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林金薇五十一岁生日。
清晨六点半,赵殊然就起床了,花了不到十分钟做了一顿简单的西式早餐。
吃饭时,他打开电视,再一次播放赵斐多年前唯一参加那档节目。
看到屏幕上背对着观众拉被子睡觉的“少爷”,嘴角一动,由心地笑了笑。
不知不觉,窗边那盆金橘树染上了太阳的光泽。
手机响了。
是一位高中的老同学,曾经的班长。
“赵殊然,明天同学聚会,在xx楼c间,几年没来了,这次答应了你可千万别忘了啊。”
“好。”
七点半的时候,赵殊然收拾好厨房开始打扫屋子。
这栋三室两厅还带院子的房子是他去年买的,离赵宅不是很远,地理位置优越,但他平时也只有假期才会回来住。
赵斐结婚后,他有两年被派遣到海外,前年才回来,去年升为昇罗分部的部门经理后,就愈加忙碌,时常几个城市飞来飞去。
这个房子以前都是让保洁上门来打扫,这次自己收拾,用光了足足一上午的时间。
赵家对他有养育之恩,尽管从赵家出来了,但和赵家夫妇从未断过联系,得知林金薇生日将近就早早买了礼物。
昨天,还在江城那边的林金薇说今天会回邵京,准备顺路到他家看看,再把人一块捎回赵宅吃顿饭。
每年过年、赵家夫妻生日,他们都会聚一下。
林金薇到的时候,赵殊然刚给那盆金橘树浇了水,听到门铃声就匆匆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金薇和赵成彬。
往后看了看,没有预想中的人。
他垂下眼帘,瞳孔都黯淡几分。
两个中年人自然没注意他那细微的表情,拿着从江城带回来的特产笑着进了屋。
“你这房子装修得可真不错,我都想住下来了”林金薇四处打量,看到外边院子弄得和曾经的赵宅庭院几乎一模一样后,微愣后轻轻叹了口气。
赵殊然给他们泡茶,压着落寞低笑“那你们随时来住。”
三人在客厅就这么闲聊起来,说说笑笑十来分钟后,赵殊然估摸着要走了,起身去书房,拿给林金薇准备的生日礼物。
这时,外边响起门铃声。
他拿着礼物出来时,客厅已经多了一个人。
六月的盛夏,赵斐穿着宽松的藏绿色卫衣和五分短裤,他微卷短发被剪短了不少,完整露出一对干净自然的野生眉,葱白修长的手一只懒懒垂下去,勾着一袋香喷喷的小吃,另一只手胡乱擦着脸上的汗,正跟林金薇说着话“真不该为了口吃的下车,这边以前没来过,差点儿迷路了”
他怔愣过去,在赵斐目光过来时,下意识低头摆弄礼盒,等再抬头,对方已经去了他院子那边看那些花花草草了,有的花养得不错,他还兴致勃勃地回头问这是怎么养的
林金薇将赵斐刚递过来的纸袋打开,是附近很火的特色小吃。
赵殊然每次路过都看到那里排着长长的队列,他对吃的没那么大兴趣,自然不会因为这些小吃浪费时间去排队。林金薇将那一纸袋吃食分了,她以为赵殊然离得近肯定吃过,随口问“小然,这个你平时应该喜欢吧”
赵殊然吃了几口才道“嗯,好吃。”
院子那边的赵斐很快回来了,浑身活力地挥手催促着大家出发。
赵宅。
赵殊然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陆覃。
林金薇生日宴的一大桌菜,都是陆覃和刘姨一起做的。
对方注意到他后,眼神并没什么变化,随即直直看向回来的赵斐。
明显一早就知道了。
可最开始那一两年不是这样的。
他每每一出现在赵斐面前,陆覃眼底的敌意藏都藏不住。
那时候,赵殊然还会因此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他的存在居然会让陆覃不安。
直到一次、两次、三次、四次陆覃看他的眼神终于变得和曾经没有任何不同。
高中时期,他有时候经常会在学校碰到陆枫这个堂弟,哪怕知道自己是堂哥喜欢的人,也从不会多看他一眼,自负又清高,就连陆枫曾经都跟他吐槽过“我这弟弟就这样子,不是针对你”
赵斐和陆覃在一起后,他倒是希望陆覃针对他。
有一段时间,他很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陆覃就突然对他放下心来了
后来他被派遣到海外,等两年后回国,赵家夫妇的公司已经蒸蒸日上,回到往日辉煌指日可待,赵斐却一直都是昔日的娇少爷模样,仿佛家里从来没发生过任何变故,而不管怎么被娱乐圈深挖,行迹和现实生活都一直被保护得格外好。
他回国那天正是寒冬,赵成彬去机场接的他,到酒店时,赵斐正抱着一只小黑猫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身上盖着白色的毛毯子。
林金薇放低声音说“你哥有点儿感冒。”
赵殊然皱眉“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家休息”
林金薇无奈“已经在家休养两天了,说这次好不容易能出来,我们不能拦着。”
几人正低声说着话,有人推门进来了。
陆覃手上拿着药,脱下带着雪的大衣,看到他时只颔了下首,转身便走到沙发那边倒热水,哄人起来喝。
好像除了赵斐,世上就没他在意的事了。
菜上来时,赵斐已经有了些精神,跟赵殊然正常打完招呼就和陆覃小幅度地闹来闹去,嘴角却一直翘着。
他吃饭时,赵斐坐到他对面小口小口喝着汤,偶尔还和旁边的陆覃低声说话,有时和他视线对上也不尴尬,坦坦荡荡地问他菜合不合胃口。
桌上,另一边的赵成彬问他这两年在国外工作的经历,林金薇时不时说几句玩笑话,气氛一片融洽,可赵殊然却不是很开心。
饭后,赵成彬送他回家,他上车时,正好看到陆覃背着赵斐下来。
赵斐被羽绒服裹成一个白乎乎的熊,伏在男人背上,脑袋缩着,偶尔蹭一蹭,格外温软的样子。
赵殊然极少见过赵斐这种模样,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动弹,车子往前行驶时,他还盯着窗外,那俩人早已上车没了踪迹,他也不知自己究竟看的是什么。
那夜,赵殊然做了个梦。
梦很可怕,他梦到赵斐用各种方式伤害他,到后来居然还想杀自己,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梦里的赵斐疯魔般执着于这件可怕的事,但一次又一次失手,最后养父母出了事,一个坐牢,一个死了,就连赵斐,居然也意外死在了自己的车前。
最诡异的是,他好像和陆枫结了婚。
他们是外人羡慕的一对,可婚后的漫长岁月里,他总是无法快乐。
梦里,他始终活在赵斐的阴影之下,尽管陆枫帮他解决了所有困境,可过去的一切依旧无法忘怀,深埋心底的自卑、懦弱和痛苦,没有彻底离去。
梦里他好像也没那么爱陆枫,可是又无法离开陆家带给他的安全感。
醒来时,赵殊然伸手擦去眼角的泪。
他第一次因为那只是一个梦而感到庆幸。
庆幸现实不是那样的。
赵斐没有想杀他,他们关系纵然再不好也不会到那样的地步,养父母也好好活着,他更没有因为深埋心底的自卑成别人的依附品。
赵殊然就是在这一天晚上,渐渐放弃了对赵斐的执念。
他想,现在这样,或许就是最好的了。
帮林金薇庆完生后,赵殊然开着自己的车回家,路过一家网红店时,停下车。
十七岁那年,他因为赵斐突如其来的转变而担忧,害怕被对方为了将他赶出赵家要害他犯罪,整宿难眠,那天在车上睡着了,再醒来车子就停在这里。
司机说这里叫幸福长街,大少爷非要让他绕路来买这边的网红小吃
因为对方绕路的原因,他在车上好好补了一顿觉。
年少心事繁多,很多事没发觉,现在却都明白了。
那家店还在营业,赵殊然买了当年赵斐买的零食,抱回车上。
他一口一口全部吃了。
17岁的那个清晨,少年敏感多疑,却也在一瞬间有了想哭的冲动他当时想过,赵斐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对他该有多好。
后来,赵斐愿意当他哥哥,幼年的愿望实现了,他怎么又动了别的心思呢
回家后,赵殊然在黑夜里坐了很久。
次日参加同学聚会,精神不是很好。
聚会上,陆枫也在,看到他时,还有些意外。
赵殊然很多年没参加高中的同学聚会了。
二十七八的年纪,成家的老同学不少,大多聊的不是家庭就是事业,赵殊然和陆枫各自闷头喝酒。
直到有人主动来找赵殊然干杯。
“小然不对,应该叫你赵总了哈哈,当初你进昇罗时我就知道你大有前途这才几年啊,都成分部经理了,再过几年还得了”
赵殊然随意应几句,没继续往下聊的意思。
这人曾在他高一的时候偷偷联合赵斐把他关进厕所过。
赵斐尚有权利讨厌他,可这人又有什么资格欺负他
对方看他没有和自己打交道的意思,摸摸鼻子小声道“哎呦,你还记得高中那事儿啊,我那不也没办法嘛,你哥太咄咄逼人了,我能拒绝嘛我”
他这么一说,赵殊然原本还压制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起身,一杯啤酒全泼在对方脸上。
“你”
“一千块,确实不好拒绝。”
四下哗然,那人脸一下子黑了,难堪地抹着脸张嘴骂了句脏话,却又没法反驳什么。
当年确实是他收了钱办事。
在座的大多也都知道这些。
除了陆枫。
那时候陆枫成天和些其他班的公子哥玩,还没注意到赵殊然。
与自己无关的人遭遇着什么,他哪里在乎
而刚刚那人,在陆枫后来看上赵殊然的很长一段时间,还曾给他当过跟班
陆枫的脸色自然不是很好。
聚会到这个份上,也没意思了,赵殊然起身“我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
接着就喊服务员结了账。
本来还想安慰他的班长看他此时姿态从容,似乎转眼间就不是很在意过去的样子,只好起身送他。
送到一半,发现陆枫也来了。
从上学时,陆枫和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毕业后会进入陆氏的权利中心,这是大家一开始就心里门儿清的事,本以为毕业不会再有交集,倒没想到大多数同学聚会他都会来。
但因为差距太大,这人以前在学校又很霸道,大家也都面上客套客套,没人会像刚刚那人找赵殊然那样跟陆枫套近乎,毕竟都不在一个圈子里。
看陆枫来了,班长以为他们还有什么私情,连忙借口溜了回去。
赵殊然却一眼不看陆枫,进了电梯,面无表情站着。
陆枫蹙眉盯着他“那个人欺负过你,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赵殊然笑了,没出声。
陆枫眉眼冷下去“你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没信任过我”
电梯“叮”一声开了,赵殊然瞥他“有句话,我哥说对了。
陆枫“”
“总是救你的人也不会时时都在你身边。,你周围那些公子哥欺负别人时,你每一次都会管吗如果我全靠你对我感兴趣才能得到这点保护,那我岂不是有些可悲”
陆枫“”
走出电梯,他扫了眼陆枫微白的脸“对了,你现在还喜欢我哥吗”
这句话直接让陆枫脸色大变“我他妈谁都不喜欢,行了吧你以为我来参加聚会怀着别的心思我就是无聊,有些怀念以前的高中生活,想看看这群人的变化而已”声音又慢慢低下去,“说实话,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其实挺开心的。”
赵殊然一顿,紧接着松快地笑了笑,外面风有些大,他迈腿走了两步忽地又回头“可我没你这么纯粹,我参加这个聚会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现在有多优秀,我就是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还有,我一点儿都不怀念以前的高中生活,难堪比快乐多的日子,谁会怀念”
陆枫僵住,半晌后点点头“也是”
赵殊然喝了酒,叫了人过来开车,他刚上后座,陆枫就过来拍了拍车窗。
开了车窗,赵殊然看向他。
陆枫“我以前是不是很讨厌”
赵殊然古怪地看他一眼,摇头“班里那么些人,只有你主动帮过我,你没义务事事都做到完美,我刚说那些,不是那个意思,你心里清楚。”
风越来越大,陆枫笑了笑,他意识到眼前那个曾经隐忍胆小的少年早已经成长到他都自愧的地步,扯着领带挥手“行了,你走吧。”
回家后,赵殊然微醺地四处转着,看到那盆离开赵宅时带走的金橘树,伸手抱进怀里,无声地抱了好一会儿,才去洗漱睡觉。
第二天上午,他在书房打开电脑。
静坐很久后,赵殊然深吸一口气,将私密收藏夹里这些年来回翻看的视频全部删掉,又把那个珍藏多年的卷毛少年人偶放进一个盒子里,叫了同城闪送到赵宅。
快件里还有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六个人除了赵成彬和林金薇,还有四个正年少的男生赵斐、陆覃、赵殊然、陆枫。
那个搬完捐赠器材的夏天,他们对未来无限向往,笑得异常开心。
照片上,格外有力的黑色笔迹,在上面做着幼稚的标记。
分别是爸爸,妈妈,哥哥,不想说,我,朋友。
落款27岁的赵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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