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招了供, 接风宴有转变为鸿门宴的架势。
钮祜禄氏反倒镇定下来“载淳,我问你,你还还记不记得文宗皇帝是怎么驾崩的”
载淳自悔失言“儿臣一刻不能忘怀”
钮祜禄氏把眼一瞪“说”
载淳嗫嚅回道“英法见欺, 先帝北狩承德, 因御园焚毁, 不免抑郁成疾, 这才英年驾崩,舍弃儿臣于行在。”
“为一己之私, 联合外人欺侮母后, 置先帝大仇于不顾,你还是不是文宗的储君你还是不是先帝的儿子”钮祜禄氏一拍桌子, “嗯”
“糊涂东西, 这么多年,姐姐是白疼你了”不及同治帝答话,那拉氏抬手就给了儿子一个打耳光, 扭头便跪倒在钮祜禄氏跟前,“姐姐, 皇帝是一时糊涂, 求您饶了他这一遭吧”
除了道光帝遗妃,在座的众人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跪了下来“奴才罪该万死, 求母后皇太后息怒。”
钮祜禄氏冷声问道“懿贵妃,我问你, 文宗的仇要不要报你儿子勾结法国对是不对”
“是、是, 臣妾母子义不容辞”那拉氏相信,她要稍有顶撞,母子二人当场便会被眼前这位克星褫夺与文宗皇帝的一切名分, “还不向母后皇太后认错领罚”
同治帝磕头如捣蒜“皇额娘,儿子是一时糊涂,儿子再不敢了,您就饶过儿子这一遭吧”
荣安公主权衡再三,膝行两步,抱住钮祜禄氏苦苦哀求“母后皇额娘,今日是您回京的大喜之日,您不看女儿的薄面,就看在皇上长到十九岁,耗费您无数心血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你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微微阖目的钮祜禄氏终于叹息出声,“你怎么就是个丫头呢”
皇贵太妃辈分最高,见状也来说和“世间人伦,自无狠心父母,只得不孝子女,这是人之常情,皇上已然悔改,太后还是看开一些吧。”
“子女不孝,教养之过,先帝走的早,皇帝不成器,还是我这个做母后的不是。”钮祜禄氏脸色稍霁,“都入座吧”
除了慧贵妃依旧跪在下手,众人半字不敢多言,果然依照次序坐回了本席。
钮祜禄氏看了慧贵妃一眼“你富察氏满门忠烈,有大功于社稷,这一遭,看祖宗勋劳,我不打你,也不罚你,再有下次,漫说你不过是区区一个贵妃,哪怕将来生了龙蛋出来,也断断没有母以子贵挟制皇后的道理,若不懊悔,你只管试一试,看看有没有人敢为你伸张做主。”
“奴才不敢”慧贵妃几乎瘫倒,“奴才叩谢母后皇太后恩典、奴才谨记母后皇太后教诲,今后一定引以为戒,服侍好皇上,服饰好皇后娘娘”
这顿接风宴,不可避免吃出了百种滋味。
被指桑骂槐的那拉氏心里不好受,可她知道,形势比人强,当务之急还是保住儿子的皇位,保住自己母子的荣华富贵才是第一紧要之事。
同治帝亦是郁闷从今以后,朝堂上怕是再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了。
惠亲王的那颗心是往宁寿宫偏的,倘若牵扯废立,肯定是不能明确表态的;惇亲王在政治上倾向钮祜禄氏,感情上却不希望同治帝因此失位;恭亲王只管听吆喝,醇亲王被两个弟弟拖着,家中还有一位那拉氏福晋,为防瓜田李下之嫌,压根没有选择的余地。
再说慧贵妃,当晚便烧的高热不退、神智难清,不是阿鲁特氏心气已平,略怀恻隐,宫中连太医都寻不上一个。
不曾问罪皇帝的母后皇太后以雷霆之势,开始对朝廷进行彻底洗牌,明面上支持皇帝的少壮势力全部都被革去议政资格,曾国藩告退内阁副总理大臣一职,即由固伦额驸景寿递补,景寿的陆军部尚书则转到了钟亲王奕诒的头上。
归政时交割给同治帝的内帑银也被钮祜禄氏收了回来,理由也简单给你银子是教你开办军校的,军校没办,收买法俄公使倒是大方,既然如此,你还拿着这样一大笔钱做什么
与早前的听政训政大不相同,钮祜禄氏把同治帝圈回后宫读书,自己直接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贺,紫禁城禁卫十严,纵有朝臣心生不满,瞧见一溜排开的新军,嘴边的谏言也给吓了回去,生恐一个不妨把脖腔上的轱辘孝敬给皇太后。
“皇帝做了糊涂事,容甫那几只毛脚蟹固然有错,当阁臣的不是更多,我疑心,朝中必然出了教唆皇帝的小人,所以才办出祖宗不容的事儿来”钮祜禄氏顿了一顿,“你们回去,按着今日朝局,把针砭国是的折子递上来,我要挨个看的,那些尸位素餐的、不能为朝廷出力的,尽早省了大清的俸禄才是。”
哪怕是旗人,既能混到入朝议政的资格,脑瓜里头肯定是不能随意注水的母后皇太后明摆着要革新朝局、以莫须有的罪名把看不顺眼的大臣开缺出局,这会子跟太后唱反调,立刻坐实了自己就是那个“教唆皇帝”的小人,谁又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
根据今日朝局针砭国是“今日”这个词儿用的好这两个字该怎么定义呢往大处说反倒容易,如今形势大好,没有什么值得论述的地方,要往小处讲,今日的朝局就是你老人家坐上了只有皇帝才能坐的龙椅,这个
集体打冷战的大臣们不谋而合的都将视线集中到几位核心人物身上先打听打听别人怎么写折子再说。
最合适的人选是景寿,新出炉的内阁副总理地位够高、性情够好,又得母后皇太后倚重,毋庸置疑,很快变成了众人探听的主要对象。
景寿也不藏私,班房内向围拢贺喜的同僚们说道“本阁拙见,各位大人不必过于费神,母后皇太后圣烛远照,纵然百官群策,所有见识难及太后于万一,既是如此,哪里有太后想不到的良策轻易进上便是没有,太后仁慈,也不见得会因此降罪列位大人。”
群臣把心中忧虑坐实三分,因向景寿笑道“额驸之见原本不差,但具折进言是母后皇太后金口吩咐,我等倘无交代,岂非背上了抗旨忤逆的罪名还请大人指点一二才是。”
“诸位大人,自宣宗身后,大清经历万代不磨之险情,稍有不慎,不但大清江山难以保全,华夏气息,命悬一线,亦在游丝之间,所以能枯木再荣、朽骨复活,皆为母后之功也”肃顺拱手接道,“下官见识,今日时局,不拘如何危殆,第一紧要之事,必得母后皇太后亲掌枢机、统揽大局,然后方全大局,非是如此,大清不得复兴,社稷不能强盛,至于其他,皆旁骛也”
“极是极是”众人恍然大悟,寿臧额驸即道“今日具折,第一便该叩请母后皇太后代先帝主大局、攘四夷、兴社稷,其次当晋尊太后名分,不使内外宵小稍得间隙;果有利邦良策,自为锦上添花之美意。”
众人纷纷称是“很该如此”
纲要既已拟定,剩下的事儿也就好办了。
以抚平八国外祟为契机,朝中百官、外省大吏联署具折,请进母后皇太后徽号,恢复坐朝训政章程。
钮祜禄氏不置可否,奏折上只批三个字“知道了”
百官不免惆怅太后是怎么想的呢
钮祜禄氏正写大字,周塽近前回道“主子,庄亲王福晋递了请安牌子。”
“嗯。”钮祜禄氏搁下笔,“请她进来吧”
往内廷递牌子是有讲究的,通常情况下,递了请安牌子后等着听消息就成,宫里主子答应见你,内务府会在传达通知的同时给你定好入宫的日期时辰,不想见你,自然就不会有后文了;如果你觉得自己的面子够大,只要递了牌子,宫中会立刻开启绿色通道,第一时间获得主子批准,那你大可在到了宫门口时再把牌子递上去,只要熟谙主子作息,紫禁城虽大,倒也没有一等半日的道理。
庄亲王福晋属于后者中排名靠前的“大面人”,她是比当今母后皇太后年长十余岁的长姐,又是铁帽子亲王的正牌福晋,请安牌子往宫门口一递,跑腿内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先跑到宁寿宫把话传了,获得批准后把人请进来,这才去内务府补请安手续。
既然有了通传,那就证明庄王福晋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时辰赶得巧,钮祜禄氏自然没有驳回的道理。
“快把福晋扶起来。”钮祜禄氏笑道,“姐姐怎么得空过来的”
庄王福晋倒也放得开“您这两年奔波在外,奴才总照不着您的面,您不记挂奴才,奴才心里还把您惦记的很呢”
“好好好这是我的不是。”钮祜禄氏陪笑道,“姐姐留下用午膳,我向你敬酒赔罪。”
“奴才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您还当真了。”庄王福晋与钮祜禄氏相携入座,“知道您忙,家国天下,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您来操心奴才不过担心您的玉体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可能会说为什么不立刻把皇帝废了我想说这个皇帝很不容易废,举个例子,光绪帝是过继来的皇帝,慈禧想废他都阻力重重,何况是同治帝这个根正苗红的皇位继承人历史上是他自己太不争气,如果强势一点儿,也不至于被慈禧处处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