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布鲁斯凯”
伊登张大嘴,觉得自己有点傻,又赶紧闭上他准是听错了。
但是他当然没有。
“联考已经结束了。道金斯、浦洛基和赫米顿等结果了。那些晚一点截止的,也不必非留在这里才能申请吧”
夏恩咔嚓咔嚓咬着手里的曲奇饼干,挑起一边长眉,好奇地打量着伊登“你有其他事没处理”
伊登露出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表情。
劳埃德和夏恩因为他的事情,来到瑞德哈特已经二十来天了。二十天,很接近军团长和公爵阁下繁忙日程表里能调整挤压的空白最上限。
夏恩想和伊登商量的就是这个。
按照洛奥斯特大公的计划,伊登需和劳埃德一同返回布鲁斯凯。雌虫去处理紧急军务,伊登回祖宅照顾两个弟弟。
虫崽预计在周天晚上破壳。破壳前后不适宜进行星际航行。因此夏恩还要在瑞德哈特再留几日。
伊登很清楚夏恩将自己划到劳埃德那边的原因比起政局复杂的瑞德哈特,他现在还是回家族主星最安全。
可是
“毕业舞会”夏恩清了清嗓子,“德米送来的礼服你都没拆。我以为你不想去了。”
“”伊登用手擦了把脸,闷声道,“是不准备去了。”
“毕业代表发言”
“拒绝了诶,您知道”伊登很是惊讶。
“我们家宝贝长大了,多问两句就嫌我烦。”夏恩可怜兮兮,“所以我只能不停地给穆罗尼亚捐星币,换你私藏的好消息。”
伊登脸红了“不、不是好、好而且我”
夏恩的手移过,仗着一点点身高优势,来回狂揉伊登的短发“我懂我懂。不用解释。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伊登绷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前几天,他去学校当面找吉布森对质时,那只雄虫一如既往地带着优雅的微笑。
他看上去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伊登很想证明自己“看错”了。或者听吉布森说他是被胁迫的。但这次求证,他的小小希望落了空。他“看到”了更多片段,感受到了藏在吉布森平静外表下,如海浪一样翻腾不休的黑暗情绪。
昨天吉布森被治安局带去问审。斯维奇惊慌失措打来通讯,向伊登求助。伊登安慰着自己的朋友,下意识地避开了“绝对不会有事”这种句子。
根据帝国律法,吉布森罪不至死。牢狱之灾却无法避免。不管他这次联考如何出色,他本应拥有的未来都不复存在。
只是一念之差。
伊登开始打包行礼。学校宿舍那边,有柯特和诺米克帮他清点纸质书占了大头。这边他东西不多,就自己来了。
金发少年跪在地毯上,手指摩挲着伟大友谊协定粗糙的皮革纹理。本子纸页写满了字,有的还贴着简报和打印出的照片,鼓囊囊的。套上保护套后很大一本,塞进现有行李箱剩余的空间有点勉强。
伊登紧张地将它又挖了出来,抱着本子上下瞅了瞅,确认没有新的划痕折损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五早上,伊登由布莱恩陪着进宫。四天了,赛斯完全不回他消息。伊登只能再一次上门找虫。
莫斯莱康宫的侍从接待了他们。伊登问及赛斯的去处,侍从们支支吾吾,没一只虫说得清楚。
赛斯这是刻意在避着自己吗
伊登脸色凝重,绿色的眼眸审视着面前宫殿的侍从。他们没有撒谎。
赛斯周一早上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期间虫帝陛下的秘书官也来找过。显然,不止他一只虫联系不上赛斯。
伊登发简讯给休。两壶茶后,休依旧没有回复。伊登拨打通讯。系统提示错误。
系统错误最常见的原因是终端损坏。第二个原因是另一虫正在跃迁航行。结合休的身份,后者可能性更大。
伊登固执地在莫斯莱康宫等到了下午,赛斯的一根头发都没见到。他散出的守护场氛围,由最开始的期待紧张,一点一点冷凝下降,变成了像铅石一样沉重的失望和挫败。
胡乱填了肚子后,伊登离开赛斯的寝宫。他换了一种思路,改去内廷里雌虫常去的地方碰运气。布莱恩则帮他打通讯,四处询问是否有虫看到赛斯。
所有的通讯都以“不清楚”结束。焦灼感让伊登一刻也停不下来。他用自己的双脚在花园和宫殿中穿梭,寻找每一个他和赛斯曾去过的角落。
他将五层楼的皇家图书馆上下翻找三遍,去了马厩、画廊和皇家植物园,然后是休的寝宫赛斯说过,内廷最好的厨子全被他雌父以权谋私搜刮走了赛斯很可能正在厨房里喂鸡或者支着画架在池塘边画画。
黄昏来临时,伊登拖着疲惫的步伐,将自己扔进出宫的悬浮车。他耗尽了浑身的精力,车子升空不久,便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窗户开着,但没有风吹进来。闷热的空气充斥在房间里,一动不动。
赛斯脸埋在枕头里,沉重的四肢摊开在床上。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发热的皮肤上,正在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麻痒。
丝滑的床单吸收了他的体温,变得粘腻温热。雌虫翻了个身,凭本能寻找舒适的凉意。
他的手碰到了一件外套。赛斯蜷着身子蹭过去,将鼻子贴近。清新的花香飘来,是伊登的味道。
残留在衣服上的信息素将他拉回现实。赛斯打了个哆嗦。他坐起身,光着脚走进清理室,将身子倚上大理石墙壁,打开冷水。
赛斯昂头。水柱毫不留情地冲刷头顶和脸庞,又顺着脖颈肩膀汩汩而下,带走了燥热和烦闷。
冲完澡走出清理室时,赛斯的目光落上镜子里的雌虫。
布满伤痕的皮肤包裹着精实的肌肉,细小的水珠在夜色里闪着微光。他明明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体格和力量,可为什么他对自己的厌恶,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少
从虫帝书房带回来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赛斯无法将视线从那里移开,却也无法说服自己上前打开。
“叮铃铃”,角几上的古董电话机响了。赛斯靠上沙发,伸手接起话筒。
“殿下,您知道通过内廷专线找你,步骤有多繁琐、等待时间有多长吗”乔普林说。
“抱歉。”这句话已经成了赛斯最近的口头禅。
“”话筒那边传来一声叹气。几秒后,乔普林再次开口。
“殿下,我们这次只在诺弗瑞森待一周,时间太短,我们的身体来不及适应那里的流速比。可能会有一些异常反应”
“所以我们的行李还需再加些药品和辅助用具。清单我发给您了”
乔普林这次打来,主要是和塞斯确认出发的时间、航行舰班次、需要携带的物品和提前办理的入境手续。这类出行的琐事贵族们一般会交给专门的虫打理。但乔普林以这是“独立生活的开端”为由,亲力亲为每一件事。
他的高效率让赛斯为之惊奇,也让赛斯为之感激。
从瑞德哈特前往诺弗瑞森,最快需要五天时间。他们定在下周一早上出发。这样时间充裕一点。赛斯的东西上周就收拾好了。装在两个皮箱子里,放在隔壁的起居室。
凌晨时分,侍从们都休息了。赛斯轻轻打开房门,走下楼梯,经过暗门和秘密通道,来到了地下的密室。
幽蓝的星域图缓缓展开。赛斯在潮湿的地板上躺下。他嗅闻着伊登的外套,后脑突突跳动的钝痛神奇般的一点点散去。
时隔五天,雌虫就这样睡着了。他醒着时,五官线条冷峻凌厉。他进入梦乡后,面容却宁静极了。
赛斯做了个美梦。他回到了第一次遇到伊登的那一天。
金发绿眸的小小雄虫,拨开交错的枝丫,灰头土脸地出现在他面前。因为没找到进来的路,于是伊登直接弯下身子,从灌木丛下面钻了过来。
要一起玩吗小伊登认真地问。
坐在秋千上的黑发小雌虫呆呆地看着他,嗯。
赛斯很喜欢这只小虫。他紧张的要死,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他指挥。他想站起来,或者再说点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抓着绳索,屁股压着秋千,坐在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小雄虫。
两只小虫崽就这样僵持了几十秒。
你不想和我一起玩吗小雄虫疑惑极了,再次问道。
赛斯飞快地摇头。
伊登伊登
另一只小雌虫在灌木丛外叫着。金发小雄虫回头张望了一下,转头笑道我叫伊登。那是卢锡安。我们可以一起玩。
不要。小赛斯继续摇头,我只想和和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变成了几不可闻的自语。一股恐慌席卷了他。没有虫想和他玩。这只小雄虫马上也要走了。
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抹金色窜进他压低的视野。小雄虫不仅没有如他预想的离开,反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你、你真好看小雌虫又看呆了。
你也很好看啊。小伊登托着腮,对他甜甜地笑着,既然你不想出去,那我们就在这里聊聊天吧。
赛斯从恍惚中清醒。隐约的流水声中,鸟儿们在轻快的鸣叫。潮湿的空气从通风管道悄悄涌进,带来一股翻新的泥土味。
墙上的数字时钟显示着时间。他睡了六个多小时,现在是周六早上八点。
眼睛扫过数字的一下秒,赛斯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他从地板上弹起,跌跌撞撞地冲上二楼自己的卧室,一把拉开衣柜,胡乱套上他摸到的第一件衣服,然后又飞奔进清理室,匆匆洗了把脸。
当他拿起梳子,反复将翘得最高的那两撮卷发压回它该有的位置时,赛斯忽地又僵住了。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快点再不走就赶上不上了另一个声音吼道。
留在这里,等上几个小时。然后就结束了。这样对所有的虫都好。
另一个声音说。
都是借口。伊斯米尔审视的目光穿透迷雾,落在他的身上。
各种情绪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赛斯将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缝。视野开始旋转,四周的物体呼啸着远离,将他抛出。
黑色的恐慌笼罩过来。雌虫绝望地俯下身,感觉冰冷的血液一点点夺走他的呼吸。
他熟悉这种感觉。先是视野缩小,再是手脚发麻,肌肉不受控制开始颤抖。心脏疯狂搏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死亡的念头顺着脊梁爬下,将他钉死在地。
该死塞巴斯蒂安,你个懦夫
惊恐正在发作。即将死去的感觉让雌虫眼皮发红。他撑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瞳孔一动不动,短短几秒内,汗水覆满鼻头和脸颊。额头、太阳穴、脖颈鼓起扭曲的血管。
没关系,赛斯。呼吸。没关系。
赛斯努力回想伊登的声音,并按照记忆中的步骤一点点缓和自己的情绪。
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有我在。
温柔的呢喃。清甜的花香和桃子的气味。
这没什么。别让它吓倒你。你能控制它。
赛斯靠意志力强迫自己冷静。他缓缓站直身体,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离开清理室。
恐惧的幽灵潜伏在他的心灵边界,随时都欲卷土重来。他感觉仍然很糟糕。意念叫嚣着让他躲进浴缸或者衣柜,但他的腿不愿意停下来。他甚至按下了房间内的通讯器。
“我要去科诺港。准备飞艇艇,越快越好。”
“殿下”他的贴身侍从在通讯回路里紧张地问道,“您还好吗您听起来”
“飞行艇。立刻。”雌虫粗糙的嗓音如金属在互相刮擦,冷厉而不容置疑。
“是”
通讯挂断。赛斯捂着胸腹,冷汗沿着后背流下,肠胃不断揪起。
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要说什么。但他绝不能就这样和伊登分别。
边柜上的文件夹在熹微晨光里闪着淡淡的光。引导者的几个大字那么的刺目。它距他只有半臂距离。
借口。
他的雄父说的没错。
说什么要保护伊登。说什么对伊登不公。都是他试图用来遮掩自己懦弱可悲的遮羞布。
一直以来,每当他承受不住想要逃跑时,都是伊登勇敢地拉住他的手。而他呢,口口声声说要走自己的路,却连这个东西都不敢看。
从头到尾,他都在害怕。他以为他去诺弗瑞森就能变成彻头彻尾的改变,但实际上呢一个念头就能让他惊恐发作,将他困在这里,他还怎么敢继续骗自己,未来一切都会变好
赛斯的手指伸向文件夹,按下扣合的按钮。
“啪啦”一声,文件夹打开了。里面的纸比赛斯预想的要薄很多。
他垂下眼帘。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段落间快速搜寻着关键词。他以为他会看到很多名字。可他只找到了一个。
赛巴斯蒂安科拉莫斯。
雌虫的胸口收紧了。
与其说这是一份一次觉醒引导者计划。不如说这是洛奥斯特大公名义向皇室发起的婚约申请。它甚至不是官方文件,更像是私虫信笺。
正文不是很长。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大公阁下的长子,伊登洛奥斯特,想和大皇子定下婚约。婚约包含成年前的一次觉醒引导契约订婚以及成年后的雌君之位允诺结婚。
值得注意的是,正文明确说了,婚约定下后,伊登不会再娶其他雌侍。这个关系是一对一的。永久成立。
汗水从脸上倾泻而下。赛斯的嘴唇蠕动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怦怦怦怦怦怦
心跳鼓动声中,压覆在身的冰冷褪去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喜悦在他胸腔里蔓延。
赛斯猛吸了口气。
小伊,你选了我。
你太蠢了。你本来有机会逃掉的。但你选了我。
我不会再放你走的。你属于我。
“科尔科尔”赛斯猛地推开房门“飞行艇好了吗”
我是伊登。伊登洛奥斯特。
我、我我是
你是赛斯。
你、你怎么
我在布鲁斯凯时听雄父讲了很多你的事。
和你聊天好开心啊。不过我要先走了。明天你还来吗
嗯。
那约好了啊。
嗯等等我
我、我能能和你做朋友吗
当然可以啊。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赛斯,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穆罗尼亚读书了
他叫赛斯桑恩。我是伊登洛奥斯特。我们是好朋友。”
赛斯,我们报同一所大学吧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不会有虫替代你。因为你是赛斯。我身边最亲密的位置,只会属于你。
赛斯对伊登很重要。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说很多很多遍。
赛巴斯蒂安,你可以更大胆一点,向我要得更多一些。
昔日的无数画面在雌虫脑海中奔腾而过。
伊登一直都在看着他。
是他一直被恐惧蒙蔽了眼,一次又一次的推开伊登。
而伊登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他。
那不是一个潜在的可能。那是伊登向他允诺的未来。
既然天空闪烁的星星回应了他的祈愿。
那么请再帮他一次。
黑发雌虫从飞行艇中纵跃而下,在科诺港空旷的走廊里一路狂奔。
急促的脚步声阵阵回荡,送行的虫子们纷纷回头。
全透明观景窗外,一架银色的航行舰刚刚驶离停泊区。机身上洛奥斯特的家徽在镜头下十分鲜明刺目。
赛斯双手扶膝,大口喘气。
难道他所有的好运和勇气都用完了吗
失意的绝望猛地冲上他的头,引出一阵无休止的轰鸣。
他步伐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差点将自己绊倒。
“赛斯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只雄虫从拐角处现身。金色的长发,碧蓝的眼眸,是夏恩洛奥斯特。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啦
说好的甜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