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积寺在江州城的西郊。
一处不大的禅院,山门上用青砖砌了一个大大的“佛”字。
周家祖母霍老太太刚进京时很不习惯,经常晚上多梦。请了人过来看,说是往生的老太爷在地府里不安生,所以才有了这场前后持续七昼七夜的水陆法会。
法堂正中悬挂毗卢遮那佛、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三像,下置供桌罗列香花、灯烛、果品。四个长方台上分别置放铜磬、斗鼓、铙钹、手铃等法器,两侧分挂上堂、下堂各十位水陆供养对象的画像,画像下列插牌竿,详记了每位圣凡的名称。
法堂的厢房是念经的坛场,有七名僧人在念妙法莲华经和冗长的华严经。
两侧张挂的帷幕就是所谓的净土坛,上面张贴有许多莲位牌,俗称生莲条。周秉将祖父的名讳仔细填写上去,谭五月帮着在莲位牌贴红纸条,这就是俗称的消灾条。
有了这个,在地府仙游的周家老爷子就又能悠哉悠哉了。
完事还要许久,周秉把三柱线香插到高高的铜炉里,恭恭敬敬拜了拜,没话找话地问身旁的人,“你说地底的人真能听见咱们说话”
谭五月穿着一件木兰青的对襟罩衣,头上没有戴首饰。大热天也不见怎么冒汗,正仰着头看藻井上绚烂的彩画,还有坛上垂下来的重重璎珞。听了话随口答了一句,“听不听得见,活人总要尽份心”
周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斓衫,看起来极精神极年青,像个还在山门读书的秀才,“是啊,这些都是给活人看的”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说起了贴己话,“我不想像我祖父一辈子待在江州,我要挣功名,让我的家小都过上好日子。可也不能像我爹那么实诚,年纪轻轻的就没了命”
也许这话说多了,连自个都相信了,流水一样淌出来,“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可劲地好,当一品诰命夫人”
这人的确和他的父辈不同,敢出头、敢发声、敢没脸没皮,还能和时宜地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谭五月听着外头和尚们的诵读声,眼前檀香袅绕,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周秉的眉头微皱,身子斜着朝她伸出手,用温热的指尖细细拂去女子眼角的泪水。
谭五月傻傻的,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哭了。
也许是暮鼓晨钟让她经年累积的伤心终于现了一点痕迹。
谭五月不是悲春伤秋的人,这份泪水不知所起,不知所踪,仿佛只为这片刻的温柔相待。
她惶然无措,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甚至近乎懦弱,“你用不着对我这么好,我在佛前曾经发过誓,以后一定离你远远的”
这人有毒,象烈日下的罂粟花,很容易让人沦陷。
周秉先是惊讶,然后是欢喜,接着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你发你的誓,我来找你就好了。佛不渡我,我自渡之”
这人无论怎么改变,骨子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张狂。
谭五月无奈地看着他,想反驳却张不开口,最后只得作罢,“在庙里头,还是不要乱说话。菩萨都是灵验的,当心晚上抽你大耳光”
周秉当初沉尽深渊里也从来没有认过输,但是也不想和谭五月争辩。
他在空空的大殿前闲逛,长带飘飘衣袂低垂,有一种魏晋落魄名士的洒脱快意。
他想,在那一辈子我给漫天的菩萨和真君供奉了无数的金银香果,到最后连一个全尸都没落着,可见菩萨也有不灵光的时候。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好好地为自个谋划。所有我在乎的,都要牢牢的攥在手心里。
周秉盯着案上垂眼俯视众生的释迦牟尼佛,神情渐渐像刀尖一样凌冽生寒,他刚才对着谭五月说的是真的。
佛不渡我,我自渡之。只求现世,不求来生。
僧人们摆上斋饭,都是很普通的菜色,一碟煎豆腐、一碟水煮青菜、两碗豆子饭。
两人都没有带随从,谭五月亲自起身布筷。周秉看着粗碗,忽然不大高兴地问,“你当初为什么想悔婚”
谭五月正夹了一块豆腐,诧异地望过来一眼。
周秉这时候已经清楚知道,这女人一贯毕恭毕敬的姿态是摆出来给外人看的,她彪起来能下死手。就压低了语调,又问了一遍,“你嫁我之前为什么曾经想要悔婚”
昨天谭二伦的胡言乱语终究让他心里起了个小疙瘩。
雪白的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掉在碗里,出人意料的是颜色很好看。饭里混了好几种豆子,赤豆、绿豆,个头更大一些的是豌豆。豌豆有青白两色,白色的居多。
江州的水土好,但青色的豌豆产量很低,遇着一点灾害就全没了,所以百姓大都只愿种白色的。
白豆子开九层花,结的豆荚多,每个豆荚至少有五个豆子。不像青豆子豆荚少不说,每个豆荚里豆子数量也就三五个。
其实谭五月更喜欢吃青豌豆,青豆做出的饭颜色深,煮成饭后还清香四溢。
但外祖母性子严苛,从来不许底下的孩子挑食,对于谭五月这个唯一的外孙女也不见得有多喜爱。有一回看见谭五月特特挑饭里的青豆吃,当时没有说什么,第二天第三天端上来的饭里再没有一粒青豆。
从那时谭五月就知道,“喜欢”是一种很奢侈的感情,有些人一辈子也许都没有资格说喜欢。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是很在意地回答,“你家发达了,几乎一飞冲天,县里的官上任时第一件事就是上门拜访你们周家的老祖宗。我爹自然以为你肯定会另外结亲,整天在家里长吁短叹,又不好意思矮下身子上门去问个明白。”
不是门当户对的两姓婚姻,终究是一场灾难。
谭五月像在说不相干的事,脸上一片云淡风轻的淡然。
“人人都说你生得好,人聪明前程远大,就是娶宰辅相公的女儿也是够格的。我人笨,岁数又比你大,老这么耽误下去不是事。我爹焦心得很,就悄悄帮我另外相看人家”
周秉的脸登时就僵了,合着由头还是在自己身上。
谭五月索性把话说明白,“我爹是要脸面的,总想着到时候我要是被你们周家退了婚,虽然在四邻面前不怎么光彩,但总还有个条件差不离的人愿意娶我。”
当初周家的境遇如同烈火烹油前途锦绣,谭家只能未雨绸缪做最坏的打算。
谭五月说起亲爹的小算盘,脸上没有一点尴尬羞愧,“没想到和那人也没成,我爹气得都不想见人。又怕名声传出去不好听,根本没敢声张,生生咽下这个哑巴亏。”
小地方被退婚,受人非议的始终是女子。
谭五月抿着嘴和他对视,眼里根本没有一丝怯意,“正好你家送年礼过来,我爹又生了新盼头,就巴巴地找人打探你家到底什么意思。结果老太太看中了我,愿意继续履行婚约,然后就成了今天这幅样子”
周秉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连谭二伦这等小瘪三都知道这事,自己这个当事人竟然被蒙在鼓里
他的懊恼太过明显,本就敏感的谭五月立刻被刺痛了,嘴角浮现讥诮,“是我谭家理亏在先,所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不过原先还可以悔婚不娶,现在只能休离了”
她没发觉自己竟然把一腔深入骨髓的怨恨明晃晃地说出口。
周秉立刻清醒过来,虚张声势地拍着桌子,“说什么糊涂话,咱俩的姻缘是老天爷注定的,怎么弄都弄不散,兜兜转转地咱俩还是一对,你也趁早打消荒唐念头”
心里却在想,回头一定要查一下能让谭老爹一眼看中,差一点主动毁了周谭两家婚约的人到底是谁
他心里麻麻痒痒的。
哼,那肯定是一个像模像样的青年才俊。最起码看起来比自己靠谱,要不然谭老爹也不会“生生咽下这个哑巴亏”,不去给自己的亲闺女讨公道。
寺院里栽了大片的芙蓉花,这时节开得热热闹闹的。这花没什么香气,但还是引得蜂蝶乱舞。
周秉承认自己醋了,为着一个连相貌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他敏锐地察觉谭五月对那个人有丝丝缕缕的维护之意,是在惋惜少年时错过的缘分吗
“那个人岁数肯定不小了,如今多半已经娶妻了吧”周秉装着不在意地问,没有察觉语气里有露骨的醋味儿,酸得让人受不了。
谭五月烦心,为着他这种刨根问底。愣愣地盯着人,不怎么懂其间的意思,也莫名烦躁起来,“我也许久没见他了,听说成了亲,日子过得很好”
周秉不自在了,略有些尴尬地捋着衣袍上的纹路,“我只是随便问问,都是过去的事了哈。你看我没有计较,你也不要计较我往日的混账事,咱俩扯平了好不”
谭五月咬牙,越来越觉得在这人面前收纳不住脾气,连从前很喜欢的豆子饭都觉得难以下咽。
“谁跟你扯平我那时候是男未婚女未嫁,和你周家也只是一张不知道还能不能当真的婚契。你进京后在外头花天酒地的时候,可记得你还是个有妇之夫”
言语铿锵,有那么一瞬间连眼睛都湛然许多。
生气的样子飒极了,晃得让人睁不开眼。
周秉觉得自己生了贱骨头,见了这幅样子反而浑身燥热,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使劲亲。
这女人发怒的模样实在是太招人稀罕了,可终究记得这是佛堂,不是自己能够浑来的地方。
他想,不管这女人怎么打算,反正以后两人是铁定绑在一起了。
日后他走哪,她就一定要跟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