫人也该回去瞧瞧了。”

    手中还拿着披风的江枕月听到这话却愣在了原地。

    二婶娘这话的意思是让她回大同府,言语里是归家看看,可为了什么是她一下子就猜得出来的。想到这儿,也让她的脸上顿时就有了几分喜色。

    “二婶娘真是这么说的”

    “是,少夫人可即日归家看望父亲,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二太太的意思是跟着大公子一块即可,夫妻双双把家还才好。”

    “替我多谢二婶娘了。”江枕月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了些哽咽,但转头的瞬间,还是不禁喜上眉梢。

    若是能去大同府,她就能见到阿檀了,哪怕后头不能进军营,也能尽快的知晓他的消息,若是缺什么少什么了,她便能和父亲一块儿送过去了。而且她也有半年的时间没见着父亲和姐姐了,此番能回去就再好不过了。

    江枕月带着绿檀策马而出的时候,京中的雪已有一尺深了,呼啸的北风挂在脸上刺的人生疼,狐毛的披风也被风吹的裹在了她那纤细的腰肢上,可她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目光望向北方时也全都是坚定。

    身上穿着那银白色的骑装,后头背着的则是她用着最为拿手的弓箭,行囊则是在绿檀身上背着。

    因着焦急赶路,此番她就带了绿檀一个人,至于几位暗卫还是跟着的,不过却还是用着匿藏的方式,毕竟京城与大同府相邻,若要是快些,酉时之前就能到府城。只不过少年郎他们行军的目的地则是在边关,路途要更遥远些,在中间就会分路而行,她必须尽快才能赶在这之前见到他。

    待到了城门口,依稀可见军队经过时留下的足迹,想来大军应当是没走多远,毕竟出征之前还要有一套繁琐的礼仪,此时若要快马加鞭,定然是追的上的。

    走到这儿,美人鬓边的秀发上也落下了点点的雪花,只见她伸出秀手摸了摸身下的傲霜,“今天,咱们必须要赶上前头的人,都靠你了。”

    随着马儿的一声嘶鸣声,雪白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一样冲出了城门,仿佛要融入进这漫天的风雪里。

    此时的大军正整齐划一的往北方行军,领军的温檀穿着一身银甲,腰间的佩剑是温家多年来传下的护龙,眉目如画却不失坚毅和威严,抬眸间的肃杀之气与往日他那温柔的模样截然相反。

    可转头望向京城方向时,却还是让他眼底里多了抹愧疚。

    她可会恼他这样的不告而别虽然狠心,但总归不会让她看见自己走时的身影。

    他是不舍的,可北朝千千万万的百姓,还有长归叔父都在等着他,身为温家的儿郎,在这种时刻决不能逃避。此去大同府,他要守护的也绝不仅仅是脚下这片土地,更还有已经几代温家人对鞑靼的仇恨,这些都不能没有他。

    想到这儿,也让他的剑眉皱了起来。

    他只期望自己能早些结束这场战事,这样答应她的事情才不会食言。

    待江枕月赶到府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可她还是未能追上大军的尾巴,哪怕她紧赶慢赶,后头喉咙都被风雪灌的宛如火烧,却依旧没见到。

    她本来还想着,哪怕远远的见上一面也是好的,不过如今想来,温家军此次应当是急行军,就算傲霜再能跑,相隔两个时辰,又不是同一条路,想要真的那么巧合追上,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虽说心头稍微有点遗憾,但还是立即就释然了。

    如今她已经到了大同府,后头总会有机会见到的。

    瞧着眼前极为熟悉的府衙,也让她缓下了心神,不知这个时辰父亲可歇下了近些日子想必又会因着战事十分奔忙,想来必定是瘦了的。

    府衙外头的样子还和她出嫁那日没有什么区别,柱子上头掉了好大一块皮,到现在也没补,她的父亲,还如之前那样节俭,能省钱的地方绝不会多花一分,都要留着资助百姓们。

    江枕月想到这儿,心里头倒是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了,与绿檀下了马后,便拉着马儿往里走了去。

    守门的小厮瞧见来了个美人,还要牵着马进来,下意识的就想轰她出去,可定眼一瞧,才发现是嫁出去的二姑娘,这让他不禁吓了一跳,随后颇为激动的往门里跑了去。

    “老爷老爷是二姑娘回来了,老爷快来瞧瞧啊”

    后头的主仆两人见到这番场景不禁相视而笑,江枕月瞧着那些熟悉的装饰,还有来来往往办公的官员都让她十分怀念。这些东西在出嫁之前都是不会注意到的,可相隔半年再回来,心里头难免有了点酸涩的滋味。

    她想家了。

    厅堂里依旧是东瓶西镜放,可墙角的炭火瞧着好像许久没有燃起的样子了,想来父亲自己在家中,没必要的地方都不会浪费银子,不过吸引了她目光还是被那两个胖乎乎的小瓷人吸引了过去,瞧着精致小巧颇为可爱,不知为何会放到这瓶子和镜子底下。

    观察了许久后,她才将其中一个拿了起来,瞧见小人手里那惟妙惟俏的桂花糕时,瞬间就让她泪如雨下。

    若说东瓶西镜放是父亲念着母亲留下的,那这两个胖乎乎的小瓷人就是自己和姐姐了。

    而她转头的瞬间,也瞧见了站在门口的江承志。

    明明刚过不惑之年不久的他,鬓边的白发已经遮盖不住了,俊美的脸上都开始有了皱纹,甚至因着连日来的操劳显得疲惫不堪,看着自己女儿手中攥着那小瓷人,终究还是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睛。

    “月儿你怎地回来了”

    “父亲,你骗我,这几月以来,你信中明明说的是将自己照顾的很好。这两个小瓷人应当代表的就是我和姐姐吧,明明上头都有了包浆,想必你应当是经常坐在此处摩挲着她们的,可你却连炭火都不舍得生。我和姐姐在出嫁前给你做的大氅你怎地都不穿,你身上的棉衣都穿了多少年了,连袖口都洗的发白了,怎么就不知道怜惜自己的身子呢”

    话说到后头,江枕月早已经是泣不成声,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完,看着父亲比半年前苍老了不止一点儿半点的身影,终于还是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就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

    远处的江承志却宛如做错事一般听着她的训斥,瞧见她放声大哭后,顿时就慌了神,连忙就走了过去,“月儿,月儿,都是父亲不好,莫要再哭了,好不容易家来一趟,可不能再哭了。”

    待说完这话,他才察觉出来了不对劲,环视一圈只瞧见了绿檀一人,随后连忙问道“怎么就是你一人回来的我今日刚接到消息,阿檀应该带军北上的才对,怎会放心你自己回来可是在温家受到什么欺负了”

    江枕月抬头时就瞧见了父亲那满是担忧的神情,“不是的,我在温家很好,是我自己跑回来的。”

    “可是你放心不下他北上,所以就追了来”

    “嗯。”

    江承志听她这么一说就立即猜到了缘由,没想到女儿竟然还承认了,手指伸出去后,好半天也没让他说出来话,最后不禁叹了口气。

    “月儿不该来啊,如今大同府也就只有府城还算好点,只不过再过两日就该封城了,你就算这样来了,恐怕想见他一面也难啊,这里日子苦寒,你自幼身子娇贵,勿要在此受罪才是。”

    “可父亲还在信中骗我,非说大同府一切安好。我和绿檀来时路上,竟没有碰到出行的百姓,家家户户紧闭家门,我就察觉出了些不对劲,大同府到底是怎了按理说边关北地距离这头还远着,万不应该如此才对。”

    江枕月说完这话后,杏眼里也充满了焦急。

    刚才她在路上就发现府城中不少店铺都关了门,甚少有开门营业的,就连路上的行人都是极少的,这可与往日里的热闹相差甚远,大同府的百姓们是最热爱生活的,岂能是下场雪就能浇灭人们出来游乐的念头的

    这般情况,恐怕只能因为战事焦灼,民不聊生才导致的。

    江承志闻言也叹了口气,随后缓缓地开口说道“我不告知你,是不想让你担心。我们与鞑靼这场战从夏日打到现在,你们啊住在京中定然是体会不到的,大同府大多数的田地都是在靠北的那一片,自从鞑靼来了,百姓们又哪能耕种,今年的秋收,简直就是颗粒无收啊户部虽然免了百姓们的赋税,可人还是要吃饭的,如今你瞧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还是因为流民的缘故。朝廷送来的又都是军粮,百姓们倒只能饿着肚子了。”

    “你身子娇贵,勿留在此处受苦了,过两日我要在城外搭设粥棚接待流民,城门也会封,你留在此处也是无济于事,听父亲的话,早些回京吧。”

    这些事其实和江枕月心中的猜想是相吻合的,可看着父亲时,却还是摇了摇头。

    “父亲就让我留下吧,也不是都为了他,我也想家了。而大同府的百姓们,我又是极为熟悉的,总要让我留下做些什么吧,父亲莫要劝我了。”

    在边关的他要守护的是北朝千千万万的百姓,而她作为他的妻,总要做些什么才是。

    自古以来,每逢战事就是民不聊生,最为受苦的也是这些平日里辛辛苦苦的百姓们,不管国力多么强盛也是如此。可大军若想要后方无忧,最要注意的还当属民心了,百姓们有吃有穿,不会因着战事活活饿死,才不会起民怨,这些事情不仅仅是父亲需要处理的,也影响着此战的成败。

    无论如何,她都有理由留下的。

    江承志哪里不懂女儿的想法,瞧见那越发坚毅的小脸就知道她心意已决,随后缓缓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要留下,那后头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月儿知晓了。”

    父女俩久别重逢,后头又说了好些话,江枕月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一整天的赶路让她极为疲惫,但她却没有歇下,只是坐在了书桌前书写起了信件,这是要分别送去国公府和舅舅那头的。

    眼下大同府情况紧急,若是要朝廷那头层层审批给银子,恐怕又要等上十多日,毕竟除了军事这上头,其他的东西都是自有一套体系,每个步骤都不能缺少的,最重要的是她前头问过父亲,就算是这种情况上折给圣上,恐怕也难以把粮饷分给百姓。

    毕竟国库的银子处处有用,而且这种事在多年前的大战里就曾发生过,对于朝廷里的官员来讲,这些百姓的死活实在离他们太过于遥远,从政着要的是结果,仿佛温家的人立在边关,战事就永不会输,自然没人想费心关照这些流民们。

    思来想去,她便想着把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私房钱全拿出来买些粮食,如今大同府存粮不多,便想着托给京中的二婶娘来帮她做这件事。至于给舅舅那封信,她倒是另有打算,当年贪污大案现在正在收尾中,户部的人忙着抄家,总该拿一部分出来放在战事上才对,但这事儿除了舅舅,恐怕也没人能从户部那群铁公鸡手里弄出来银子。

    只要两边都能进行的顺利,此次大同府百姓的危机应当也能度过。

    第二日,辰时。

    江枕月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暗卫先把这两封信送了回去,但随后就带着绿檀去了魏府。

    她和姐姐上次传信若她没记错,应当是在半月前,只不过那张信纸到现在她还揣在怀里,上头的字迹明显不是姐姐的,更不是玉兰的,瞧着倒像是旁人代写出来的,这事儿一直让她有些奇怪,甚至当时回信时还是问了的,不过到现在也没收到回信就是了。

    按理来讲,她今日是怎么着都要去魏府瞧瞧姐姐的,信的事情虽然奇怪不过也就是件小事罢了,能让她这么早赶过来的原因还是她提到姐姐时,父亲神情里闪躲,她总感觉在藏着些什么。

    这一路上都让她心绪不宁,待到了魏府时,这才稍稍的缓过神来。

    门房的小厮显然是不认识她的,只不过仔细瞧了会儿才发现与家中的少夫人长得极为相像,于是试探着问道“姑娘可少夫人的妹妹”

    “正是,麻烦小哥帮忙通传一下,就说我从京中回来,想见见姐姐。”

    小厮听了这话后却挠了挠头,随后颇为不好意思的说道“知府大人没同姑娘说吗老将军和小将军早都去了边关,少夫人她也跟着去了。不过姑娘还是在这儿等会吧,我这就进去通传太太。”

    江枕月哪成想得了这么个消息,神情里也难免有了些惊愕,见他转身要进去,连忙就拦住了他。

    “不必麻烦小哥了,我还有些事情忘记处理,下次再来拜会曲夫人,打扰了。”

    待说完这话后,她颔首示意后,便有些失魂落魄的转了身。

    但那小厮好似想到了什么,随后赶紧说道“说起来家中近些日子还要想办法给少夫人送些补品进去呢,据说少夫人已有身孕一月有余,我们夫人按照规定不能进军营,二姑娘的身份应该当好,不如去军营里瞧瞧正好这补品也能送到少夫人手里了。”

    这话却让江枕月猛然的转了身,这消息砸的她头晕目眩,感觉站都站不稳了。

    她千想万想,就是没能想到姐姐会跟去边关,更没想到,竟还有了身孕

    姐姐一直以来都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无论内外都是这样的,早前她曾经按照赵公的嘱咐想着带姐姐学习些马术之类的用来强身健体,但是后头总会因为一些事情搁置作罢,姐姐也对此兴致缺缺,久而久之她也就没再提过这上头的事情了。

    但边关苦寒,若是随军而行,想必条件刻苦,姐姐本来身子就娇贵,如今又有了身孕,恐怕真是要受苦的,但姐夫又怎能真带上姐姐过去,倒是让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了。

    父亲不告诉她姐姐的事情,恐怕就是怕她担心吧。

    江枕月想到这儿,倒是缓缓地叹了口气,兴许她也该早些去军营里才是,哪怕是陪着姐姐也好。

    北朝按照规定,五品以上的官员是可带一个家眷进军营的,但她怕自己影响到阿檀,便想着等等再说,毕竟现在边关形势严峻,并不是谈儿女情长的事情,就算两人不怎样,总会有人说闲话,或者是有下属不服。

    但眼下,是必去不可了。

    “多谢小哥提醒,我这就家去准备东西,若有什么需要捎带的我一会儿让小人过来取,便不多留了。”

    “哎,好嘞”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预警啦本周肯定能完结啦不知小天使们想看谁的番外呢虽然可能不会收到评论,还是尝试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