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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秦王
    秦王话音方落,辇驾便已在侍者拉行下,再次朝金根车处辘辘行去。

    见崔元一时愣怔不前,李信忙低声催促其快些跟上。此时此刻,崔元终是敢确信自己心中所想他自入咸阳便心心念念的面见秦王之机就在眼前了。

    夙愿即将达成的瞬间,崔元敛去眼底的潋滟横波,只默默提衣趋步紧随。

    秦王的金根车乃为六驾,车如其名,周遭饰有明晃黄金与元旗皂斿,四下停靠的配车更是端严庄肃、五色俱全。崔元在侍者指引下登上车驾,进而掀开帷幔,躬身静候于秦王跟前。

    帘帐再次落下,眼前瞬时暗淡了三分,似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一般,感受到对方难以忽视的气势与威仪,崔元忽觉如芒刺背,待重新调整过呼吸,方平静抬目相视。

    车厢空间极大,其内隐有茝兰幽香,温凉宜人,正中间处还隔了具一人多高的素白屏风。屏风许是以冰纨织就,皎如月色,秦王则正襟危坐于其后,透过洁净无暇的素纱,崔元只能瞧见一道朦胧的男子身影,再细瞧些,方能隐约看出那人的面部轮廓。

    崔元不自觉挺直脊背,伏拜行礼道“小人崔元,原为赵国人士,如今忝为蒙府门客。”

    秦王淡淡应了一声,音色无波无澜,辨不清半分喜怒,好似崔元行迹早已在他掌控之中。

    见秦王重新默了声响,崔元为避免冷场,本欲将自己推敲多时的治秦手册交予秦王品评。转念却又思及治秦手册的全新版还未完全定稿,初见时便着急交付恐过于草率,更何况是秦王主动将他召至此处,自己就算再滔滔不绝,抓不住秦王要点也是一场徒劳而已。

    即是如此,倒不如安心静坐,等待秦王主动开口相问。

    见崔元乖觉息了响动,屏风后的男人却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眼前的隽秀公子。他似乎比自己记忆中还要清减了些许,温和谦逊、弘雅不凡,想来万般春风亦不过如是。

    秦王的眸光愈渐转作深邃,其实他本不欲这般早便同崔元相见的,至少不是今日。因此自蒙毅处得知崔元亦随行祓禊的瞬间,他就已在心中想妥了回避之法,倒不是怀疑崔元的侍秦之心,也非犹豫于对方的文武才干,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仅此而已。

    他不知该如何纾解那个梦境,更不知该如何解释当年的不告而别,明明是他疑虑深重,亲手将崔元推入狱中候审,并残忍切断对方的唯一后路,可多年后耿耿于怀,念念难忘的却还是他。那段少年时期的守望互助,竟逐渐取代了那个纠缠他多年的刺秦噩梦。

    这些年,再没有谁能如崔元般,与他亲近至此。

    秦王本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掉所有露面的时机,可他却不曾料到,崔元会破天荒参与到射猎中来,并一举夺得头筹,引起众人关注。明明在赵国榆次时,他还是个不忍杀生的青涩少年。

    为防吕不韦将他养入门中,秦王终是现身相见,并不计后果地唤其上前面论。

    敛去眸中的狂风骤雨,秦王主动开口道“崔君何以择秦而侍”

    崔元闻声浅笑,所有君主最关心的,想来皆是归附者的衷心之论罢思及此处,崔元拱手诚然道“王上明鉴,唯有侍秦,方能将小人所学之技,惠及千万百姓。”

    秦王兴致倍增,却并不开口追问,似是在等待崔元给出让他无法怀疑的理由。聪明人之间自不必故作糊涂,崔元见状直言道“覆六国而君天下,此岂不为王上所愿”

    言外之意,只有秦得天下,崔元才能更好地实现心中鸿图,这本是互利双赢之事。

    秦王眸中隐有亮色,声音却并未透出半分情绪“不知崔君欲如何独得寡人欢心”

    心中虽感别扭,崔元仍旧答得诚恳“小人斗胆进言,今后凡王上所需,无不尽力而为也。”

    无论文武,只要秦王需要,在他一统六国的进程里,总有自己发挥光与热的地方。

    只要秦王愿意信任自己,他总能将心中所想推行至整个秦朝。

    谁知闻此一言,隐于屏风后的男子却忽而生出几分笑意,在他记忆中,崔元从不是个喜于显露自己的性子,多年未见,如今的脸皮倒是愈发厚实起来了。尽力将眸中璀璨掩去,秦王凝着那位距离自己不足一丈之遥的荼衣公子,手指托起身侧的玉杯,淡淡抿了口温醇酒液。

    温酒器凝出的水雾笼罩在他身周,映地那双冷眸竟愈发温善柔和起来。

    秦王好整以暇地饮尽酒水,复出声问道“即是如此,先生便将心中构想简单提要而出。”

    崔元颔首称是,脑中大致回忆着治秦手册的最新框架,继而从“除恶、任能、改制”等三个方面切入,笼统讲述了自己以辩证唯物主义为指引的兼修并用思想。

    实话实说,最开始在兰陵时,他虽草拟了初版治秦手册,可当时囿于见闻不深,他的理论还是略显呆板与停滞不前的。入得咸阳后,经过小半年的推敲琢磨,他的兼修并用终于开始富有活力起来,甚至还会随着秦国的发展壮大而不断调整改进。

    也即是说,每个阶段都能有其相应的历史侧重点。

    当然这个结构太过庞大长远,自己还未完全理顺参透,深处历史漩涡的人更是无法设想到如此遥远的未来,所以崔元今日的谈论点便着重偏向于“除恶”之上。

    由字面意思不难推断,除恶便是除尽秦王掌权途中的所有“恶人。扩散来看,除恶不仅仅是限定于掌权途中,还可以延申至吞并六国与治理天下的大任中去。

    这个恶人也不单单是指吕不韦、嫪毐、赵姬等辈,也可以扩展到赵高、姚贾、徐福等后期奸佞之上,真正贯穿于秦王执政掌权的整个生涯。因此比起空谈的思想理论,秦王对“除恶”之事应会更感兴趣,毕竟这也算是对方目前的当务之急。

    待至崔元娓娓论罢,秦王果真沉声反问“不知崔君所言恶从何来”

    听出对方的试探心思,崔元温和笑笑“恶无足虑,王上只需清守本心。”

    恶来自四面八方,可最恐惧的恶,却往往是源于自己的内心。只有真正做到善辨忠奸善恶,清守爱护国之天下的本心不变,才能真正做到除恶必尽、除恶能尽。

    否则任崔元有通天本领,也无法改变秦二世而亡的史实。

    他承认,他是用命在赌,赌一个繁花锦簇的未来。

    听闻崔元所言,秦王成功默了片晌,待焚香燃罢,方抬手示意道“崔君且去吧。”

    崔元周到起身行礼,正要回身离去时,秦王却忽而没头没尾道“依崔君之见,何为梦”

    梦虽感疑惑,崔元仍旧沉吟试探道“梦由心生,也即心之所想。”

    秦王似乎并不认同崔元之论,“既未经历,如何能想”

    崔元正欲开口答话,脑中却忽而忆起当年最初穿越时,那个纠缠自己多年的梦境,荆轲刺秦。思及此处,崔元若有体会道“不过因缘而已。”

    皆是飘渺虚幻,怎能因此而踌躇不进听出崔元的弦外之音,秦王不由默然轻笑,“明日巳时。”

    崔元忍不住疑惑抬眸,秦王难得心情明朗,因此也便有了解释的耐心“秦宫面议。”

    崔元方反应出秦王此言的用意,也即是说,他可以时常与秦王面谈议政了

    侧面来说,他在一步步努力靠近自己设想的目标。

    长揖领命的同时,崔元忽而忆起今年便是成蟜之乱的年份,许是为感恩秦王知遇之情,崔元未及深思便已主动提醒道“王上还当日日警醒,莫使祸起萧墙,为时恨晚。”

    话罢,躬身退出厢内。

    崔元步出车驾时,恰自遥遥人群中瞧见一抹雪青色的出挑身影。

    对方斜倚在身后的粗壮乔木之上,静静抱臂观看着眼前两位少年的斗嘴互啄,许是感受到崔元的注视,对方盈着笑意回眸来望,就这般撞上崔元不及收回的狼狈视线。

    不知为何,看到对方的瞬间,崔元心中忽而油生一股负疚之感。就今天的短暂接触而言,成蟜并不像是史书中耽于权势的野心之辈,那场注定失败的反叛,难不成是受人所惑

    若是如此,方才自己的无心之言,会不会就此断送对方本该富贵闲淡的一生

    可就算崔元不提,这些也都是史书盖章的事实,他又能改写挽回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