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的事情瞬息万变, 就拿今日廷审一事,谁也没想到明武帝竟会直接将证人提审上了金銮殿。
莫含章眼随心动,跟着押她的太监进宫, 在她前面七八个身形壮硕的太监押着荆长廷,后面压着蒋慕容,才几日未见荆长廷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要死了腿脚都快点,万岁还等着开审呢”提刑太监的头呵斥道“耽搁了时间咱家可保不了你们。”
负责押松荆长廷的太监们愁眉苦脸道“这人疯了,根本拖不动。”
一个成年男人发起疯来, 七八个壮汉都未必能拉住,更别提现在的荆长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一路到宫里路还远着嘞。
提刑太监的头皱着眉头道“时间耽搁不得,你们几个去找个椅子来,将人捆结实了抬进去。”
这是个好办法啊, 押荆长廷的几个太监瞬间就亮了眼, 绑住他不就挣扎不开了嘛。
眼瞧着荆长廷被五花大绑上椅子,前后两个提刑太监一抬,竟比一品大员还要威风。
荆长廷疯了系统咋舌前几天你刚进枭卫大牢时, 他看上去还好着呢吧
真疯假疯还不一定。莫含章走了小半天,胸口钝痛, 忍不住咳嗽起来。
“快些走。”押着她的太监一脸不耐, 嘴里嘟囔着“病歪歪的, 别上了大殿惹万岁不快。”
明武帝在位二十余年, 他除了少理朝政性格难猜以外,还有一个少为人知的喜好, 那就是极其不喜欢病秧子。
至于明武帝为什么不喜欢病秧子,宫里的人众说纷纭,有的说病秧子不吉利、有的说明武帝看到病秧子就想起先帝晚年缠绵病榻样子, 心中不忍。
这些都是宫人们私底下传的,真正懂得明武帝心中所想的知道,明武帝和历代诸多帝王一样渴望长生不老。
越渴望长生就越怕死就越见不得行将就木的病秧子。
莫含章咳的厉害,半天喘不上气,两弯舒展的眉毛蹙在一起,眼尾挣上抹胭红,可凌厉的气质半点未减。
“拿着吧。”蒋慕容甩了手中的帕子到莫含章脸上,女人久经风尘干练的脸露出抹轻松肆意的浅笑“擦干净了,也让大人们看清楚你这张脸。”
莫含章若有所思的抬头,看到蒋慕容越走越远的背影。
“看什么看,快些走”押她的太监不耐催促“到了宫里就把眼睛看好,唐突了贵人没人救的了你。”
紫禁城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尤其是晴天的紫禁城,琉璃瓦上泛出耀人眼的光芒,一点点散开,一大片刺眼的金黄朱红,映衬着出煌煌巍峨的宫殿。
莫含章头走进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上百人站于一殿之内不闻半点声音,气氛微妙。
她走在提刑太监们后面,每一步都走的十分稳当,犹如闲庭散步,半点惶恐都没有,就像这金銮殿是她本该呆的地方一样。
“万岁爷,证人带到了”章颜弯腰提醒。
明武帝连眼都没睁,昨夜和珍妃折腾的狠,这会儿脑袋都是木的,所以他挥了挥手让章颜主持着审问。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某些大臣的眼睛,明武帝已经对章颜偏听偏信到了这个地步吗
大部分看热闹的人饶有兴趣的盯着卫青海,今天不论怎么说都是枭卫的场子,如今明武帝身边的红人章颜横插一刀,枭卫还能耐得住性子吗
这两个人当廷斗起来,肯定比审端阳纵火案要有意思的多。
可惜这些看热闹的人想的有点多,卫青海是不会为了出头当廷和章颜对上,他微微拱手示意章颜主持。
卫青海的视线无意从金台下扫过,看到莫含章的刹那,眉头紧皱。
他心头一跳,当即看向章颜,八成是这阉人捣的鬼。
将莫含章以姚不济劫狱连带的罪名关进枭卫所的大牢是为了看住她,不让她去搅和太子那潭浑水,太子在劫难逃,她跟着做谋士不会有好下场。
卫青海心中有私心,私心还是矛盾的,既不想莫含章过的好又不想她过的不好,一如当初他对姜贞儿的感情,复杂又充满着矛盾。
想着,就听章颜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响起“诸位大人们可知道刚才卫统领交由陛下的是一份怎么样的供词”
薄薄的一张供词被章颜拿在手上轻松抖开,上面密布蝇头小楷,显然是一份整理好的供词。
“这上面是平昌院众人的供词。”章颜曲指弹了弹纸面“一字一句交待了某些人通敌北蛮的细节。”
后面的话几乎是从他嘴里蹦出,大夏民间将漠南以北地方的蛮夷统称为北蛮,和北蛮扯上关系,通敌叛国跑不了了。
等着听热闹的众臣们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但来不及细想,提刑太监就将平昌院的老板蒋慕容带上大殿。
蒋慕容嘴里高呼万岁,跪地连磕数个头。
“蒋氏还不从实招来。”章颜站直,左手交握右手,时不时摩挲着小拇指上的尾戒。
蒋慕容纳头一拜,听她声音是诚惶诚恐,观她面色冷静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站在东边靠前的萧伏玉清楚的看到蒋慕容的表情,向来愚钝迟缓的他从蒋慕容眼中看出必死的决心。
“草民蒋氏慕容,明德年间生人,因家父获罪没入娼籍,后入籍平昌院,如今这平昌院正是草民在经营。”蒋慕容跪在金銮殿冰冷的地砖上,声音传的很远。
“咱家问你,阿奴是何时入的平昌院又是何时与荆长廷有了牵连”章颜问。
“阿奴是三年前入的平昌院。”蒋慕容回答“与荆公子相识不过一年。”
“问这些有的没得的不如让翰林院抄录下供词,让他们传着看。”这时还在闭目养神的明武帝突然出声,他对着章颜招手道“直接提审荆长廷。”
章颜从明武帝的眼神里看出疲惫,他忙命人将荆长廷带上大殿。
明武帝累了,没心情在这里听这些人将案子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供词上明明白白写得东西,再看第二眼他都觉得头大。
荆长廷以一种十分狼狈的样子被押上大殿,他披散着头发,时而冷笑时而癫狂,三四个提刑太监押着他不敢松手。
“这是怎么了”明武帝问。
“回皇爷,人疯了。”提刑太监的头忙上前回话“奴婢们去枭卫所提人的时候他就疯了。”
明武帝沉默了许久问“怎么就疯了”
负责抓人的那几个提刑太监哪里知道荆长廷怎么就疯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这时卫青海开口“回万岁,荆长廷前两天才疯的,臣找太医院的院使、院判两位大人看过,说”
“说什么”明武帝提声。
“说是急火攻心疯掉了。”卫青海低头回到。
明武帝仰身靠在椅背上,双手抱住,大拇指上下拨动,他眯着眼睛看向阶下“荆昌达。”
“臣在。”荆昌达闻声出列,原先看上去还算硬挺的身板佝偻了不少,细看能看到他眼角濡湿的泪痕。
“你的好儿子。”明武帝叹道“都是为人父母,怎能叫白发人送黑发人。”
得了话,荆昌达扑到荆长廷的身上,他不再隐忍哭意,放声嚎啕大哭,细听还能听到他在低声喊着我的儿。
这一幕刺痛多少大臣的眼睛,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家里有儿有女,这种场面看不得也见不得。
这是在干什么系统满头雾水,不是说审案吗怎么在这里哭上了。
板上钉钉的事情,惺惺作态罢了。莫含章揣着手站在一侧,明武帝明知道供词上写了什么,案情板上钉钉,却要在做坏人之前拉一把众人的泪水。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说的话,东侧皇室宗亲那一队冲出个少年。
姜九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话也不多说先是磕了几个响头,对着明武帝直喊冤。
“陛下,荆兄实属冤枉”姜九天至今还记得当时荆长廷问他信不信他,他当然信,荆兄怎么可能会做下那种事情。
“九天”定远侯低喊了声,紧接着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下,他跪在姜九天前面忙像明武帝告罪“稚子无状,惊扰陛下实在该死。”
明武帝疑心重,但好面子,所以他挥了挥手以示不做追究,心里却给定远侯记上一笔。
翰林院几个编修得了明武帝的令,匆匆在一旁临时抬来的排桌上誉抄供词。
这几个编修年龄都不大,正儿八经的都是前年的进士,所以手下快,不到一会儿就抄出十来份供词,很快这些誉抄好的供词就传到了众臣手中。
起先是传着,后面等不及了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看,低头交耳的讨论声如蚊蝇鸣叫。
待供词传到萧伏玉手中时,他忙从上扫到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供词中写到,阿奴是罪臣之后也是鞑靼人的奸细,她本意是潜伏在京中窃取消息,谁想荆长廷和姚庆才为她大打出手,一时间隐蔽的身份暴露。
越往后看,供词越离谱,说阿奴逃至京郊与鞑靼人会和,最后竟扯上了姚家和太子
萧伏玉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