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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长亭送别
    枭卫的凶狠名声早已传遍京城上下, 只要被他们抓住错处,都得扒一层皮,所以卫青海这一嗓子下去后, 那些上门讨说法的商户立马噤了声。

    但依旧有不长眼的人凑上前哀嚎道“大人,我们都是宗人府供菜、面、油等吃食的商户,这宗人府新上任的官爷不讲理非说我们吃回扣,要将我们这些商户赶走”

    “钱、货都投在这里,他不能赶我们走”

    商户们越说情绪越激动, 他们给宗人府供货已经十来年了,怎么能说赶走就赶走

    卫青海哪里愿意管这闲事, 冷哼一声再次警告“有冤就去顺天府衙门告,皇家重地岂容你们在这里撒野”

    民哪能斗的过官,见枭卫开始赶人, 怕事的商家纷纷跑了, 只剩下几个刺头。

    “这些刁民”荆正阳晦气道“内外勾结不说,今日被本官发现就狗急跳墙,为了三分小利连脸都不要。”

    他气急败坏的骂完, 挥扯着袖子对萧伏玉二人道“先让这群人再蹦跶两天,等折子递到圣上面前, 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莫含章神思一直飘忽在外, 她注意到那些商户大部分都是做小生意的, 卖柴、卖醋、卖菜乃至卖肉, 最大的商户也就是米行的人。

    这些人一人代表一家商户,十来户人家挤在门前就显得他们是在闹事。

    荆正阳迎面对着卫青海一拱手, 姿态礼节堪称完美,但卫青海此人性格高傲,看不上像荆正阳这种吃父辈荫蔽的纨绔子弟, 所以只做点头之交。

    这让荆正阳尴尬不已,他没想到卫青海会如此不给面子,只能干笑两声“殿下、莫先生这边请。”

    从上次见面起,卫青海就和莫含章撕破了脸,所以这二人擦肩而过只当做不认识。

    等他们一行人快要进到宗人府里时,卫青海突然出声,他用只能两个人听到了声音对莫含章道“为什么不和汤家那小子回去”

    莫含章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只有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是在看跳梁小丑。

    “留在京城,等待你的不会是好结果。”卫青海最后一句是从牙缝中挤出,他扶着腰间的佩刀对莫含章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好嚣张。系统吐槽道宿主,上去就是干,干掉他

    他说的一部分是对的,留在京城等待我的将会是无穷无尽的危险,原主的死亡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她在最后一刻进到宗人府,身后桐漆\\乳\\钉大门缓缓合上。

    宗人府就是一处豪华的囚笼,高大的宫室关押着皇室中犯了大罪的宗亲,他们依旧享受供养,却永远失去自由。

    整个宗人府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是宗人府官员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院才是真正关押皇室宗亲的地方。

    还未走进后院,就听到女人的哭泣声,调高的时候堪比唱戏的吊嗓子,隔着院墙传来怒斥声“大白天号丧呢,进了咱们这宗人府,这辈子就别想出去。”

    突如起来的呵斥声让萧伏玉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宗人府的人惯会仗势欺人”荆正阳知道自己这样说怪的很,未了又补了一句“看着谁失了势,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太子被安排宗人府后院最深一进院子,院门之外守的有宗人府的人同时也有枭卫的人,前后左右严如铁桶。

    “哎,荆大人,这里你不能进。”先前在院子里吼人的吏目弯腰哈背,谄媚的挡在荆正阳面前“这是上面定的规矩,不能坏了。”

    荆正阳正在气头上,张口就骂“不长眼的狗东西,没见着荣王殿下来,还不让开”

    这一波仗势欺人的架势,吓得那吏目浑身直冒冷汗,太子进了宗人府,接下来这皇位怎么都得轮到荣王身上,这位可是如今的香饽饽啊

    “原来是荣王殿下。”吏目忙侧身让出位置“殿下自然是进的了。”

    后面眼巴巴的跟着拍马屁说什么明武帝看到兄弟和睦,肯定会称赞殿下仁慈,最后被荆正阳骂跑了。

    “殿下,你们看他们这些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吃着朝廷的粮不做事。”荆正阳指着院子里的杂草、房顶上的塔松,面露不满。

    他回头准备再和萧伏玉说道时,却直对上莫含章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这让他忍不住心里骂娘,莫含章这个人真邪门,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萧伏玉走在最前面完全不知道后面两人眉眼官司,一心只有快点见到太子的念头。

    深墙大院,隔断的不只是外界的消息,还有希望,太子早早就听到萧伏玉的声音,他勉强动手整理好衣物。

    待系好梁冠时,他摸到下颌处好几日未刮的粗糙胡子,那一刻他呆着住了,像是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然后猛地冲向水盆前,打量着水盆里的人影子,七分像鬼三分像人,他突然笑了,笑着摸出靴鞘里的刀对准脖颈下侧,尝试着挥舞两下,然后慢慢地向上刮去。

    他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怯弱和悲惨。

    “我就领你们到这里,最近宗人府事务繁忙,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处理,等中午我做东请殿下和莫先生一起出去吃一顿。”荆正阳站在阳光下,他的影子拖的很长,一直延伸到树荫里。

    阳光十分刺眼,隔着四五步的距离,萧伏玉却看不清他的脸,虚晃的好像一张抹了白腻子的假面。

    “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自今离别去,黄泉两茫茫”内室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

    萧伏玉听出这是太子最爱听的西厢记,记得大前年的时候江苏昆山刚时新上昆曲,太子就嚷着要听,后来终于一尝所愿是在今年的春天,他们一起领了父皇的命下江南巡查的时候。

    没想到太子哥哥竟将那一折子的西厢记学会了。

    咿咿呀呀的昆曲若是配上响彻云霄的堂鼓最佳,单是空口哼唱,会带出其中独有的悲凉。

    “殿下进去吧。”莫含章站在门前,她突然不想见太子。

    但太子想见他“莫先生来了,也一起进来吧。”

    这一次见面不是在金碧辉煌的东宫,也不是在烟雨朦胧的江南,而是简陋逼厌的宗人府。

    掉了漆的红木桌子、少了只杯子的茶具,打眼一看似乎能看得过去,但定下神来细看每一样都是陈旧破烂的。

    这对于曾经掌国一国政的太子来说,是羞辱、是他让他难以忍受的落差。

    “太子哥哥,那天在大朝会的时候,荆长廷参与的京郊破庙案,还有后来的端阳纵火案,这两个案子分明和太子哥哥你八竿子打不着,父皇为什么不让你说话”萧伏玉一口气将连日困扰在心中的话问出。

    他的疑惑换来太子一声轻笑,太子本身浑身的气质就不像少年人,如今笑容中的意气风发没了,只剩一身暮气。

    “屠夫要杀猪,还需要理由吗最多说一句年节到了不是我要杀你而是儿孙们馋了。”太子提起茶壶,伸手为萧伏玉和莫含章将杯中茶水满上。

    那映在白瓷杯里的茶水浅淡的不似茶色,倒似涮锅水,太子在宗人府里的日子不好过。

    “父皇的心是偏的,他不会将我们放在眼里,即使你努力往上爬,努力去当一个好太子、好皇子。”太子拍了拍萧伏玉的肩膀“以后你会懂我说的。”

    “太子哥哥,你不要这样说,案情审查结果还没有出来。”萧伏玉掰扯着手指“你怎么能知道姚家会背着你做出那些事情只要向父皇说清楚,父皇一定会赦免你的。”

    太子摇头,他又抄起手中的茶壶,这一次他将茶水全部倾倒而出,溢出的茶水顺着桌面流向地下。

    这是茶满送客的意思。

    在数秒死一般的寂静后,莫含章率先捧起茶碗一口气将茶水喝净,然后将茶杯倒扣在桌上。

    她对系统说这个太子,聪明的太晚。

    都这个时候了,谁还不是个聪明人系统不以为然。

    太子朝她鞠一大躬,莫含章回以一揖。

    “祝先生日后前程似锦。”他在那一瞬塞了一张纸条到莫含章手中。

    莫含章攥紧纸条微微露出笑容“太子殿下也多保重。”

    短暂的会面,短暂的交谈,直到站在院子里萧伏玉都是懵的,这时房子里又响起太子的戏腔,细听唱的竟是长亭送别那一折。

    “晚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长亭送别,也不知送的是谁的别

    莫含章望着天幕中卷起的乌云,竟觉得大夏天的浑身冰冷,好在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离开这里。

    大雨从中午一直下到傍晚再下到深夜,夜雨夹着哨子风吹上绿纱厨,点点斑痕像是撒了泪一样。

    安静的王府突然喧闹起来,紧接着钟楼方向传来钟鸣之声,调子悠长,很快在京城上下传开。

    “太子太子薨了”报信的人冲进荣王府,来不及将脸上的雨水擦干又狂奔出去,骑着挂了白的马一路敲响城东的贵戚之家。

    这时莫含章才意识到那长长悠远的钟声是太子的丧钟。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出现的昆曲引用西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