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身后传来万分实诚, 听起来就很痛的膝盖落地的重击声,司博手指微颤,眼底又轻又淡地闪过一抹无奈, 又转瞬即逝, 好似错觉。
一坐一跪, 主仆两人都迟迟未曾开口说话, 气氛间略有几分僵硬与静默之感。
片刻后,见顾黎不语, 司博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平静且淡然地缓缓转过身子, 看向正对着他, 向如同一座雕塑般恭敬缄默地跪于他身前的顾黎。
司博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心中蓦然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令向来说一不二的司博此时有些看不清内心的想法与念头。
眼前这人, 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暗卫,知根知底, 对司博向来没有半分隐瞒之意。是他的刀,是他的眼。
说句不好听的,司博虽然不想承认, 但不得不说, 对方跟着他这么多年, 他早已习惯了对方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如同影子一般的存在。
两人虽很少说话, 但相处这么多年,对掌控欲极强的司博而言,当然知晓对方那板正忠心到死心眼的顽固性子,绝不会背叛自己
这个自信司博还是有的。
而这一次的变故, 对方舍身相救的行为也正向司博说明了这一点。
他眼光很好,并未看错人。
对方要真对他有不臣之心当时也不必花费如此大的心神,费心费力地将他从正道人士的眼皮子底下带出去,四处奔逃最后还干净利落地随司博跳下九死无生的断魂崖。
再说了,在司博昏迷养伤的这段日子,顾黎真要想对他做些什么,就算司博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他这杀人无数,下手狠厉不留情的暗卫首领杀的。
是真情是假意司博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因此,这话司博也只是好奇地随口一问。
想看看他手底下这个向来听话乖顺的暗卫首领,究竟有何事要同廖大夫一直隐瞒着他这个主子。
司博又不眼瞎,反而因时常处于危机当中,对周围人的风吹草动十分敏锐。
何况廖大夫方才那算得上明目张胆,并不掩饰,生怕司博察觉不出来的看向位于其身后暗卫的眼神。
就算一开始司博因心神不宁而忽视了过去,但两人谈话间,廖大夫又往他身后看了两次,司博哪能察觉不到这两人之间的眉眼交流
司博方才不问,一个是因为心中自信,二则是因为司博知道,就算他方才开口询问,廖大夫也不会直言。
看破不说破,这并不是戳穿的好时机。
待廖大夫一离去,司博低眸思索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心中好奇,这才问出了口。
当然,司博百分之百相信,顾黎绝不会做出一分一毫不利于他之事。
他心下也有所猜测,怕是自家暗卫首领又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医私下做了什么交易
并且这事与他有关。
想到这,司博目光定定地看着顾黎,眼底带了几分探究之色。
顾黎则背脊挺直,静静地跪在那缄默不言,低头请罪。
司博见状挑了挑眉头,张口问道“怎么不想说还有何事是本尊不能知道的”
顾黎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听见司博的询问声,脸上闪过一抹惊慌,语气慌张地回道“不是”
只见他身体紧绷,抿直嘴唇,磕磕绊绊地补充道“属下、属下只是不知该怎么向主上说明。”
“哦”司博挑眉反问,来了兴趣。
“是。属下万不敢隐瞒主上。”
顾黎虽未抬头,却也感受到了司博那注目的眼神。
他心头一紧,硬着头皮开口解释道“主上昏迷这段时间,属下因担忧您的身体,便向廖大夫询问过您武功的问题。想来方才廖大夫可能是忆起了这件事,这才看了属下一眼。”
“就这样”司博也不说信不信顾黎所言,只轻声反问一句。
“是”顾黎低眉敛目,十分乖顺地回道。
他此言非虚,只不过是隐瞒了些许细节未言,湮灭在唇齿间罢了。
那时司博重视昏迷,眼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口慢慢痊愈,顾黎纠结了许久,一日还是没忍住,向廖大夫说明了司博武功尽失的状况,问其可有解决之法
后又与之做了交易。
顾黎知道,他这个主子向来是天之骄子,以那身高强诡异的武艺纵横与威慑江湖顾黎当然明了内力尽失对于主上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不舍得让对方失望
廖大夫当初为司博把脉治伤时便看出了司博内力出了问题,却不知缘故。
这时听顾黎一言,当即恍然大悟,起了兴趣。
然而廖大夫可不会做亏本买卖,平白无故花时间精力为他人制作解药。
当下便指着司博张口说道“他的事情老夫已经知道了。但我们前面的交易只包括为其治伤,并未说要帮他恢复内力。”
说完,他便抚摸着胡须,目光定定地看向顾黎。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顾黎哪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也不迟疑,放下就面不改色地问道“我知道。廖大夫,你需要什么”
廖大夫为顾黎的上道感到满意,他看了眼一旁昏睡的司博,眼珠子微微转动,低声道“老夫看这小友身体素质极佳,想来也”
“不行”
廖大夫话还未说完,便被顾黎厉声打断。冷硬且带着警告般的让其不要打司博的主意,态度坚定且不容置疑。
“换一个,他不行。”见廖大夫冷了脸,顾黎还是不曾动摇。
廖大夫早就对司博垂涎已久,虽然有顾黎做其试药之人,他也非常满意,但药人谁还会嫌多呢
见顾黎终于有所求,廖大夫哪能放过这个机会,张口便想让司博试药。
廖大夫每日都将眼前人对床上昏睡那人在意与关心看在眼里,知道对方万不会同意,却还是有几分不死心。
此时见顾黎这般斩钉截铁的拒绝,廖大夫心中也不意外,却还是有些不高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见顾黎强硬的态度,廖大夫也有作为鬼医的骄傲,当下也不再维持表面的和蔼之色,撕破了脸皮。
只听他冷哼一声,对顾黎凉声道“既如此,你不必找老夫为其治疗你去找其他人罢,老夫对此无能为力”说罢甩袖要走。
顾黎连忙拦住,张口解释道“廖大夫,我对你并无冒犯之意”
见人停下脚步,顾黎眼神一松,一字一句地继续补充道“请大夫看病需付诊金报酬的道理千古不变,我没有要廖大夫吃亏的意思。”
见廖大夫慢慢态度软化,不似方才那般强硬不容商量,顾黎心中不禁长松了一口气。
只听他一字一句地对廖大夫说出心中所想,既是商量又是恳求地说道“廖大夫。我知道你想找人试验更多的药和使用更重的剂量我用自己来换”
“只要你答应想办法为他恢复内力,我任你处置必定全力配合廖大夫你的试验。”顾黎清澈见底的眼神坚定且毫不迟疑。
说话的同时,顾黎不由自主地偷偷地望了一旁司博那俊美的面容,略显冷硬的脸庞柔和下来,满是对其的关切之意,眼底盛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与爱意。
这段日子依照承诺顾黎为廖大夫试药,闲暇之时,时常听廖大夫嘴中念念有词,不时望着顾黎强健的体魄怔神,眼底满是觊觎与可惜。
顾黎见状私下多留意了几分。
而后结合所有线索,顾黎心中有了大概。知晓了廖大夫如此表现,是因为其近期想要寻求医术上的突破。
他想看看以人类的血肉之躯,能够承受多少药物洗刷冲击最终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起了念头,廖大夫再也止不住内心欲望想要实践,蠢蠢欲动。
然而,这不是想做就马上能做的。
这需要有人全力配合。
那人必须年轻,正处巅峰时期,拥有强健的身体与顽强的毅力,不会中途因承受不住药物冲击的痛苦挣扎而选择自尽。那人需对此心无旁骛
这一个个条件列下来,前置条件便刷掉了世间绝大部分人。
满足此等条件之人,几乎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万不可能自寻死路,同意把自己交给廖大夫做试验。
毕竟药效如何最终结果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万一没死,却变得不人不鬼,英年早逝谁人愿意
廖大夫又是个执拗之人,眼底容不得沙子,找不到满意的人,此事便搁置了下来。
这已经成为了廖大夫的心病。
顾黎正因为知道这一事件,了解了前因后果,今日才会开口请廖大夫为司博恢复内力。
他知道,廖大夫绝对会同意的毕竟对方种种迹象表明其对他觊觎已久
果不其然,顾黎这话一出,便挠到了廖大夫心头痒处。
他左右仔细打量顾黎的身体,眼底的赞叹之色更加浓郁。
其实廖大夫早就后悔了。
后悔一开始答应救人时,作为交易,只让顾黎做一般的药人。
当时他想的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愿意试药之人,得省着点用,不能让其早早报废。
但在顾黎履行承诺,为他试药的这段时间,出色且沉着冷静的表现,完全令廖大夫心动不已。
不管如何痛苦的药物与反应,对方都不会剧烈挣扎,浪费药材。反而凭借强大的毅力忍耐下去,清醒顽强地撑过全程。
最终在廖大夫询问中,虽然面无血色,苍白得站立不稳,却还是会如实地向廖大夫反应说明自己的感受与状况。
要知道,以前廖大夫拉回来的那些为其试药的人,试药时,无一不痛得满地打滚,恨不得当场死亡,给自己一个了断。
软刀子磨人肉,过于难受。
还不到药浴中期,无一不深陷昏迷
试药的日子越久,廖大夫心中对顾黎越发满意,眼馋的不得了。
但既然已经确定交易内容,廖大夫虽然邪气,也算得上一诺千金,万不会反悔。因此每日只能在一旁眼馋观望。
正因为如此,顾黎才抓住了这次机会。
顾黎此人,在廖大夫观察的这几日,发现其就像一座冰冷的雕塑,只有看向司博时,才带了几分情绪与柔情。
对方面上看来是无欲无求之人,唯一在意的也只是一直昏迷不醒那人,廖大夫一时也找不到突破口。
今日见顾黎有所求,廖大夫心头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指着司博,说要让其为自己试药,作为药人。
结果不出所料,顾黎果真没有同意。廖大夫不觉失望,毕竟对方而后主动钻入套中,同意为其试药,任其处置
廖大夫心中满意的不得了,却不想让顾黎如此轻易地得偿所愿。故而,其故作高深,特意拉长了尾音,故作迟疑地反问道“你本就该为老夫试药,何谈其他”
顾黎也不戳穿廖大夫的装模作样,只收敛了表情,淡声问道“我们今日不谈其他。只问廖大夫你同意这个交易吗”
他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地看向廖大夫,等待回复。
见廖大夫不语,他又劝道“这对我们两人而言,本就是互利共赢之事不是吗”
同意这一交易,廖大夫立即能得到想要的完美药人,可以在他身上尽情试验;而顾黎,也能得偿所愿,让心中那人恢复内力。
廖大夫闻言摸胡须的手指一顿,哈哈笑道“你小子看着沉默寡言,没想到竟粗中有细好,这个交易老夫同意了。”
说罢,他严肃了表情,嗓音认真地问道“你知道你答应了什么吗你可以会活活痛死那将比你现如今试药的痛,痛苦千万倍到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知道。”顾黎点头,在廖大夫描述的恐怖声中也不见丝毫动摇之色。
顾黎对自己同意后要遭遇什么心知肚明。但对他而言,司博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自己的命算不得什么。
就算要他粉身碎骨,他也会去做
廖大夫也看出了顾黎的言下之意,顿时沉默。
良久,他伸手指了指司博,意有所指道“他小子运气真不错,竟有你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好,老夫同意了。”
“只不过他这个问题老夫还得研究一番,必不会让你失望”
得到想要的答复,顾黎紧绷的心神一松,闻言只轻“嗯”了一身,低声应和道“我相信廖大夫的医术。”
“哈哈哈哈好,老夫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廖大夫被顾黎真实且好不做作的模样逗乐了。他看了眼顾黎望向司博担忧的眼神,不免开口提醒一句“那今晚你记得过来药房。”
心事已了,廖大夫不禁有些急切,想实打实地试试顾黎的身体承受能力。
“嗯。”顾黎点头。
廖大夫见状看了眼顾黎,又看了眼司博,语气不明地叹道“情啊,真复杂”
说完,他就背着手,一步一步地踱步远去。
他还得先去备好今晚要使用的药材呢耽误不得。
顾黎也不在乎廖大夫的去向,见房间重新恢复清净,他快步前去将大门关闭,给司博一个安静的休息之地,这才沉默且小心翼翼地转身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司博床前。
他半跪在地上,静静地凝视着司博昏迷不醒的俊美脸庞,良久,才眼神坚毅且有力地低声呢喃一句“主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为此,他愿付出任何代价
说完这句后,顾黎恢复了往时的缄默,只如往常一般默默地守在司博身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么么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