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红豆的温娴羞红了脸, 古人含蓄,康晋南这样奔放的第一次见。
萧伏玉挤眉弄眼的撞了撞莫含章的肩膀,他轻声道“晋南兄看上去很喜欢温三。”
“嗯。”莫含章轻应出声, 瞧着并肩走在落日余晖里两人,她心中竟生出了一种安宁的感觉。
哎,康晋南是个不错的人,温娴最先遇见的不是楚明山而是他,在这个时代也算是有一个好的归宿。系统感叹。
她不需要和任何人在一起,也会有一个好的归宿。莫含章打断系统的话温娴不会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她有自己的主意。
系统说不过莫含章, 只能闭嘴。
他们运气很好, 徒步不到半小时就碰上前来搜寻康晋南的并州军。
康贵平带领的并州军, 明面上地方军, 其实当地人在心里将他们默认为康家军。
那些大悲大喜过后, 已至麻木的女人在见到军纪森严的并州军那一刻, 再也忍不住泪水和激动。
她们大声哭泣着,大声呼喊着得救了, 但更多显露的是一种无言的默然。
萧伏玉不懂这些人,被救了不应该开心吗怎么反而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她们经历的事情, 无法令她们自己释怀, 也无法令世俗对她们释怀。”莫含章说道“这个世道苦,不论是从物质还是精神。”
萧伏玉似懂非懂的点头, 他好像懂了这群人的痛苦又好像没懂。
他问莫含章“如果是先生, 先生会怎么做”
假设某件事情时,人们往往不会将自己真正的代入其中,但他问的是莫含章,一个从战乱中成长起来的武将。
她不柔情但绝对理性。
“我”莫含章轻笑“何必在乎别人的眼光, 踩在脚底下的泥巴看上去软弱可欺,但被烈火烧透后会变得坚硬无比,甚至能磨成杀人陶刀。”
“他们笑得只是无能的人,当你有了让众人仰望的地位和权利,他们不光不会耻笑,反而会宣扬你的事迹。”
这些莫含章深有体会,当初那些朝中清贵们看不上她,甚至为了诋毁她,传言女人做了首辅会祸国,但那又有何妨
他们记恨的只是她得到了他们得不到的东西,无能之人的攻讦,只会让他们更显得无能。
“所以,事在人为。”莫含章弯起嘴角,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光彩。
打仗不容易,收拾战场就更不容易,人死了比活着的时候要重很多,他们要在郊外一处空旷地带挖一个大坑将尸体丢进去埋了。
“这不行。”扛着大刀火铳的林苏跟在收尸队后,他四处帮忙,听到那些个并州军说要挖个大坑以后直接放把火烧掉的议论,他直嚷嚷不行。
“你们这样太草率了,怎么能将保护并州城的英烈和那群鞑靼人混在一起烧了。”林苏摸着鼻子“烧了也不对吧毕竟人死了要入土为安。”
前面收拾战场的并州军老人对着林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用并州方言一板一眼道“这么多人,埋起来等天暖了会闹瘟疫,一把大火烧了干净。”
他们起先在空地上挖坑,坑是越挖越大,运来的尸体堆积成山,残肢断臂,幸好现在是极冷的冬天,否则光是味道都能令他们窒息。
康晋南转头就加入到打扫战场的队伍里,他脱了外袍铺在地上,让温娴坐在原地等他。
“我回去就告诉我爹。”康晋南笑得鼻子不见眼睛,因为温娴答应和他在一起。
温娴的意思是先做朋友,康晋南却固执的认为他们已经可以谈婚论嫁了,甚至想到老了以后的去处。
“先不许告诉你爹”温娴佯装生气的鼓起脸“等我处理好我的事情,你再告诉你爹。”
她要回京和楚明山好好谈一谈,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爱情,因为和楚明山在一起时她的快乐是在恪守礼教基础上获得的。
“好吧。”康晋南笑了笑:“我们的事情你说了算。”
他挽起袖子抗上铁锹加入到挖坑和清扫战场的工作中。
温娴坐在土坡上,落日的晖光将她的影子无限拉长,她的脸上既有没干的泪痕又有甜蜜的笑容。
啧啧啧,恋爱的酸臭味。系统酸道宿主,你瞧瞧人家多会。
莫含章扶了扶脑袋,无语道你能不能闭嘴。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能像康晋南一样精神大的人实在是少数,萧伏玉瞧见温娴坐下休息,他就拉着莫含章也坐下休息。
打算休息一会儿立刻回城,马上天就要黑了,呆在郊外不安全,指不定有野兽闻到腥味就来了。
长途跋涉,累的他们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想说。
眼神直愣愣的看着康晋南他们搬抬,硬是把惨烈的战场变成热闹的营地。
康晋南衣角掖起,袖子也挽的老高,他搬了几趟后,身上开始发汗,浑身上下散出热气。
在搬抬尸时,他们偶尔会碰上几个没断气的,是自己人就救,不是自己人顺手就给上一刀,并州军和百姓恨死了鞑靼人。
这群蛮人自先帝时就开始不断南下骚扰,他们像狗皮膏药,野蛮又骁勇善战。
“我说温大掌柜的,等打完仗你是要留在并州还是回南方”萧伏玉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温娴聊着。
“先回一趟京城。”温娴想了想“处理一些事情。”
“先生呢”她转头又问莫含章“先生是和殿下一起回京吗”
大约是吧,萧伏玉在心里替莫含章回答。
“看情况。”莫含章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三人又聊起当初在江宁时的事情,穿珠走线的将圣火莲教和鞑靼人联系在一起。
“我就说一个邪教怎么会想着在山里挖硝矿。”温娴杵着下巴“后来对上了端阳节纵火案和如今并州的事,我才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一盘棋,他们早派人潜入京城,只是不知最终受益的是谁”
“并州仍在坚守,两方相耗,总有人渔翁得利。”莫含章以指点手,神情肃然。
他们风轻云淡的说着阴谋,渐渐变黑的天色不断吞噬着旷野平原上的收尸人。
突然,距他们不远处的大坑旁传来尖锐的惨叫。
“怎么了”温娴猛地站起,她的神经被大大小小的战役锻炼的同钢铁般坚韧。
于此同时莫含章迅速抄起手边的火铳,她让萧伏玉点燃手边火把,并在第一时间冲了出去。
那叫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是惊恐的抽气声。
“先生,等等我”萧伏玉后知后觉的跟在后面。
他们脚下凹凸不平的弹坑,积雪融化后结成的冰溜一不小心就能将人滑个狗吃屎。
莫含章顾不上那些,她三步并两步的冲上前,恍惚可见人影的黑暗里杵着一个撑刀的男人。
“康晋南”莫含章疑惑,这叫声不应该是康晋南发出的。
她低头往康晋南刀下看去,黑乎乎一坨,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握着柄染血的匕首,滴滴答答的血水在她身下汇成一团,而这个女人已经死去。
再顺着刀柄往上看,康晋南的胸口豁然开了一个大洞,他细喘着气,看不清楚神情。
“晋南”随后而来的温娴捂住嘴,伸出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颤抖中透露出她茫然的心情。
康晋南使劲对她咧开嘴笑,牙齿上尽是血。
“她是鞑靼人。”莫含章蹲身在女人的身上找到了一块能证明身份的牌子。
前情应该是女人没死透,碰到收尸的康晋南,她趁机偷袭了康晋南。
“晋南,没事的,没事的。”温娴手忙脚乱的扯了衣服捂在康晋南胸前,血水顺着她的五指流下。
温温热热,带着灼人的温度。
扎到了心口,没立马死就不错了。系统叹息他活不了了。
后到的萧伏玉也被眼前这一幕搞懵了,前一秒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们不是打赢了吗
康晋南冲着温娴摇头,他让自己尽量笑起来。
“我走了。”他挣扎着“你不必再记得我。”
失血过多让他的身体开始失温,从不怕冷的少年无意识的颤抖。
很早他就想到自己会为了并州拼上命,但没想到会死的这么窝囊。
他看着温娴,眼中的柔情化成了水,康晋南私心里不想温娴忘记他,但也不想温娴记住他。
温娴紧紧地抱住康晋南,不停地说“你不是说要回城以后要和你爹说我们的事情吗城就在前面,我们回去好不好”
她捧着康晋南的脸,额头相顶,鼻息相闻。
“我不会忘记你,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也不会。”
她像一个孩子,赌着气“离别不会,死亡亦不会。”
康晋南无奈的勾起唇角,他的笑意还没完全挂上,就沉沉地垂下手。
一切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温娴失声,她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充斥着一种荒谬感。
极端悲痛下,温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她缓缓起身,茫然问“先生,你说小康将军是不是睡着了,等我们打完仗他就会醒来”
“他死了。”莫含章戳破假象。
这就是真正的死亡,没有爱恨情仇为谁牺牲,最荒唐最草率也往往最真实。
留下的人连伤心都变成奢望,他们平静到脸都僵住,连骂一句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