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云散,月似明镜高悬。
崔元转醒时方至夜半,榻上微凉,身旁玉枕处早已无半分人影。不自觉回想起昏睡前的混乱景象,崔元的面上止不住一阵发热,幸得月色映衬下红晕并不明显。
待心底燥热微微散去,崔元方理整衣袍,想着去外间寻杯冷酒来喝。
谁知刚转出屏风,视线便被明窗前那道孑然而立的俊拔身影所吸引。对方不知想到些什么,那双常含笑意的眸子里满是清冷银辉,光影漫漫里,面色更是衬得通明如玉。
如今恰是初春的时节,夜风尚带着浸入骨髓的寒凉,对方却仿似没有知觉般,任由窗子四敞着,习习的微风如雨刷般扫在人肌肤之上,透着微微的痒。
崔元的脑子突然就似断了弦般,脱口而出道“长安君倒是兴致极佳。”
兴致好到独自在这儿对月浅酌,这本是他的原意。
可伴着如今的古怪氛围,此话一出,倒像是崔元在埋怨对方你看,你情愿独自在这儿喝酒,都不愿意同我一道而眠,果然是渣男本男了
崔元正要随之解释两句,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对方便已闻声侧眸来望。从清辉冷月到满目星光,不过是在一瞬之间,崔元还没搞清对方发生这一变化的因由,成蟜便已轻声笑笑“你醒了”
语气自然亲切到,让崔元有种相识已久的错觉。
崔元硬着头皮对上那人清风朗月的双眸,瞧着对方眼中汹涌的万千思绪,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感慨,他是真的不明白,那位本该闲若野鹤的长安君,为何要主动踏进这好不容易爬出的权力漩涡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再不济,总不该落得如此话柄。
莫非是自己误解了他与秦王的关系两人实际上本是手足情深
毕竟除了这一原由,他实在没法用其他借口来合理化长安君的言行,他还没有普信到,认为对方当真是为了自己才心甘情愿踏入火坑。理清思绪后,崔元坦然应声道“今夜有劳长安君了。”
声音轻轻澹澹,不含半分情绪波澜,就如缥缈无迹的山间烟云。
似乎之前的缠绵亲吻,不过只是昨夜梦魇,梦醒也便彻底消散。
对方自然听出他话外之音,却并不着急做出答复,而是悠悠抬手关了窗子,接着自外间穿行而过,重新落座在案桌旁的松软蒲垫上,右手淡淡撑起,左手仍旧把玩着那只碧玉酒杯。
骨节分明的玉指、淡然似水的神色,莫名给对方笼上几分清冷之感,仿佛当时那个眼尾潮红,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情动失控的人,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崔君客气了,为王兄分忧,本就是成蟜之责。”
按理说,话至此处,崔元便该止住不言的。毕竟自己的身份与对方过于悬殊,他自当懂得把握与人相交的尺度才对。可许是今夜的遭遇过于特殊,他们二人之前虽不算熟悉,但经此一遭后,崔元本该有的戒备距离感直接被冲淡些许。
因而崔元直言提醒道“长安君应知,洛邑此行非是肥差。”
一不留神便会落个万劫不复的境地,聪明如长安君不会没有察觉。
成蟜听出他关怀之意,本欲控制的笑意还是忍不住溢出毫末,“我自是清楚,崔君无需忧心。”
并未料到成蟜会直言如斯,崔元面色微赧,只默默寻了处蒲垫跽坐静思。
明知前路凶险,却甘心义无反顾,这到底需要多大的偏爱
许是见他没有回应,成蟜顿了顿,方开口询问“崔君以为,吕公费此周折到底是何目的”
将王上千里请来,只为助他一晌贪欢再论细些,他如何清楚崔元与秦王之间是何关系
崔元明白,此问绕来绕去,不过都是集中在一个问题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两人坦诚至此,早已没了隐瞒的必要。崔元理了理脑中思绪,简单追溯道“王上曾命我至雍城劝解太后,使其回归咸阳。太后愿从崔某之言,只表明有一事相求。”
成蟜俨然已有所联想“太后求崔君亲赴洛邑”
崔元无奈笑道“太后想来是误会了我与王上,以为我二人之间有某些荒唐情愫,吕公这才趁接风之际将我软禁府中,欲行此昏招,谁知今夜竟连累了长安君。”
成蟜闻声,关注点却并不在吕不韦的荒唐行径上。
只听其莫名追问一句“崔君便任由吕公囚在府中”
在成蟜眼中,吕不韦既然能将崔元如礼物般进献至男人床榻,那崔元又如何能确信自己会平安无虞他不可能完全信任赵姬的鬼话,选择贸然奔赴洛邑,自然该有相应的准备。
惊讶于长安君对自己的过度了解,崔元无声笑笑,知晓对方本是好意关怀,因而只得彻底坦白道“长安君有所不知,在下有一忘年之交,名唤徐山,乃是多年前赴楚游历时结交的方外之士。此人如今恰为吕府食客,极受吕公宠信。”
说着,还不忘关注成蟜的表情变化,“此友同我联手做戏,又有幼弟张良别居洛邑城中,随时互通消息,因而吕公就算再有手段,也无法当真奈何得了我。”
见对方大有眸色发冷的趋势,崔元想起一桩趣事,忙同其分享道“实不相瞒,吕不韦前几日还曾喂与在下一粒丹药,对方只当这是稀世罕见的毒药,偏要亲手喂我服下才算安心。然而此药乃是崔某早年亲自赠与好友徐山的,本是调理身体之用,取义十全大补。”
他本意是想表达,自己确实是留有后手的,吕不韦也实实在在被自己戏耍了一回。他不会真正地为人鱼肉,他只是好奇吕不韦的最终打算,谁知对方竟只会用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然而崔元话罢,书案对面的男子却并未及时应声。
见对方忽而直起身子,手中玉杯也早已端端放至案上,纵使光影暗淡,仍然还是让他瞧清那人微抿的薄唇,不知是在气恼些什么。崔元没由来地心尖一颤,见成蟜的气息愈发冷了,崔元脑子一抽,竟直接伸手扯住对方松落至案上的宽大袖袍。
结果可想而知,崔元还未出声,对方的外袍便被自己成功扯落些许,衣襟侧开,露出里层的雪白褝衣。崔元还从未如今夜这般手忙脚乱过,也从未如此刻这般失礼社死过。
崔元下意识松手道句冒犯。
成蟜却恍若未闻般,只忽而握上他收至半途的手腕。自己的手腕明明是正常男子的粗细,力道也并不逊色,可被对方握进掌中时,却是如此轻易,轻易到难以挣脱的程度。
对方并没如他想象般做出什么过分举动,而是认认真真搭上他的脉搏,屏息探试。
良久,容色稍霁。
见对方终肯收手起身,崔元这才后知后觉明白对方的用意。他该不会是在确认自己所服丹药到底是否如方才所说那般,只是大补吧
想至此处,崔元随之起身,并在其身后一道朝里间行去。虽不知对方为何要如此关心自己,崔元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周虑开口道“不知长安君要如何收尾”
既然选择替秦王而来,想必早该有了相应对策
长安君顿住步伐,声音仍旧平稳亲切“若当真如吕不韦所想,崔君与王兄”
说着,侧身同崔元对视。不知为何,感受到对方颇似幽怨的目光时,崔元的第一反应竟是喉中一梗,口中莫名就有些发干,这种神似出轨抓包现场的既视感,让他不知该如何招架。
见崔元只默默屏息等待自己开口,成蟜终是和盘托出道“吕不韦想来是想借此良机,向王兄求些荫蔽,亦或寻条后路。谁知今夜阴差阳错,白白丧失良机。”
“若是没有猜测,对方定是想将错就错,再寻其他后路。即是如此,我不妨顺应其意,佯装有犯上夺位之意,假意同他结盟作好,待你我一行安全离开洛邑,再将此事报与王兄知晓。”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确实是如今的唯一出路。
崔元忍不住眉头微蹙,只是吕不韦此人性格莫测,秦王也疑虑颇深,成蟜又如何确信,两人皆会如他所料如此想着,崔元沉思开口道“王上可会因此迁咎于你”
听出他的担忧意味,长安君安抚笑道“待回至咸阳,我自会修一道折子,当面向王兄禀明请罪,王兄并非昏聩之君,又怎会辱没臣弟的拳拳拥戴之心”
见崔元仍有忧色,成蟜又道“况有崔君作证,成蟜何惧”
他这便是默认了,自己会同他一道回归咸阳。崔元暗暗攥紧双拳,自己曾想过远离一切,可如今看来,咸阳还是有自己未竟的责任与梦想。
大不了犯颜直谏,总不能让长安君因自己而遭逢不测。崔元心中稍安,疑惑却甚之以往,原谅他实在难以将眼前人,同历史上那位过早兵败的成蟜混作一谈。
见崔元望着自己若有所思,成蟜抿唇笑笑,任他观看的同时,重新将外袍解下,而后稳稳落座于床榻边缘。见崔元仍然愣在原地,成蟜拍拍身侧的空位,好整以暇地出声邀请道“崔君还当早些歇息,毕竟明日还有好戏要演。”
演戏崔元忽地灵光一冒,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在吕不韦眼中,他与成蟜今夜应当已春宵一刻百事成了吧那明日在人前现身时,他与成蟜自该表现地如胶似漆,至少也要甜稠如蜜一些才对。感受着成蟜的探寻目光,崔元面上生热,本想在室内寻片竹席歇息,谁知室内除了床榻,并无其他可供落脚之处。
只见崔元艰难挪腾到床榻边缘,成蟜见状早已自觉移至床榻内侧,崔元拢紧襟口后乖觉和衣躺下,呼吸都不自觉放地轻缓,身体更是板板正正,不敢稍有松弛。
本以为神经紧绷,入睡总要费些时辰,谁知不过片刻,崔元便已彻底睡沉过去。朦胧中只觉后背贴上一处温暖,像是烘了暖炉般,舒服地厉害。
翌日清晨,光影初盛。
崔元起身时,成蟜早已自外间传了膳食静候。简单洗漱完毕,崔元绕过屏风时,视线恰巧同进门等待的李信直接相对。思及昨夜尴尬,崔元面上如有火烧,短瞬的顿滞过后,方若无其事般直接于长安君对面落座。
用膳时,崔元可以明显感受到李信的热切视线,他知道李信定会胡乱猜测自己与长安君的昨夜所为,以及两人如今的确切关系,为防因此露馅,崔元只能默不作声地任其胡猜。
待分案食罢,成蟜嘱咐李信利落拾整行装,自己则携崔元阔步出门,直接向吕不韦道明归程之意。思及成蟜所说戏码,崔元任他同自己双手交握,在府中侍从面前本还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面见吕不韦时,却面红耳热地急忙抽回手来。
吕不韦自是瞧见了这一动作,眸中笑意渐深,忙朝着长安君拱手请安。
成蟜回礼后,再次将崔元的手指攒进掌心,任他暗暗使劲都不肯再次松手。见吕不韦笑眯眯瞧着两人新婚燕尔般的亲密动作,成蟜率先笑道“咸阳要务堆积,成蟜既已将王兄贺礼带到,今日自当回京,便不再过多叨扰吕公了。”
吕不韦自是诧异挽留,不过见长安君辞色坚定,挽留几遭后也只能恭声听从。只是临走之际,专门留长安君内室叙话,崔元留在厅外等候,待两人交谈而出时,已是两柱香后。
两人话罢,吕不韦亲自将长安君一行送出府门。
将崔元亲自搀扶上车驾时,吕不韦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崔元没有言语,只默默搭上成蟜伸出的右手,而后同其亲昵步入车厢内侧。
绉帘落下的瞬间,崔元几乎立刻便松开了成蟜的手指,恭敬退至成蟜对面,与其乖乖拉开一道礼貌的距离。成蟜眸色微变,却并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将目光专注凝放在崔元身上。
崔元突然就有些坐立不安,想着等李信上车便会好些,谁知直到车驾缓缓启程,车厢的绉帘却再未被挑起一下。崔元不由透过车厢侧部的缝隙,探身朝外瞧去,李信如今正乘了快马,颇有眼色地独自在侧前方开路。
崔元绝望收回视线,见成蟜锲而不舍地望着自己,只能暂时性阖眼佯眠。
出城约有十里后,车驾忽而缓缓驶停,崔元抬眼时,正瞧见张良掀帘而入的身影。
崔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正要抱住张良缓解当前尴尬,谁知张良进门的同时,成蟜忽而起身径直落座至崔元身侧,稳稳隔在他与张良两人中间。
张良一脸懵懂地乖乖坐到对面,见自家先生几不可见地悄悄红了耳根,正要对此出声关怀。转念想到长安君的存在,因而忙率先抬手行礼“张良见过长安君。”
成蟜直接抬手作罢,示意他不必多礼。
随后不知想起些什么,又侧身向崔元好奇问道“听闻崔君惯会酿酒”
崔元忽而心尖一颤,有一说一,他本是想离开洛邑后,除却必要的朝堂沟通外,再也不要同长安君牵扯过多私下交情,毕竟那样难堪之事,不是自己说忘,便能当真忘记的。
如今对方却又提及酿酒之事,此岂不是要借机再生交集
崔元倒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仅此而已。
就在崔元打算说句“误传而已”的瞬间,张良忽而兴致勃勃地接上一句“长安君倒是问对人了,先生自楚国时便酿有白酒,名唤雪吟,浓烈不俗。不同花期时,更会随之酿些独到花酒,意味缠绵,长安君今后若是得空,不妨来府中尝尝”
好家伙,崔元难得暴躁攥拳。若非张良模样隽秀、惹人怜爱,他早便将对方一脚踢出车厢了。
如此想着,张良正好笑着来瞧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待主人表扬的小奶狗。
崔元见他如此,只得无奈点头称是。
长安君倒似笑得开怀“今后定当时常叨扰。”
话罢,视线再次落回崔元身上。崔元咂摸着他话中的“时常”二字,脑中不由自主回想起昨夜的少儿不宜画面,突然就觉得此人的注视太过火热。
火热到让他手足无措,只得作鸵鸟状逃避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