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 或轻于鸿毛。初次听闻这句话时，她是在一间私塾窗后，当时夏日午后, 蝉鸣轰响，私塾里的学生摇头晃脑的背着书。

    这句话被学生们挂在嘴边不断重复，重复到只是来讨吃的莫含章都背过了。

    人总要死，怎么死，莫含章从没想过。

    她想她的死法可能是饿死, 死的时候肯定要比鸿毛还轻。

    私塾里教书的先生是个好人，总会在下学的时候把自己的饭分她一半, 逢年过节还会送她些旧衣服穿。

    先生问她，想不想读书，莫含章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把那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她不想读书, 读书不能填饱肚子。

    人在对这个世界毫无想象的情况下，心中所想的东西才是最真的，听到她不想读书, 那先生又问莫含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当时她沉默了很久，以至于后来想起时总会觉得当时的自己太傻。想当什么人, 想成为什么人, 每一个人的父母都曾问过他们的孩子, 但没有人问过莫含章。

    这个问题让她想了很久, 也考虑了很久。

    她认真地告诉私塾的先生，她想成为一个坏人, 一个要多坏就有多坏的坏人，因为你足够的坏就没有人敢欺负你。

    第一次听到有人想成为坏人，私塾先生惊讶了好久,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孩足够的聪明也有足够的胆量，但成为坏人的理想不好。

    他劝诫莫含章当坏人都会早死，死于各种各样的诅咒和天谴。

    莫含章不以为然，她活着的时候都比鸿毛还轻，死了还害怕什么难道能像司马迁说的一样“重于泰山”

    一介尘民，无所谓罢了。

    宿主快醒来你再不醒来就要掉马了系统疯狂呼喊，试图叫醒因为力竭而昏过去的莫含章。

    莫含章强撑着睁开眼，隐隐约约能见到些许模糊的人影，耳边全是翁鸣的人声。

    “醒来了”萧伏玉惊呼出声，刚把莫老狐狸背进屋子人就醒了，这人该不会是铁打的

    短暂的昏迷，让莫含章走马观花似的记起前半生，藏在记忆深处不愿提起的往事纷至沓来，让她好一阵恍惚。

    莫含章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庆幸还活着吧。

    宿主，你的笑声好可怕。系统深刻的认识到莫含章和别的宿主不同，她做事只按自己的准则来，不怕死又极其的癫狂。

    怕什么。莫含章扶着墙边缓缓站起，她湿淋的头发从脸颊拨开，整个人无比淡定。

    “还请殿下回避一二。”莫含章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湿衣。

    “哦哦哦。”萧伏玉立马反应上来，怪不得莫老狐狸醒来以后就一直盯着他看，原来是要换衣服啊。

    萧伏玉只猜对了其一没猜对其二，莫含章盯着他是在想该如何支走他。

    原主的衣笼里全是绀蓝色的袍子，这种颜色的衣服耐脏，道人们喜欢穿和尚也喜欢穿，穿不好就会泯然众人。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原主非常适合绀蓝色，明与暗的对比，最是少年动人的地方。

    “哎，不能进去，莫先生正换衣服呢。”萧伏玉拦住不知从何处冲进院子里的莫道辙。

    他早看莫道辙不顺眼了，明明莫老狐狸也很厉害，却在她爹面前矮了她这个弟弟一头，这种感觉很憋屈，让萧伏玉忍不住代入自己，他在父皇面前也是如此。

    莫道辙手中的食盒拎的七零八落，饭菜倾倒，他本人浑身湿淋，脚下的鞋子也跑掉了一只。

    声音卡在莫道辙的喉咙，他急切的想要确认莫含章的安全，但却不知用何种称呼来喊莫含章。

    太多的话噎在喉咙，噎的莫道辙不知所措。

    “有事”莫含章不紧不慢的拢了衣服从里间转出，她扫了眼莫道辙，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莫道辙从上到下的将莫含章扫了一遍，完完整整一个人，他吊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下，虽然平时他和莫含章不对付，但也不希望她出事。

    莫含章有如实质的眼神落在莫道辙的身上，几乎不用她问，莫道辙就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刚才我看有贼人溜进你的院子，姚不济又不在，怕还和以前一样你没事就好。”莫道辙磕磕绊绊的道出理由。

    以前莫含章挑眉，短短的一句话，她很快抓住当中的关键词，怕还和以前一样，也就说以前刺杀原主的人很多，而且基本上都是姚不济挡回去的。

    “上次是什么时候”莫含章巧妙的套话。

    “大约燕子楼诗会之前。”莫道辙觉得莫含章问的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有没有被刺杀，她难道自己不清楚吗可转念一想有姚不济在，或许杀手晚上来了连莫含章的面都没见过。

    “嗯，知道了。”莫含章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心里却不由得将这条线索划归到关于原主的暗线。

    灯花在空气中爆裂开来，噼里啪啦，一瞬拉回所有人的注意。

    “看来，今晚格外的热闹。”莫含章下意识的看向漆黑的雨幕。

    “热热闹”萧伏玉不明觉厉，该不会又是小燕子的朋友，来一个不够要来一群他看了看莫含章，整个人都不好了。

    莫老狐狸面如金纸，恐怕打不过了吧

    比起萧伏玉如丧考妣的表情，莫道辙稍微能好点，但也怕的不行，两条腿开始不自觉地抖起来。

    那群要杀莫含章的人都是十足十的杀手，以前有姚不济在，现在现在他们可能连自求多福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杀手。”莫含章推开扇门，就见黑色夜幕中悬着几盏愈来愈近的灯笼，再近些能看到一抹鸭青色的衣角，紧接着汤云志那双标志性的长眉显露出来。

    “汤大哥”莫道辙认识汤云志，担惊受怕的心立马放下，汤家大哥可是能手撕群狼的存在。

    汤云志微微点头，他身形高大，压迫感十足，正是这种威严，能给人坚实可靠的感觉。

    宿主，狗皮膏药来了

    “有消息了。”汤云志微侧身体，眼神径直落在莫含章的身上。

    这么快，你白天才找他求助，晚上就有汤云凌的消息了系统觉得这当中有诈，就提醒莫含章他该不会还打你的主意吧

    不会。汤云志虽然在面对原主的时候没有理智，但他绝不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什么重要他能分得清楚。

    “我已经让兄弟们先行接应，江宁城里他们跑不掉。”汤云志言下的意思是我是来知会你们的，要不要去你们自己考虑。

    即使不为汤云凌、温娴二人，莫含章也要去，她想要知道圣火莲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这个组织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按照剧本里的线索，整个故事最开始围绕的就是应天府失踪案，虽然那是一本走感情流的书，但剧情里的三大案子几乎都是围绕着最开始的应天府失踪案展开。

    正如剧本里温娴感叹道似乎有一双无形大手操控着他们争个你死我活，幸运的是，她在这乱世里有他。

    无形的手，最初莫含章和系统分析剧本的时候一致认为这双手是剧情，但随着剧情的展开，许多违和不对劲的地方纷纷展露出来。

    这双手或许根本就不是剧情。

    “还等什么，劳烦汤大公子引路。”莫含章带上得体的笑意，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得罪一个可能对她有用的人。

    汤云志觉得莫含章脸上的笑容分外刺眼，明明是虚假的笑意，却让他心里极其的不舒服，他的目光顺势停留在莫含章那张白惨过分的脸上。

    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褪去少女稚气的莫含章，更具有一种他未曾见过的风情，世故老练不提，她的眼中目空一切。

    自以为是的淡泊。

    这种人他见过很多，大多是混迹官场的搅风弄云的人。

    “应天府的案子自有应天府的父母官管。”汤云志开口半嘲道“你既不混官场，也不求名利，何必搭上自己”

    呦呵宿主你听听，他在内涵你

    莫含章渐渐收了脸上的笑意，微冷着脸“汤大公子不也是，武举屡试不第，却又次次都试，美名胜过大财，恩宠强如金钱，这种道理汤大公子都懂，更何况我们这些小人。”

    她将最后那两个字咬的极重，似乎是要戳进汤云志的心里。

    “啊这”萧伏玉摸不着头脑，感觉莫老狐狸好像和汤家大哥不对付，那话说的比小雀舌还刺人。

    “所以，这就是你拒绝的理由”汤云志说完也不看莫含章，转身进了雨幕。

    他的人提着防水的明角灯依次让出条道，一盏盏明亮的灯笼浮在黑夜中，渐渐地更远处依稀能瞧见亮。

    “我们也走。”莫含章淡定的瞥了眼萧伏玉。

    汤云志想什么做什么和她没有关系，她只需要罩住萧伏玉，帮他做那个坏人就行了。

    圣火莲教这次所犯的错误就是，错估了他们所抓之人的背后力量，尤其是汤云凌。

    他虽然只是一个靠读书勤奋做官的普通官员，但他背后却有一整个汤家。

    “我爹是个商人，后来有钱捐了小官。”汤云凌边掐时间边和温娴闲聊“我大哥最厉害，虽然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外走商到底干什么，但在江宁城里他的话有时候可比我们这些父母官管用。”

    温娴来了兴趣“你大哥难道很有钱”

    以温娴的世界观来思考问题，有钱等于被很多人尊重，所以她认为汤云志很有钱。

    “也算有钱吧。”汤云凌回答的支支吾吾“我大哥以前有一个相好的，就是看上他的钱，骗完大哥的钱就跑了，所以应该算是有钱吧。”

    相好骗钱骗完就跑这种套路简直和杀猪盘一模一样。

    “你大哥结婚了吗”温娴又问。

    “结婚”汤云凌仔细揣摩这个词，是结亲的意思吗

    “咳咳，结婚就是成亲的意思。”温娴连忙解释，聊太开心了，忘了这里是古代。

    “还没。”汤云凌有些发愁“大哥已过而立之年，至今还是孤身一人，可能是被之前那个相好的骗惨了吧。”

    哎，温娴跟着一起长吁短叹，或许是因为太无聊了，竟和汤云凌约定等逃出去后去他们家玩。

    应天府，江宁城内。

    夜雨急大，空荡荡的街道，青石板上回响起雨水敲打的嘈杂声。

    一群身穿油衣的江湖人士急匆匆的走过街道，他们手持各种各样的兵器，小到短刀大到铁锤，各个精神气十足。

    跟着汤云志的莫含章几人，走马观花的和这些江湖人士挨个打了罩面。

    看这阵仗好像当年各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盛况呐。系统忍不住吐槽。

    不过真得佩服汤云志，能在短时间内纠集这群江湖人士，手段不得了呢。

    “哎，你说汤家的大哥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圣火莲教的人邪门的很。”萧伏玉戳了戳莫含章的肩膀。

    在这里，似乎熟悉的也只有莫老狐狸了。

    莫含章摇头，她也很好奇，虽说江湖人中消息传的快，但也需要一定的时间，眼下感觉像是他们已经预谋了很久。

    “云志兄，老子早看那什么劳子圣火莲教不顺眼了。”手持铁锤的大肚壮汉挥起蒲扇般的手晦气道“搅屎棍一样搅的江湖上下不得安宁。”

    “圣火莲教是搅屎棍，你是什么屎吗”细瘦猴精的男人当即接话挖苦道“大肚锤，你自个当屎，别拉上我们。”

    “呸，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当搅屎棍还没人要。”手持铁锤的大肚壮汉回手一松，铁锤落地，撞出咚咚闷响声。

    “行了，已经到了地方，眼下在此一举，你们要是想打回去打。”汤云志语气不悦，眼见着面色冷峻起来。

    那两斗嘴之人见状立马闭嘴，各自翻了个白眼站回原位。

    江湖上有一句话说的好，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但汤云志的面子必须要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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