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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我的脸不见了(三)
    已经两个月没有收到白苏的回信了, 许斯纯感到有点奇怪。

    以往的十三年里,两人的书信寒来暑往,从不间断。白苏每月月中写下的信,许斯纯无一例外会在月初收到, 月初写下的信, 则要等到月中才会到许斯纯手中。即使偶尔有所耽搁, 最多也就是迟到三四天。

    这还是第一次,白苏忽然招呼也不打地中断联系, 许斯纯寄过去的信也如石沉大海, 得不到任何反馈。

    白苏并非不知轻重,不懂礼貌的人。

    所以, 千里之外的大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斯纯为此很担心, 想方设法地找到当地邮递员的号码,对方说寄往大山里的信,每次都是由当地人去一个代收点领取。那边路途遥远,信息闭塞, 山里人说话口音还重, 邮递员也只认得一两个帮大家跑腿领信件包裹的。至于许斯纯口中说的白苏, 邮递员对这个名字倒是记忆犹新,毕竟白苏跟另一个叫许斯纯的人,每月都会有信件往来。

    许斯纯说我就是那个经常跟白苏通信的人, 又向对方许以重利, 请邮递员帮忙打听白苏的消息。

    邮递员答应了下来, 说需要时间,让许斯纯耐心等待。

    许斯纯等了一天又一天,很快就临近高考, 他不得不一边关注大山那边的动静,一边打起精神应对考试。

    白苏就是这个时候变成鬼的。

    变成鬼也就算了,还是一只没有脸的鬼,真是想一想都让人害怕。

    白苏很好奇,自己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会变成一只没有脸的鬼。难道死亡之后,有人见他生得漂亮好看,就把整张脸皮割下来了

    嘶

    听起来也太变态太恐怖了吧。

    白苏不知道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只知道当他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阿飘了,整天漫无目的地在林间瞎晃荡。

    不过,变成鬼也有变成鬼的好处,可以看到平常看不到的美景,还能认识一些奇奇怪怪的鬼友们,每个人的经历都跌宕起伏,充满了戏剧性,精彩极了。

    有一天,那只叫阿呆的少年鬼,说在这一片待烦了,要回海云市,还说他家就在海云市,马上就到中元鬼节了,家里人肯定要给他送祭品,阿呆想回去看一眼亲人。

    白苏听得无比艳羡“有家人真好啊。”

    阿呆是个网瘾少年,死后脸上还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挂着两个拳头大的黑眼袋,头发又长又乱,跟鸡窝似的,一看就是熬夜专业户。

    据说,阿呆是在网吧通宵肝游戏,一不小心猝死了。

    不过,阿呆这小孩虽然有点叛逆不羁,对同龄人白苏倒还算客气,两人结伴飘荡了一段时间,聊得还算投契。

    阿呆知道白苏是孤魂野鬼,自己一走,他就真成了孤家寡人,无人问津了,于是邀请他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城里见见世面”

    乡下土包子鬼白苏“那感情好。关键是这么远的路,咱俩怎么去啊”

    阿呆嗤笑“还能怎么去,当然是坐高铁啊”

    于是,两人说干就干,往最近的一座城市飘了过去,先是坐公交,又换乘地铁,终于来到了高铁站。

    白苏老老实实去排队。

    阿呆急眼“干嘛呢,快跟我一起走通道。”说完拽过白苏,隔着层层铜墙铁壁,一猛子扎进高铁车厢。

    许斯纯原本打定主意,高考结束后,立刻收拾行李,直飞祖国南境,亲自去大山里看一看。

    奈何,天不遂人愿,许成翰那一段时间不慎扭了脚,回老宅住了一段时间疗养,许是病中触动了隐藏极深的慈父心肠,坚持要让儿子许斯纯床前尽孝。

    许斯纯高考发挥稳定,以721分的成绩成为海云市本届的理科状元。不少记者都四处打听,想来采访这位状元的学习秘籍。

    许家虽然有钱有权,没少被新闻媒体采访,但那都是财经频道,与全市高考状元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集团再厉害,也没办法左右高考成绩。许斯纯的状元身份,一来是钱买不到的光彩,二来,许氏集团总裁的儿子是高考状元,这也就意味着,许家将来会有一位智商出众的继承人,赢得大众的安全感和信任感。

    一时之间,许家、廖家名下的股票都涨了不少,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

    想到这些,许成翰老怀得意,坐着轮椅都要参加豪门宴饮,又特意把许斯纯带在身边,教他交际应酬,以期早点结识人脉,还顺势在公司里给许斯纯安排了一个职位,方便他熟悉自家公司的业务。

    一来二去,许斯纯渐渐忙了起来,连轴转地在家和公司之间跑,晚上还安排了一系列社交活动。

    这么耽搁了一段时间,许斯纯的出行计划迟迟不能成行。

    更倒霉的是,大山那边的老邮递员病倒了,新接手的工作人员两眼一抹黑,对许斯纯提的问题一问三不知

    许斯纯没有办法,思来想去,打算去侦探社请几个人,让他们先过去探探情况。

    这天是中元鬼节。

    许斯纯忙了一天,在公司里加班到十点多,司机李叔来接他。

    因为对着电脑看了一天文件,许斯纯只觉太阳穴钝疼,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松了一下领带,对李叔说“不急着回家,找个安静的地方转一圈,兜兜风。”

    李叔点头说好。

    低调奢华的黑色商务车在浓墨般的黑夜中平稳驶过。

    许斯纯觉得有点烦闷,摁下后车窗透气,他留意到街边有很多人蹲在地上,在脚边划出一个个圆圈,在纸钱慢慢燃烧的灰烬中,被呛得泪流满面。

    注意到许斯纯的目光在往外看,李叔解释了一句“少爷,今天是中元鬼节。”

    怪不得

    许斯纯恍然大悟,他见那些人悲悲戚戚,嘴里小声啜泣,间或抽抽噎噎地说着什么话,知道必是有伤心事,也不忍多看。

    近段时间以来,心底里一直压着事,许斯纯莫名有种失去什么东西的恐慌感。

    侦探社的人已经出发一个星期了,如果明天还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答复,许斯纯恐怕真得要冒着触怒许成翰的风险,请几天假了。

    夜色寂寂,商店屋檐下的风铃忽然无风自动,叮铃叮铃一段乱响,纸钱漫天翻飞,洒得街头巷尾那里都是。

    李叔摸了一下后脖颈子,劝说道“少爷,今天不适合外出,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他怕碰到脏东西。

    上了年纪的人都信这个。

    许斯纯虽然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但还是捏了下眉心,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回去吧。”

    然而,许斯纯不知道的是,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他已经被两只色鬼给盯上了。

    阿呆狂流口水“哇,你看那个男孩,长得好帅气啊”

    白苏“瞧瞧你那点出息,哪呢哪呢”急匆匆扭头看了一眼,同样狂流口水“真的好帅啊”

    不过,这个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帅哥,虽然帅得一塌糊涂,帅得不食人间烟火,但莫名有几分熟悉啊,难道我生前认识他

    两人手拉手飘过来,对着许斯纯的豪车一顿乱摸。

    白苏“虽然不认识这个车牌子,但莫名就是觉得它浑身散发金光,啊,难道这就是金主爸爸的味道”

    阿呆嗤笑“你个土鳖,这都不认识,我告诉你就这一辆车,怎么也要上千万,还是全球限量款。这就是生活啊,连空气中都是金钱的味道”

    白苏“醒醒,那是你妈给你烧的纸钱。”

    亲人祭拜时指名道姓烧地纸钱,都会飘到对应的往生者手中,而这些钱可以在鬼怪之间流通,衣食住行,样样都可以买到。

    要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

    阿呆将虚幻的纸钱纳入囊中,收钱收到手软,他见白苏一个人站在那里,眼巴巴看着,不禁问道“怎么样,无脸男,要不我分你一半,应该够买个最新款ihone了。”

    白苏摇头“还是算了。”

    阿呆“干嘛不要。”

    白苏“我怕玩不了人脸识别啊。”

    阿呆“那倒也是。”

    他朝远处一个亚麻色衣裙的中年妇人看了下,眸中透出亲昵和思念,“再见,我要去陪陪我妈。你先自己飘着,改天我来找你玩。”

    白苏礼貌挥手“再见。”

    唯一的朋友走后,白苏更觉得孤单了。

    白苏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该去哪,他看了一眼端坐在车中,衣冠楚楚,气质阳光干净的许斯纯,心道我看到这个人的脸时,分明感到了几分亲切,说不定这个人真的认识我,要不先跟着他,看看能不能在这个人家中找到一些线索

    说干就干,白苏双手合十冲许斯纯道“这位小哥哥,抱歉哦,我可能要跟着你一段时间了,不过,你别怕,我没有恶意的”

    许斯纯当然什么都听不到,他偏头看向车窗,暗幽幽的玻璃上,倒映出许斯纯年轻清爽的眉眼。

    恍惚之中,一抹莹白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