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消息要传到并州路上再快也要七八天, 这座还未被京城风暴席卷的边城,到处透着休战时的祥和。
莫含章知道这具身子撑不了多久,但没想会坏到她根本无法出门, 冷风一吹就能病上数日,越发宽大的衣袍空荡荡的套在身上,清瘦的脸庞带着病态的苍白,若不是见她眼神有光,大约会觉得人已经死了。
“先生, 先生,你看我带了什么来”萧伏玉兴冲冲的从屋外冲进来, 他手中举着块打了霜的柿饼甜滋滋道“今天我和晋南兄出门碰到位热情的老乡,硬是要拿柿饼给我们吃。”
虽说并州城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些,但像柿饼这种当零嘴的小食却很难得, 萧伏玉得了柿饼后高兴了好半天。
“咳咳咳。”门缝里吹进的冷风激的莫含章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扶着桌角,眼角挣出浅红。
萧伏玉慌忙将门阖紧,手足无措道“你还好吧”
莫含章屏气摇头, 嗓子痒的她不敢开口说话,生怕喷出口血吓到萧伏玉。
“先生你这病从入冬开始一直反复, 若是若是实在扛不住并州苦寒, 我就让人开出条道将你送回京城养着。”萧伏玉明知道莫含章活不了多久, 却依旧自欺欺人的认为只要莫含章回到京城就能得救。
“跟我跟我在这里不值当。”他说这话时低下头, 往日憨憨的神彩一应全无,就连说话也不敢太大声“今天是想请你上街逛逛。”
按照并州的旧历, 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有大集会,鞑靼人来后,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 哪里会有什么心情初一十五的集会。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打退几波鞑靼人后,城中渐渐地安稳起来,尤其战线推前,商人到来,百姓们的生活逐步恢复。
所以等入冬第一场雪停后,百姓们就涌上街头,自发的组织起初一十五的集会。
萧伏玉捏着手中的柿饼,心情纠结,前段时间温娴告诉他若是喜欢就要说出来,哪怕得到一个不想得到的答案也总比傻傻的什么不去做强。
所以他想问问莫老狐狸。
“回京目前还不能。”莫含章摇头,她以为是萧伏玉想家了,于是缓了语气道“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回去,不过今日可以陪你出去走走。”
对待萧伏玉她总是有十足的耐心和十足的忍耐。
“先生”萧伏玉见她神色恹恹,想说算了不要出去吹风,但一转眼看到莫含章披好了斗篷,话就卡在嘴里说不出去。
军营扎在城北曾今的焦土上,那里离主街很近,士兵们轮流着出去放风,他们管这种放风的方式叫做下操,意思是结束操练。
并州苦寒,雪多风大,神奇的是出了太阳屋外就会被晒的暖烘烘,下操的兵丁捧着粗瓷碗蹲在街边晒太阳,晒暖和了就翻个面。
擦火铳的和互相捉虱子的全很随便,不在乎任何人的眼神。
莫含章揣着手,边走边听半路半路凑热闹的康晋南槽道“就殿下你们来的时候,吃的那顿接风宴上的烤全羊,是我爹打肿脸充胖子废了大口舌借的”
“借借的”萧伏玉大为震惊,不过想想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哼。”康晋南甩着鞭子插进腰间,他依旧一身墨绿色圆领袍,不过这身袍子洗久了开始有些泛白。
“哎”萧伏玉注意到康晋南高高挽起的袖口,上面吧被人用针线缝出一个奇怪的突然“晋南兄,你这袖子上的图案很独特啊”
康晋南举起胳膊,独将那高挽的袖子展示给众人看,他得意道“这是喵咪图案,怎么样有没有很可爱”
“是猫咪”萧伏玉伸手让那块图案展开,他喊莫含章一起看,满脸懵道“真的是猫咪吗”
用平绣针法绣成的猫头,两个耳朵一大一小,胡子也曲里拐弯,唯一能认出猫咪的眼睛,两个黑黝黝的竖瞳。
哈哈哈哈,这不是卡通猫咪吗系统近日心情好,像是找到乐子道我猜这是温娴干的,幸好她没有绣叮当猫,否则你们绝对认不出来。
“先生,这猫可爱吧”康晋南扬起下巴一副求夸张的样子。
“可爱。”莫含章想起前段时间温娴时不时向她打听康晋南时的样子,于是昧着良心夸道“绣的很有心思。”
“那是。”康晋南依旧高调的挽着他的袖子,一路上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城中集会上人群熙攘,卖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自家有的,但人们依旧带着十足的热情,似乎这场集赶下来,他们就能驱散战争的阴影。
“哎那里居然有卖猫崽的”听了康晋南一路的可爱猫咪,他见到真猫眼睛都快看直了。
一窝黄白相间的小猫缩在卖猫人的一团破布里,张着小嘴虚弱地叫着。
“这猫儿怎么卖”康晋南立马蹲下,他记得温娴说过她喜欢猫咪。
卖猫人是个年龄很大的婆婆,花白的头发包裹在围巾里,橘皮似的手松散的扒拉住乱动的小猫,伸出根手指。
“一串铜板”康晋南做势从怀里掏铜板。
老婆婆摇头,指着肚子又伸出一个根手指。
“一袋粮食”萧伏玉猜着,不过显然不可能是一袋粮食,在并州粮食要比钱贵重多。
小猫还太小,小腿撑不起来身子,走两步就歪倒在地上,莫含章蹲下用一根手指顺着猫咪的脑袋,她的手一直抄在怀里,所以掌心还算温暖,于是被小猫们拱着脑袋蹭上。
“婆婆您就直说要什么换,我们几个是真喜欢这些猫儿。”康晋南挨个点着猫儿的脑袋,心里想着温娴看到这些小东西肯定会开心死。
“一块饼。”正在撸猫的莫含章突然出声。
卖猫的老婆婆听到莫含章的解答咧着嘴笑开了,干巴巴皱如橘皮的嘴里没有一颗牙。
三只猫儿三张饼子,康晋南心里感慨又偷偷多加了几块,萧伏玉也摸出自己舍不得吃的柿子饼包给老婆婆。
小猫被一股脑的塞进他们怀里,小东西的睁着眼睛弱弱地叫着,可爱的不行。
整个集市不长,人却多的热闹,在这种萧条物质匮乏的时候,街边居然还会有人唱戏,一身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唱的却是那靡靡昆曲。
从南到北,人们欣赏的美认同的美几乎相差无几。
“又是西厢记。”萧伏玉表情不太好,太子死之前唱的就是这一出,他听不得也不想听。
“才子配佳人的故事殿下不喜欢吗”康晋南听得摇头晃脑,表情沉醉,以前他看不上才子佳人的俗套,后来嘛感觉还不错。
“人生四大喜事,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西厢记唱的好啊。”
四周如雷般的掌声响起,人们叫好着往那唱戏人的铜钹里抛去些他们能给的起东西,铜板、碎布、干馒头
莫含章抱着猫儿将萧伏玉拉走,在人群哄闹中他们越走越远。
正午的太阳晒得正舒服,萧伏玉挑了处人少的地方坐下,他闷闷不乐的拄着脸,自己知道太子哥哥的死和唱什么昆曲没任何关系。
但他就是听了难过。
“喵呜,喵呜”小猫在莫含章怀里挣扎,挥舞着爪子啪的一声拍上萧伏玉的脸。
小猫的肉垫软乎乎的,打在脸上不光不疼还有一种诡异的萌感。
萧伏玉撇着嘴捏住小猫的前爪,恶狠狠道“再打我,就让莫先生把你做成龙虎斗”
他的威胁对上奶猫,等于在邀请它玩,于是又挨了一爪。
“噗。”莫含章被逗笑了,笑的眉眼具弯,她换了个姿势将猫儿抄进怀里,张牙舞爪的奶猫被制住了。
看到莫含章笑得开心,萧伏玉也跟着不自觉地放声笑起来。
笑完他拍着笑抽了的脸看向莫含章,心中不断酝酿自己想要说的话。
“我”萧伏玉唾弃自己没有胆量。
莫含章依旧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她总是这样,做足了倾听的姿态,像戴上虚假的面具一样笑着。
“本王咳咳咳我,我知道我的身上没有一处可取的优点,甚至几次三番的做错事,拖大家后腿”萧伏玉垂着头“可我也努力过。”
他说不下去,声音哽在嗓子眼里。
“殿下。”莫含章轻叹“你如果要说和并州无关的事情,就请不要开口。”
她冰凉的指尖攀上萧伏玉的脸颊,迫使萧伏玉陷入怔愣中,他忍不住问莫含章“先生就真的没有爱过一个人吗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
他多么希望莫含章告诉他,她有那么一点喜欢他。
“那么殿下,你又是怎么确定你口中的喜欢是真实存在的”莫含章收回指尖“问问你的心,它不会说谎。”
喜欢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喜欢有很多复杂的因素,包括给予安全感和永不背叛的信任,都可以称之为一种喜欢。
莫含章认为萧伏玉只是在寻找一种精神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