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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真正的悲伤
    捧着红豆的温娴羞红了脸, 古人含蓄,康晋南这样奔放的第一次见。

    萧伏玉挤眉弄眼的撞了撞莫含章的肩膀,他轻声道“晋南兄看上去很喜欢温三。”

    “嗯。”莫含章轻应出声, 瞧着并肩走在落日余晖里两人,她心中竟生出了一种安宁的感觉。

    哎,康晋南是个不错的人,温娴最先遇见的不是楚明山而是他,在这个时代也算是有一个好的归宿。系统感叹。

    她不需要和任何人在一起,也会有一个好的归宿。莫含章打断系统的话温娴不会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她有自己的主意。

    系统说不过莫含章, 只能闭嘴。

    他们运气很好, 徒步不到半小时就碰上前来搜寻康晋南的并州军。

    康贵平带领的并州军, 明面上地方军, 其实当地人在心里将他们默认为康家军。

    那些大悲大喜过后, 已至麻木的女人在见到军纪森严的并州军那一刻, 再也忍不住泪水和激动。

    她们大声哭泣着,大声呼喊着得救了, 但更多显露的是一种无言的默然。

    萧伏玉不懂这些人,被救了不应该开心吗怎么反而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她们经历的事情, 无法令她们自己释怀, 也无法令世俗对她们释怀。”莫含章说道“这个世道苦,不论是从物质还是精神。”

    萧伏玉似懂非懂的点头, 他好像懂了这群人的痛苦又好像没懂。

    他问莫含章“如果是先生, 先生会怎么做”

    假设某件事情时,人们往往不会将自己真正的代入其中,但他问的是莫含章,一个从战乱中成长起来的武将。

    她不柔情但绝对理性。

    “我”莫含章轻笑“何必在乎别人的眼光, 踩在脚底下的泥巴看上去软弱可欺,但被烈火烧透后会变得坚硬无比,甚至能磨成杀人陶刀。”

    “他们笑得只是无能的人,当你有了让众人仰望的地位和权利,他们不光不会耻笑,反而会宣扬你的事迹。”

    这些莫含章深有体会,当初那些朝中清贵们看不上她,甚至为了诋毁她,传言女人做了首辅会祸国,但那又有何妨

    他们记恨的只是她得到了他们得不到的东西,无能之人的攻讦,只会让他们更显得无能。

    “所以,事在人为。”莫含章弯起嘴角,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光彩。

    打仗不容易,收拾战场就更不容易,人死了比活着的时候要重很多,他们要在郊外一处空旷地带挖一个大坑将尸体丢进去埋了。

    “这不行。”扛着大刀火铳的林苏跟在收尸队后,他四处帮忙,听到那些个并州军说要挖个大坑以后直接放把火烧掉的议论,他直嚷嚷不行。

    “你们这样太草率了,怎么能将保护并州城的英烈和那群鞑靼人混在一起烧了。”林苏摸着鼻子“烧了也不对吧毕竟人死了要入土为安。”

    前面收拾战场的并州军老人对着林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用并州方言一板一眼道“这么多人,埋起来等天暖了会闹瘟疫,一把大火烧了干净。”

    他们起先在空地上挖坑,坑是越挖越大,运来的尸体堆积成山,残肢断臂,幸好现在是极冷的冬天,否则光是味道都能令他们窒息。

    康晋南转头就加入到打扫战场的队伍里,他脱了外袍铺在地上,让温娴坐在原地等他。

    “我回去就告诉我爹。”康晋南笑得鼻子不见眼睛,因为温娴答应和他在一起。

    温娴的意思是先做朋友,康晋南却固执的认为他们已经可以谈婚论嫁了,甚至想到老了以后的去处。

    “先不许告诉你爹”温娴佯装生气的鼓起脸“等我处理好我的事情,你再告诉你爹。”

    她要回京和楚明山好好谈一谈,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爱情,因为和楚明山在一起时她的快乐是在恪守礼教基础上获得的。

    “好吧。”康晋南笑了笑:“我们的事情你说了算。”

    他挽起袖子抗上铁锹加入到挖坑和清扫战场的工作中。

    温娴坐在土坡上,落日的晖光将她的影子无限拉长,她的脸上既有没干的泪痕又有甜蜜的笑容。

    啧啧啧,恋爱的酸臭味。系统酸道宿主,你瞧瞧人家多会。

    莫含章扶了扶脑袋,无语道你能不能闭嘴。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能像康晋南一样精神大的人实在是少数,萧伏玉瞧见温娴坐下休息,他就拉着莫含章也坐下休息。

    打算休息一会儿立刻回城,马上天就要黑了,呆在郊外不安全,指不定有野兽闻到腥味就来了。

    长途跋涉,累的他们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眼神直愣愣的看着康晋南他们搬抬,硬是把惨烈的战场变成热闹的营地。

    康晋南衣角掖起,袖子也挽的老高,他搬了几趟后,身上开始发汗,浑身上下散出热气。

    在搬抬尸时,他们偶尔会碰上几个没断气的,是自己人就救,不是自己人顺手就给上一刀,并州军和百姓恨死了鞑靼人。

    这群蛮人自先帝时就开始不断南下骚扰,他们像狗皮膏药,野蛮又骁勇善战。

    “我说温大掌柜的,等打完仗你是要留在并州还是回南方”萧伏玉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温娴聊着。

    “先回一趟京城。”温娴想了想“处理一些事情。”

    “先生呢”她转头又问莫含章“先生是和殿下一起回京吗”

    大约是吧,萧伏玉在心里替莫含章回答。

    “看情况。”莫含章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三人又聊起当初在江宁时的事情,穿珠走线的将圣火莲教和鞑靼人联系在一起。

    “我就说一个邪教怎么会想着在山里挖硝矿。”温娴杵着下巴“后来对上了端阳节纵火案和如今并州的事,我才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一盘棋,他们早派人潜入京城,只是不知最终受益的是谁”

    “并州仍在坚守,两方相耗,总有人渔翁得利。”莫含章以指点手,神情肃然。

    他们风轻云淡的说着阴谋,渐渐变黑的天色不断吞噬着旷野平原上的收尸人。

    突然,距他们不远处的大坑旁传来尖锐的惨叫。

    “怎么了”温娴猛地站起,她的神经被大大小小的战役锻炼的同钢铁般坚韧。

    于此同时莫含章迅速抄起手边的火铳,她让萧伏玉点燃手边火把,并在第一时间冲了出去。

    那叫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是惊恐的抽气声。

    “先生,等等我”萧伏玉后知后觉的跟在后面。

    他们脚下凹凸不平的弹坑,积雪融化后结成的冰溜一不小心就能将人滑个狗吃屎。

    莫含章顾不上那些,她三步并两步的冲上前,恍惚可见人影的黑暗里杵着一个撑刀的男人。

    “康晋南”莫含章疑惑,这叫声不应该是康晋南发出的。

    她低头往康晋南刀下看去,黑乎乎一坨,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握着柄染血的匕首,滴滴答答的血水在她身下汇成一团,而这个女人已经死去。

    再顺着刀柄往上看,康晋南的胸口豁然开了一个大洞,他细喘着气,看不清楚神情。

    “晋南”随后而来的温娴捂住嘴,伸出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颤抖中透露出她茫然的心情。

    康晋南使劲对她咧开嘴笑,牙齿上尽是血。

    “她是鞑靼人。”莫含章蹲身在女人的身上找到了一块能证明身份的牌子。

    前情应该是女人没死透,碰到收尸的康晋南,她趁机偷袭了康晋南。

    “晋南,没事的,没事的。”温娴手忙脚乱的扯了衣服捂在康晋南胸前,血水顺着她的五指流下。

    温温热热,带着灼人的温度。

    扎到了心口,没立马死就不错了。系统叹息他活不了了。

    后到的萧伏玉也被眼前这一幕搞懵了,前一秒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们不是打赢了吗

    康晋南冲着温娴摇头,他让自己尽量笑起来。

    “我走了。”他挣扎着“你不必再记得我。”

    失血过多让他的身体开始失温,从不怕冷的少年无意识的颤抖。

    很早他就想到自己会为了并州拼上命,但没想到会死的这么窝囊。

    他看着温娴,眼中的柔情化成了水,康晋南私心里不想温娴忘记他,但也不想温娴记住他。

    温娴紧紧地抱住康晋南,不停地说“你不是说要回城以后要和你爹说我们的事情吗城就在前面,我们回去好不好”

    她捧着康晋南的脸,额头相顶,鼻息相闻。

    “我不会忘记你,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也不会。”

    她像一个孩子,赌着气“离别不会,死亡亦不会。”

    康晋南无奈的勾起唇角,他的笑意还没完全挂上,就沉沉地垂下手。

    一切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温娴失声,她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充斥着一种荒谬感。

    极端悲痛下,温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她缓缓起身,茫然问“先生,你说小康将军是不是睡着了,等我们打完仗他就会醒来”

    “他死了。”莫含章戳破假象。

    这就是真正的死亡,没有爱恨情仇为谁牺牲,最荒唐最草率也往往最真实。

    留下的人连伤心都变成奢望,他们平静到脸都僵住,连骂一句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