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别的,单就这凭空造人的本事,万念归元扇也当得起十方世界第一法器的头衔。
被画出来的胎身若注入元灵,别说以假乱真,就是亲爹亲娘也分辩不出。
昔川君惊于扇子的法力,而冥君却惊于这位大王子画画的本事。
“竟然可以十二分像,十分的像,再加上两分神韵,哎呀呀,真是了不得呀你说你才这么小小年纪,怎么就画得比那些老家伙还好呢。本君以为自然要上了年纪的画师才厉害,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放过人间那些年轻的画师”
冥君边说边拍着昔川的后背,这手劲儿若是胎身,非把大王子扳倒在地上不可。
“其实,是冥君的笔好”
嗨呀,大美人可真会说话,实在没什么理由自谦,便开始夸起笔来。
呃我怎么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呢,冥君搭救我的心思极有可能被眼前的画像抢占,在我身上两百年的情义怎么抵得过自己十几万年的执念。
啊昔川君,你就不能画得稍稍不像一些吗
“那个,等回了京城,那个,不对,等把欢期救出来,你就给本君画像,你想要什么样的笔,本君都能给你找来。本君在悦梁山上还有一支最神的笔,只是此次下山未曾带在身上。哎呀呀,真没想到呀,难怪欢期说要本君收了你,如此看来,把你留在身边还真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本君要把自己的画像挂满十方常住,不行,不行,要从山下一直挂到山上,让所有上山的余念都看个清楚,认个明白,他们眼中那些山精野怪的模样,都不是本君”
冥君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若无人打断,关于画像的事情他准能唠叨一个晚上。最后,在昔川君的提醒下,沉醉于画像中的冥君终于回过神来,眼下还是救人要紧啊。
真正的沈惊秋背着已经昏睡过去的三王子,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逃生小船,就这样此二人顺利脱困,往鸿卢寺去了,而那两个画出来的假人则被搬到床上假装睡起大觉。冥君又给三九发了战信,通知饶溟笙接应逃出来的昔年和惊秋。
折腾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将烂摊子摆平。
然而,就在这时,船体仿佛受到猛烈撞击一般,发出声声巨响,狠狠摇晃起来。
待二人腾空观望之时,宽阔的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汇聚了几十艘纥罗号货船,并且远处还不断有船只全速前来。
这些船并非简单并队,每条船首尾由机括相接,组成了一条长船,像水蛇一般游走在河中。
船身下面全都附挂着很大的浮沤,在船体组合时,浮沤亦碰撞相融,连接起来。可以想象,这样的拼合会营造出一个多大的仇恨灵场。
浮沤里不停鞭笞的余念给行船了十分强大的助力,船速瞬间提高了三倍不止,里面的煞气虽然远高于那只刚被除掉的水生怨煞,但却因为浮沤的阻隔丝毫不会被外界所察。这就难怪冥官巡视人间数日却并没有发现纥罗号上的隐秘法界。
“全国有多少艘纥罗号。”看着眼前的景象,冥君这心头又是一紧。
“创办之初已经有两百一十三艘,到现在规模扩大,应该将近两千艘了。”
“两千艘哼,竟然抵得过一座悦梁山,还真是足够收留全天下的余念。我说这么多年也不见几个余念上山轮回,敢情全被这些灵船给吞下了。”
自从得知了一切,冥君就恨起在心头。幸好昔川君将郁轩的事瞒着未说,否则冥君定是不能让他好死。
随着船只增多,船速加快,赶在它们到达之前搭救我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二人返回扇中,冥君将八十一位冥官全部接引过来。先前扇中有烈阳军和化煞后的余念,冥君让三九带领大家将它们送入轮回,刚好以此操练一下灵语法咒,免得出扇之后施法不善,暴露行踪。
另一边,冥君和昔川通过扇子查看张司军的记忆,寻找有关南冥禁地的线索,这让他们有机会看见了传闻中的兰屏苑和童夫人。
芙蓉庄的现任宗主童似昔川君虽未有深交,但此前也因公事见过几面,不过就是一个七八十岁看起来很有钱的老太太,除此之外倒也再无其他更为深刻的印象。可在张司军的记忆里,却能看见童夫人织魂易灵后的年轻模样。
只是,一个人的记忆太过繁多复杂,眼下没有时间细细翻查,找到南冥禁地所在之后,冥君便把张司军的记忆复刻了一份,留待以后慢慢研究。
操练好的冥官出了归元扇,被安排监守纥罗号,暗中统查记录船上余念,但在找到我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在禁地之外等候命令。
一切妥当之后,冥君站到大王子面前,十分严肃地说道,“本君送你回去。”
昔川最不想听到的话还是被冥君说了出来。
“我帮你抱着岁岁,它一定不会睁眼。”
“前方凶险不是你可以想象的。”
“那我就不想。”大美人开始发挥自己死皮赖脸的本事了。
“若是打起来,本君照看不到你。”
“那你就把我也装在魂住里,同生同灭。”
“你”冥君被堵得只道出一个字。
“我”昔川却嘻笑着回了一个字。
“乖,不要胡闹”冥君又摆出了哄孩子对付我的架式。
“我没有胡闹”昔川也摆出了惯用的温柔伎俩。
“现在你的命比本君还金贵,即便是本君死了,你也要活下来给本君画像”
“那你不让我跟着你,盯着你,看着你,即便画出来也不像”只要不论术法,大美人这转弯的脑子对付小鬼精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怎么可能,以你的嗯啊那画像还必须要时刻看着吗”冥君是真不懂画画,也从来没想过画人像还要一直盯着对方看。
“你方才不是看到我如何作画了吗”
“啊难怪以前的画师能把本君画成那个丑样子,却是因为他们只在画之前瞟过本君一眼,之后就再也不敢看了。哎呀呀,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冥君信了,信得还挺真诚。
“所以啊,你必须时刻把我带在身边,我才能一天给你画一幅,并且保证不会有重复的姿态。”
“一天一幅”听闻此言,冥君兴奋地眼睛都快亮瞎了,“那个,你不是在诓本君吧。”
“我虽是喜欢胡闹,但在冥君面前却没这个胆子。”
“哼哼,本君谅你也不敢。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是你硬要跟着的,本君可不保你不吃亏不受罪。”
“你要是亏,我就吃,你要是罪,我就受。”
大王子的情话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可无奈冥君那个憨憨根本不懂人间情事,哪里听得出来,只顾想着盼望已久的画像,在那里傻笑。
昔川君与我不同,他对付冥君凭的是一种突如其来又恰如其分的温柔智慧,虽然有时候听起来油腔滑调,但架不住他春风一笑就全给化解了。即便是藏着算计心思,也只会让人感受到善意,冥君的心也是从遇见他开始才变得越发柔软起来。
而我呢,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屁孩儿,仗着自己看起来年纪小,声音又甜萌,对冥君就是不讲道理可劲儿欺负,反正大不了就是挨顿骂,冥君只会扬着鞭子又舍不得打我。
嘿嘿,虽是方法不同,但却殊途同归,我和大王子都是冥君应对起来最为头疼之人。
在眼下这场博弈当中,胜出者自然是我们心善貌美的大王子,冥君啊,怕是你日后回到山上也甩不掉这个人间的粘鬼精了。
“既然你随我同去,本君倒是有个想法。”冥君眼睛一转,准是没憋什么好主意,说着,他从魂住里捞出复刻的张司军记忆,“本君把这个放到你心中,只要运用心动之法便可以随时翻看,看过之后的记忆会自行融入心轮,转化为你自己的记忆,如此一来,你跟着本君,倒可以做个向导。”
看吧,看吧,说什么来着,在冥君面前就不能有闲人,那粗枝大叶为啥能丢五件法器,除了冥君自己懒得下山,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冥君看不得他俩呆在山上无事可做。
至于我,为何能逃过一劫,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谁让我死活都长不大呢。
“呃,这旁人的记忆放在我心里,会不会乱啊”昔川君显露出些许紧张之色。
“哪里乱”冥君不解。
“心乱。”大美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会吗”冥君可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没有心轮呀除了一大堆术法他也记不住太多旁的东西,又何偿体会过心乱这种感受。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本君,不强求。”
“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怕被旁人的记忆搅了心智,其实,就是”昔川君吱唔着说道,“就是我若原本喜欢一个人,你把旁人记忆放在我心里,而那旁人却喜欢另外别的什么人,这样会不会改变我的心意,让我对原本喜欢的人变了心思。”
“什么”冥君听罢,更是不解,“那个,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本君没太听明白。”
“我”大美人咬着嘴唇,思忖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把方才的话换个角度重新解释了一遍,“我的意思是说,我喜欢你,我满心满眼都是你,若有旁人进来,我怕他占了我喜欢你的心思,我不想把心分一半给别人,我的心里只能装着你一个人。这下可听得明白”
嗯,这下明白了,彻彻底底明白了,大美人这是在向小鬼精示爱,说白了就是找死呀
只不过,冥君怎么也想不到会被一个凡人如此直接,如此深情,又如此突然地告白。
又或者,在冥君心里自认为是配不上这个大王子的,毕竟他能想象到自己最美的样子便是那些圆毛的凶兽,什么老虎啊,狗熊啊,这些还算能看,而那些凡人假想出来的鬼怪模样,就别提有多不堪入目了。这样的自己定是永远都不会有人倾慕喜欢。
冥君贵为天下王者,当然是个自尊极强之人。他独处悦梁山这么多年,都不曾从人间掳个俊俏余念回来,那是因为他不想从强求而来的余念眼中看见旁人对自己的恐惧和厌恶。
寂乐若非自愿,我若非无知,粗枝大叶若非成双成对,冥君身边也绝多不出第二个人来。
而此刻,昔川君明目张胆地表明心意,倒是令冥君有些措手不及,眼前这位那可是全天下属一的美人,丑死算了的鬼王哪里敢奢求来自美人的爱慕。
“啊,啊,那个,本君的术法你还信不过张司军的记忆不会,那个,不会对你产生不,好的影响。就好像你们凡人去戏馆里看了一出戏,台上的人唱的再好,你也只是看客,只要不用颠三倒四的法咒,这段记忆就永远不会左右于你。怎么样,本君的术法是不是很厉害”冥君故意甩出自己最擅长的术法掩饰被告白后的紧张与尴尬。
“嗯,那你施法吧。”
昔川君很想得到回应,可一怕耽误救人,二怕自己太过唐突吓跑了冥君。他便只能顺着死神铺好的台阶下来,把自己的满腔爱意暂时压制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