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56、第五十六章
    越潜合衣而眠, 早上起来,才留意到锦袍破损严重,且血迹斑斑, 虽然对疼痛感较迟钝,见到大片血迹,也无法视而不见。

    脱下衣袍, 越潜察看伤口,有五六处刺伤, 这些伤口有的浅,有的较深, 不过都是皮肉伤。

    经过一宿,已经止住血。

    拿湿巾拭去胸口干涸的血迹,取来干净的衣物换上。

    沾染血污的锦袍被折好, 放在床边, 长戟在它身上留下数处破洞,已经无法缝缀。

    换的是一件布袍, 以公子灵侍从的身份而言, 布袍显得寒酸。

    越潜整理衣袍,系好衣带, 他将宝剑佩戴在腰间。

    居住在南齐里时,越潜生活简朴,使用的器物简陋, 他的衣箱中也只有布袍。

    在南齐里留宿一夜,该回去了。

    走出屋子,来到庭院,院中晾着常父的一套衣服,晾衣绳下是几只唧唧叫的小鸡。

    常父在院中养鸡, 鸡窝在后院,后院还有一小块菜地。

    饲养的鸡还没长大,种下的葵菜也还没长到能摘食的程度,伺候它们的主人已经不在。

    越潜驾车离开家,经过南齐里的里门,他抬头仰望高耸的里门,还有蔚蓝的天。

    他忆起昨日黄昏时的情景,天边霞光似火,士兵的长戟如林,数名被缚的越人齐齐蹲坐在地上,常父在其中。

    此时里门空空荡荡,唯有他一个人一辆车。

    驱车离开南齐里,将里门远远抛在后头,马车驶进一片静谧的林子,越潜的身影在林中消失不见。

    返回城南公子灵的府邸,刚停好马车,就听见厮役跑回院子,通报家宰的声音。家宰急急忙忙出来,焦急道“越侍可算回来啦”

    越潜下车,询问“我在外头留宿一夜,有什么事吗”

    “公子清早就在问越侍回来了吗,刚刚又问老奴,老奴也心急。最近外面乱哄哄,还是尽量不要出门。越侍快些进屋,和公子报平安”家宰抓住越潜的手臂,将人往屋里带,生怕他跑了似的。

    不说到处在搜捕越人,越侍可能被士兵押走,就是没有搜捕越人这回事,家宰也觉得越侍处境危险。

    太子是个果断且冷酷的人,让越侍曝尸道旁,或者死得无声无息实在不是难事。

    把人拽进院子,家宰放开越潜手臂,才留意到他穿着一身庶民穿的布袍,感到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以往越侍总是一丝不苟,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做着不合时宜的打扮。

    越潜进入主院,夏日里庭院草木葱翠,清幽寂静,他沿着石径行走,望见站在梧桐树下的一个身影,是公子灵。

    树上是清雅的梧桐花,树下是身形修长,穿素雅长袍的少年。

    今日不用上朝,天气又热,公子灵衣着简单轻便,头上没戴冠,看着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贵族少年。

    而不是身份尊贵,高不可攀的一国公子。

    他的面容如此年轻朝气,他的人生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漫长。

    本该去换身衣服,收拾下衣容,但此时已经没有必要,公子灵正看着他。越潜径直朝梧桐树走去,他边走边将闷热的发冠摘下,提在手上。

    院风拂脸,吹去额上汗水,吹乱头发,带来丝丝凉意。

    面对的是上位者,摘冠的举止显然无礼,此时却有种卸去重负般的错觉。

    昭灵见越潜的身影出现,并且正朝梧桐树不慌不忙走来,他便在席子上坐下,一手搭住身旁的矮案,静静等候。

    前面的人越走越近,穿过花圃,经过翠竹,他手里提着发冠,黑色的缨带下垂,头上的发髻有些乱,发丝在风中飘动,身上穿着一件在昭灵看来,十分粗陋的赭色布袍。

    等人走到树下,昭灵看见他额上的汗水,还脸上的疲倦与颓态。

    昭灵命令“过来。”

    如同一个顺从的侍从,越潜屈膝,单脚跪在昭灵跟前,让坐着的公子灵得以平视。

    昭灵伸出一只手,整理越潜鬓边的乱发,呢喃“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

    头发今早肯定没有梳理,不说头发,脸也没洗,下巴还有一块污渍,看着像血。

    昭灵使唤侍女“拿条巾来。”

    很快,侍女递来一条半湿的丝巾,昭灵接过丝巾,亲自擦拭越潜额上的汗水,揩去下巴那一块污渍。

    动作虽然笨拙,却很细致。

    越潜跪地不动,直勾勾望着昭灵,他的内心不可能没有触动。

    把丝巾拿起一看,干涸的污渍洇开,那殷红的色泽显然是血液,昭灵的心不由地揪紧,丝巾被他揉成一团,握在手中。

    再次抬起头来,昭灵的目光落在越潜衣领,像似看出什么端倪,命令“把布袍脱了。”

    南齐里有不少官员的别第,自然也有越仆,士兵的搜捕范围已经扩散到城郊。昨日傍晚,越潜回去南齐里探看常父,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以前,越潜沉默时,昭灵无从得知他内心的感受,而现在不同。

    而今,他们的关系极为亲密,昭灵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而越潜在他面前也比较坦诚。

    越潜没动弹,心里暗暗吃惊,公子灵真是观察入微。

    见他不肯听从,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昭灵着急,伸手便去拉扯对方的衣领,恼道“我让你脱下”

    侍女察觉到氛围不对,紧张地看着他们。

    昭灵揪紧衣领的手被对方握住,而后被轻轻拉开,越潜没有选择,只能脱衣,袒露身上的刺伤。

    刺伤全部聚集在胸前,有深有浅,总计六处,伤口基本止血,只有一两处因为衣物摩擦,而流有少量血迹。没有上药,也没做包扎,较深的创口上能看到外翻的皮肉。

    “你”昭灵猜测他身上有伤,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伤口。

    像是被数把匕首刺伤,唯一庆幸的是刺得不重,属于皮肉伤。

    难怪他把锦袍更换,穿着一件布袍回来,可以想象那件锦袍已经破损,遍布血污。

    两名侍女被支开,去府库取药,府邸人员众多,府中备有药物。

    梧桐树下,越潜的布袍搁在矮案上,露出强健的上身,还有身上的创伤。

    昭灵检查过伤口,冷静问道“常父呢”

    他去南齐里探看常父,去时人好好的,回来带着伤,为何受伤,不难猜测。昭灵不仅知道常父曾是苑囿里的越奴,还知道他是越潜的养父。

    越潜如实回道“人已经被士兵带走。”

    听到人已经被带走,昭灵其实不意外。

    士兵正在城郊搜捕越人,显然也会前往南齐里,而常父没能逃过一劫。

    昭灵问“几时的事”

    越潜回“昨日黄昏。”

    他身上的伤,显然也是昨日的伤,能想象数名士兵把长戟对准越潜胸口,锋利的刃部扎穿锦袍,刺入皮肉,胸口的伤大抵是这样形成。

    昭灵低头不语,在思考,在权衡。

    当他抬起头,显然已经下了决心,说道“多半被羁押在城郊码头,昨日才被押走,今早肯定还在那里。”

    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束,心想要去城南码头讨人,得换身衣服才行。

    便装的公子灵有一股少年气,这份气息,以往经常被颜色沉重,庄重繁复的礼服掩去。

    越潜意识到公子灵想做什么,没有应答。

    见越潜没反应,昭灵不解,唤道“越潜”

    手臂搁在大腿上,仰头看上方的花与果,穿过树叶的阳光,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越潜的声音不大“他想回去云越。”

    想回去,回去云越故地,即便是身为奴隶。

    昭灵仅见过常父一面,不熟悉这个人,但他熟悉越潜。

    心中怔忡不安,昭灵朝越潜投去一眼,他的双唇翕动,没有声音,欲言又止。

    越潜,那你呢

    即便是以奴隶的身份,你也想回去吗

    侍女取来药具和药粉,撕白帛做布条,她们心灵手巧,很快包扎好越潜的伤。

    越潜将布袍穿回身上,不大习惯在女子面前袒露上身,他拉拢衣领,系结衣带。

    衣襟一掩,身上的伤口仿佛就不存在了。

    午时,梧桐树下空无一人,昭灵乘坐御夫卫槐的马车,马车旁跟随着一名宫中来的寺人。

    许姬夫人遣来寺人,要求儿子立即进宫,显然有什么急事。

    越潜和一众仆人站在大门口送行,他不在随行的随从里边。

    昭灵身穿礼服,坐在马车上,居高临下注视越潜,越潜也已经换上侍从的衣服,像其他仆人那般躬身行礼,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昭灵从越潜身上收回目光,看向严阵以待的御夫,说道“走。”

    马车很快离开视线,匆匆上路。

    这段时日很不太平,昭灵要操心的事不少,因为反对流放越人,且违抗国君命令,他没少被人中伤。

    在昭灵看来,个人私事比不上国君流放都城的越人一事重要;和流放越人相比,维国和融国的战事更令人在意;与两国的战事相比,太子和申姬派系的斗争更是迫在眉睫。

    经常跟随在昭灵身边,他的一举一动,越潜了如指掌。

    正因为看得如此明白,所以如此决绝。

    夜晚,昭灵风尘仆仆从外头返回,主人的马车停靠院门,府邸立即传出一阵阵声响,前院原本熄灭的灯火再次亮起。

    越潜脱去衣物,刚卧下床,就听到外面的声响,他猜测是公子灵回来了。

    已经是巳时,府邸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又因为主人归来纷纷醒来,邻院话语声不断。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才稍稍平静,主院传来脚步声,是举灯照明的随从,还有回屋的公子灵。

    越潜的寝室昏暗,他躺在床上,辨认脚步声,也看见窗外的一团火光,朝着公子灵的居室移动。

    已经是深夜,很少见到公子灵这么晚回府。

    窗外的火光消匿,脚步声也随着消失,主院又恢复寂静,渐渐,连别院也陷入沉寂。

    越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夏夜,庭院的蝉声鸣叫不止,听着蝉鸣,怕是要睁着眼睛,一夜到天明。

    静心听蝉鸣,在蝉叫声中,似乎还有沙沙的声音,有些距离,听得不真切,像似风吹动地面枯叶的声音。

    仔细听辨,那不是风声,而是脚步声。

    当分辨出是谁的脚步声时,越潜立即从床上坐起,大为吃惊。

    脚步声已经来到侧屋,越潜入住的房间外头,一门之隔,他无声无息站在门外。

    昭灵穿着轻薄而宽松的长袍,行走在曲径上,他面朝的方向,正是越侍住的侧屋。

    夜风吹拂衣袍,吹动他披散的长发,他身影修长而飘逸。

    这是件离谱的事情,三更半夜,府邸的主人穿过庭院,来到侍从居住的侧屋。

    伫立在越潜门外,昭灵没有上前扣门,也没有转身离去。

    身为融国公子,昭灵自有一份身份赋予的矜傲。

    夜风冰凉,吹得人凉飕飕的,越潜显然已经睡下,房间漆黑,没有丁点声响。昭灵转过身,打算折返回去,却就在此时,他听见房门启开的声音。

    没有灯火,只模糊看到开门的一个高大身影,再熟悉不过,是越潜。

    确认门外站的人是谁,越潜唤道“公子”

    如何不吃惊,这是昭灵第一次来到越潜位于侧屋的寝室。

    杵在门口,被对方看得不自在,昭灵声音清冷“我睡不着。”

    夜风吹乱他的长发和衣衫,似乎还光着脚,显然是刚从床上下来,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原来,他们都一样。

    “越潜,你要么抱我进去,要么送我回去。”昭灵收揽被风吹乱的衣衫,他挑起下巴,言语轻慢。

    越潜走上前,一把将对方拦腰抱起,毫不费劲,他的手劲真大。

    昭灵搂着越潜脖子,心满意足将脸贴在对方的胸膛,听着嗵嗵有序的心跳声。

    越潜身体很暖和,散发着热气,昭灵皮肤冰凉,夏夜风凉,夜风带走他身上的热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16 18:08:0320210718 23:5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菠萝米蜜蜜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白玉苦瓜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旖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陈富足、懒 20瓶;yst 10瓶;曛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