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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算计
    一路风尘,数日方至。

    当日临行前,赵姬曾托与崔元半片细绢,千叮万嘱拜托他转交至吕不韦手中。因而赶赴洛邑后,崔元并未稍作逗留,而是直接投奔吕不韦府中而去。

    其实早在来时途中,崔元便已有所思虑,他此次前来大概只有两种可能。或是圆赵姬所托成功游说吕不韦莫行歧路、急流勇退,或是诱其疑心生变,提前自断前程。

    自然,他希望吕不韦能比嫪毐聪明一点。

    如此想着,崔元将随身符传交由吕府中人核验,侍者进内禀明吕不韦后,方趋步出门躬请,说是天色已晚,吕公特意设宴于庭中款待,为崔元接风洗尘。

    如此及时便能将筵食筹备妥当崔元心中生笑,面上却依旧落得霁月光风,只见其礼貌颔首,示意侍者在前引路即可。不得不说,吕不韦如今虽是罢相归国,可无论宅邸风貌还是姿韵神采,都无半分萎靡颓废之态,反之对方容光焕发,倒似比咸阳时更为丰润几分。

    吕不韦同他虽非旧交,但好歹曾有数面之缘,不至于尴尬到毫无话说的地步。果不其然,崔元方拱手拜过,吕不韦便已亲切执起他的双手,切切关怀道“崔君怎得远途至此”

    说着,复出声唤人温酒奏乐。

    心知吕不韦本非愚昧之人,崔元也并未同他互相猜测,应下对方好意推杯换盏几遭后,便将赵姬同自己所托之言尽数说与对方细听。谁知吕不韦接过绢帛后,却并不展开来读,而是原样拢入袖中,继而重新招呼起崔元享受宴饮舞乐之欢。

    崔元初时本还不太确定,可时至此时,他终能确信心中的多半猜想。眼下这场欢饮,大抵便是鸿门宴了,吕不韦并不在乎他带来的到底是什么,对方只在乎崔元这个人。

    说白了,吕不韦不过是个等待猎物进网的猎人。

    再大胆一些,他之所以如此“在乎”自己,想来是赵姬早已提前同他通了书信。虽不知对方信中如何描绘,但大概都是教吕不韦将他“留住”。赵姬似乎总是固执地以为,自己同秦王是很亲密的关系,亲密到可以作为筹码与诱饵来制约秦王。

    她大概还在暗自庆幸,崔元当真如此好骗,轻易便叫人蛊惑到洛邑去。

    可只有崔元自己清楚,于秦王来说,自己并无半分紧要,除了当年那场阴错阳差的赴秦之旅,他们之间本不该有半分干系,秦王又怎会为了自己,而甘愿画地为牢、为人左右

    虽然心中无比清楚秦王的态度,崔元还是同意了赵姬的请求。

    崔元在赌,赌秦王的一个态度,这个态度也决定着,他到底值不值得自己为他戎马筹谋。所以崔元才愿意将计就计、主动落网,若是自己赌输了,他便更有理由离开秦国。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后自七国中寻片清净之所,默默开荒垦地,简单娶妻生子

    如此,也算安稳一生了。

    思及此处,崔元的意识突然开始模糊起来。闭眼之前,崔元费力瞧向吕不韦的方向,对方的眸光亮地出奇,一点都不像历史上那个会惶惶自绝的男人。

    见眼前的清俊公子彻底伏案不起,吕不韦招手唤人上前,先是解下崔元腰间那把精致刺刀,而后便将其一把扛起,直接“请”入客房安歇。

    望着手中雪光慑人的刀片,吕不韦眼皮微跳,当即在侍从服侍下书信一封,并将刺刀附于其后,遣驿使快马送进咸阳城中,特邀秦王亲往洛邑赴宴。

    信函成功送至秦王手中时,他才方得知崔元只身远赴洛邑之事。前日听说母后自雍城主动返回咸阳时,秦王本还未曾多想,他只以为崔元是被私事耽误,难以脱身而已。

    此时被人以此相胁,不知为何,首先窜进他脑中的竟是一阵心慌难掩。

    而他本该就此盛怒才对,毕竟自他质于赵地时,他便恨透了被人胁迫的滋味。他讨厌这种事态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尤其是造成这种局面的人,还是崔元。

    虽是如此,秦王却仍笃信,崔元不会毫无缘由地直奔洛邑而去。

    洛邑、吕不韦、母后

    秦王的眸色成功黯淡些许,不待宫人服侍,便已起身阔步去往赵姬居所。似乎预料到他的来临,天色虽晚,赵姬却仍旧装束齐全,就这般恭敬候于殿中。

    听到他的脚步声时,便提前着人去取刚刚制好的软糕。

    见赵姬笑容如常,并未因嫪毐伏诛之事而出声责咎自己,秦王略显迟滞地接过对方亲手递来的糕点,并在对方的满目期待下,干涩出声道“母后何以算计于他”

    他们之间的是是非非,全不该将崔元这般无辜之人牵涉其中。

    赵姬却像是不曾理解秦王所言,“政儿是在说谁”

    秦王见她如此,本是端放在手心的软糕,瞬时便被掌力捏碎,仿佛只有如此,才能遏制住心中的冲动难解。秦王的笑容突然有些发冷“母后何必同孩儿装这糊涂”

    其实在秦王印象中,他还从未同赵姬彻底撕破过脸皮。毕竟在赵国时期,那般艰难的日子里,他们母子都是互相扶持取暖才得以安然度过的,如今华贵惯了,又怎舍断此情分

    可赵姬俨然不是如此想的,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在乎过自己,如果她在乎,哪怕只有分毫,她都不会放任吕不韦与嫪毐篡权谋政,更不会利用自己亲近之人,来反制于他。

    赵姬似乎还想反驳,秦王却并未给她片刻机会,只见他抽身而起,推门离去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句,“天底下当真有母后这般狠心的母亲”

    赵姬应是听清了秦王的质问,脸色骤然苍白的厉害,可还未及出声,对方便已快步拂袖而去。

    秦王回至殿内思虑许久,心中反复难决,遂于次日朝后,特留李斯、蒙毅与尉缭等人偏殿议事。秦王并未将实情全权交代,而是单将吕不韦之邀拿出另说。在亲赴洛邑与否的问题上,秦王表示需征求诸人意见而定,蒙毅心有顾虑并未直言。

    李斯沉吟片刻,见尉缭同蒙毅二人皆不言语,遂主动出声道“臣见王上近来气色不佳,想来身体恐有不适,怕是不宜如此舟车劳顿。”

    吕不韦来者不善,王上此番怕是缺个推辞不就的借口罢了。自己方才一言,算是给足了他却之不就的台阶。李斯心有所思,秦王却愁色仍旧“那吕公之邀”

    李斯忽而心生一计“既如此,不若请旁人代王上之劳,特往赴宴。”

    代为赴宴秦王凝神而思。尉缭终是嗅出李斯与王上之意,见此忙道“王上既是身体欠佳,自是不宜远行赴宴,不若便由长安君代为赴宴,以贺吕公长寿无疾。”

    蒙毅亦跟着神色微动,长安君自上次贻误战机被禁足府中后,近来朝堂上已鲜少能听闻对方的动向了,此时被尉缭二人推举代替王上赴宴,也不知是福是祸。

    秦王本是有意亲自前往洛邑,召集众人商议不过是想权衡利弊,得出此行的最优解。毕竟自己若要远赴洛邑,则意味着变相承认了崔元在自己心中的特殊地位,加之洛邑又是吕不韦盘踞多年的巢穴,他又怎能轻易将秦国抛诸脑后而鲁莽行事

    但成蟜去则截然不同,成蟜若拒绝代替自己赴洛,则变相说明其与吕不韦曾有苟且图谋之事,如今见吕不韦势弱,这才急于撇清关系。若是他坦然应下,此行便又是今后悬在他头顶的一把钢刀,只要他稍有反叛举动,自己便能以此为由,随时将他扣押查问。

    所以无论进与退,对自己来说,将此事交予成蟜,都是现下的最优解。

    终是彻底沉下心来,秦王先是挥退李斯等辈,接着便着人去请长安君觐见。

    长安君冠服磊落地迎进门来,秦王先是与他闲话片刻,接着便将吕不韦之邀告知对方。听秦王提及自己身体欠佳,无法亲赴洛邑时,长安君本是波澜无惊的眸中忽而漾出丝丝涟漪。

    只见其顺势迎合道“臣弟愿为王兄分忧。”

    见他果然主动应下,秦王下意识想打断这片刻的交托,似乎再晚一步,便要全盘皆输。可话意涌到心头,却还是被他狠心压回腹中,只在对方领命而去时,转身冲侍立多时的李信淡淡吩咐道“此次洛邑之行,你便与长安君同去,务必保证长安君安然无虞。”

    自然,还包括崔元。

    李信昨夜便已瞧见那把精钢刺刀,自知此次并非赴宴这般简单,如今听出秦王的话外之音,更是忙跟着领命而去,阔步离开的同时,视线顺带着落在前方阔步而行的挺隽男子身上。

    很奇怪,明明是那样放荡不羁的声名,可此时此刻,对方的步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仿佛他要去往的不是洛邑,而是去见他此生最为珍爱的姑娘。

    若非如此,至少也该是他,思念已久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