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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伯爵
    晚饭时分, 佣人推来的小推车在花房前停下。

    达里放下铅笔,洗去手上碳素黑,将推车推进。闻到食物的香味, 无聊养伤中的少女侧坐起来。

    淡黄色大麦粥,一小块全熟牛排, 一份淋了清透酱汁的果蔬沙拉。

    少女搅动大麦粥, 小口小口喝了起来,达里将她的发丝拨到身后, 然后拿起刀叉把牛排切成方方小小的一块。

    自从上次饿晕加热晕, 达里对投喂少女上了心。她进食时很认真,眼里只有食物,腮帮子一鼓一鼓,慢条斯理地咀嚼, 看得人跟着胃口大开。

    待女孩吃完, 青年去了餐厅, 南希不在,管家说她生气不肯用餐。

    达里叹气, 独自坐在餐厅,这时有佣人带了一封信来。看清信封的标志和火漆蜡上的图案, 他饭也顾不上吃,快步走到书房用裁纸刀把信封裁开。

    一封画廊经理人送来的信。

    信里写达里一周前寄卖的两幅画被来自塞尔的斯的伯爵大人收购。

    伯爵大人不喜古画,爱好收集当代不出名年轻画家的作品,按照他的意思,他喜欢新鲜稚嫩的笔触, 没有泛黄的画布和鲜活的颜料,这让他感到年轻的气息。

    信末,画廊经理人代伯爵大人询问达里是否有最近三个月的新作, 他卖出的那两幅画是二三年前的,伯爵大人不是十分满意,但是勉强买下了。

    如果有,收购价不会比那两幅少,前提是达里要亲自带着画和伯爵大人见面。伯爵大人喜欢接触年轻人。

    信封里还有一个附件,是银行账户的流水,画廊往达里的个人账户转入一千金币,随时可以取出。

    一千金币,对于富商卡维尔家族来说不多,对于青年达里来说却是一笔巨款,青年的眼里冒出光亮。

    然而一千金币,杯水车薪。

    最初的激动过后,冰冷的数据叫他冷静下来。不说宅邸的维护费、佣人薪酬和各种日常开销,南希预定的项链的尾款还有百分之七十未付。

    蔚蓝如海的眼眸落在信中“新作”二字上。

    翌日,达里带着两幅包裹严实的画登上四轮出粗马车,马车内部用红色布料做帘,以流苏装饰。

    流苏一路摇晃,到了画廊,暗红色西装的经理人笑眯眯地帮达里把画框抱下。

    “伯爵大人在贵宾室等你,他对年轻的艺术家很宽容,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金发青年沉闷地应了一声,脸上不见喜悦。

    上了楼梯,走过灰色瓷砖铺成的走廊,身形纤长的青年抱着自己的两幅作品,指节弯曲,艰难地敲击贵宾室刻满雕饰的金色大门。

    门应声而开,室内安静昏暗,壁炉燃烧的“哔啵”声清晰可闻。一股许久没有通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伯爵大人,在下达里卡维尔。”

    “请进。”一道从室内最深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达里抿唇,绷成一条嘴角向上的曲线,让人以为他在微笑。踏进大门,青年走到室内唯一明亮的壁炉附近,将画放在桌上。

    壁炉边有一把雕花靠椅,椅背绸缎上绣着繁杂的花纹,坐垫是深红色的。

    天气转暖之后,很少人用壁炉。

    达里以为伯爵大人在内室换衣服,没有出声打扰。他盯着壁炉发呆,火光照亮他郁郁寡欢的俊美脸庞。

    果木在燃烧中升腾清香,没有呛鼻异味,木柴之中,不和谐的金属框架被氧化成黑色,达里觉得眼熟,正要定睛去看,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劝你不要仔细看,免得伤心。”年轻男人的声音近在耳畔。

    达里蓦地转身,身后空着的雕花背椅上坐了一个人,银发倾泻,一手支着下巴,皮肤映上火光的橘色,暗棕色眼眸似笑非笑盯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达里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坐上椅子的。

    “您是”

    “兰斯洛特德。所以,现在可以看看你的画了吗”银发男人露出漫不经心的微笑,鲜红的唇往两边裂开。

    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开到胸膛,露出一大片肌肤,头微微偏,锁骨突出,袖口呈花式褶皱别在手腕处。身侧,是跳跃的火光和厚重的天鹅绒窗户。

    达里走到桌子边,抱起画框,“抱歉,伯爵大人,您比我想象中要年轻。恕我突然改变主意。”

    兰斯洛特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明明是坐着,却给人睥睨之感,“让我看你的画,卡维尔先生,我猜你需要大笔金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你怎么知道”达里脚步一顿,转身。

    “没有我不知道的。”年轻的伯爵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鲜红薄唇轻点杯沿,笑容没有贵族身上应有的典雅,“去年的新酒,我喜欢新东西。”

    达里皱眉,眼前的人给他诡异的感觉,他理智想逃离,可脚却黏在地上动不了。

    鲜亮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酒水刺啦一声浇在壁炉镗中。火焰摇曳了一下,渐渐微弱下去,很快又卷土重来,火势比之前还大。

    年轻的伯爵探身,赤手从壁炉中抽出一个细长果木,火焰舔舐他的手掌,他看上去毫无惧意。

    达里发现他的手上戴着一串镶满红宝石的手镯,奇异的色泽如同漩涡,将他的心神吸进去。他赶紧摇了摇头。

    年轻伯爵把玩着抖落灰烬的果木,顶端还有一小簇火苗。

    沾了碳灰的手轻轻一抖,那小火苗被甩到空中,落到达里抱着的画上,迅速点燃了画框外面的易燃保护层,火势从一个小黑点开始扩散。

    金发青年难得咒骂一声,赶紧从火势没有蔓延到的地方撕包装纸,他动作间,银发伯爵发出愉快轻笑,如同爱上玩火的皮孩子,故技重施,将另一幅也点着了。

    达里急得满头是汗,终于将两幅心血解救出来。地毯的短绒绒也糟了殃,他用坚硬的皮鞋底去踩火苗,饶是好脾气的他也不禁口吐芬芳。

    业余画家的两幅心血瘫在地上,庄重的红色背景和浓郁的绿色背景形成鲜明反差。

    两幅画中,少女的姿势一模一样。纤细双腿并拢侧坐,黑色长发盖住背部,一手撑着地,一手向前伸向空中。纯真冰冷的神情同火光一起映入伯爵眼中。

    兰斯洛特红棕色眼眸亮起野兽般的幽光,明明灭灭。

    红色背景的画,是一个庄严的大剧院,金色大吊顶下,红色幕布紧紧闭合。

    戏剧或许没有开场,演员们在后台做着最后紧张的准备,或许是演出告一段落,马上要进行下一出的表演。或许,已经闭幕。

    画中少女身穿薄纱仙子裙,头上戴着鲜花花环,美好的胴体若隐若现,粉嫩的茱萸紧贴薄纱布料。

    她半卧半坐于舞台最边缘最靠近观众的角落,上身前探,眼眸微阖,纤纤素手伸向紧闭的幕布,身姿扭成渴望回归的姿态,神情却依旧如同仙子一般冷情。

    她是剧团里的新人演员,负责出演不起眼的小角色。可是今天,她犯了错,没有及时回到幕后,被困在空荡庄肃的舞台上。

    画面最下方,也就是离观画者最近的地方,有一排西装革履的贵族绅士,男人们只露出疏理得一丝不苟的后脑勺。

    即使没有画出他们的面庞,也能想象出他们仿佛在用刻薄、幸灾乐祸的眼神欣赏少女的无助。

    黑暗的角落中,出现一双手,那双丑陋扭曲、布满疤痕的双手正在渐渐靠近少女,做出捉捕的手势。

    无论是画中的贵族绅士,少女,还是观画者,都明白接下来发生的事。

    少女再也回不去厚重的红色幕布后面,即将被人永远地抱走。

    兰斯洛特兴味地啧了一声。

    少女的另一个故事发生在原始梦幻的丛林中。

    密林中蜿蜒一条清澈河溪,阳光透过叶缝照亮水里沾满绿苔的石子。

    水面倒映她娇花般的面孔、洁白的天鹅颈、精致匀称的锁骨,发丝如瀑布般,一部分垂到水里,在水面上蜿蜒出图案。

    少女如同水中仙子,凝视水里的自己。一只蓝颈腹部褐色的小圆鸟在河溪另一边的树枝上好奇地俯视少女。溶溶日光,少女,小鸟,一派纯稚。

    少女是赤裸的,画面前方斜生着的细长绿叶挡住了重要部位。

    可密林是她的保护者也是摧残者。

    右下角的杂草丛中,透过隐蔽不能轻易被观察到的杂草空隙,少女的玉足被潮湿可怖的藤蔓绞紧,任她上身如何挣扎,也挣不开粗壮藤蔓的束缚。

    蓝颈褐腹小圆鸟不能看到这阴暗一幕,它的小黑豆眼还依旧期盼地瞅着她,期待她跨过河溪和自己一同玩耍。

    也许它等不了多久,见少女迟迟不站起来,便失去耐心在同伴的催促下飞进密林,留下她独自一人面对阴暗。

    冷白长指抚摸少女的脸颊,兰斯洛特轻呵一声,尖锐的指甲穿过画布,刺破少女柔软的胸膛。

    达里扑完火,转眼看到这一幕,怒吼,“你做什么”

    银发伯爵嘶一声,偏了偏脑袋,“小声一点,卡维尔先生。”

    达里被他满不在乎地神态气到,觉得今天来这里是个愚蠢不能再愚蠢的行为。

    他的新画只有这两幅,百般纠结才决定带过来,也是他绘画以来最满意的作品。

    “若是没有丑陋,美也就失去了意义。若是没有腐朽,鲜活也没有意义。若是没有束缚,自由也失去了意义。”

    银发伯爵指尖轻点少女被藤蔓缠住的玉雪双足。

    作者有话要说  惊喜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