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姜流云走在芙罗尼尔身侧, 一头长长的卷发在寒风中飘摆。
光/裸的胸膛迎载着扑面而来的风雪，在胸前的项圈上凝结了一层晶莹的冰花。
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头顶，因为没有足够的热量融解, 很快堆积成一片。
他晃了晃脑袋, 抖落发上的雪屑, 摘下手腕上一条银链，将被寒风吹得凌乱的头发束在脑后，“极北之地……那是什么地方, 和北方极地有什么联系？”
“人们将冰雪神殿所在的北方极地称作极北, 这是神人固有的思维造成了认知的狭隘，人类将大绿海及周围当做他们的全部世界, 而神明对探索未知领域毫无兴趣。事实上，真正的极北之地是神人都无法无法踏足的地方, 位于世界最北方。我父神说过，那里是完完全全属于冰雪的世界, 有着极昼与极夜的神奇天象, 还有美丽的极光。”
冥府花神平淡的表情中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自豪，夜幕星空般的眼眸被风刮得微微眯起，“在极北之地，冰雪法则高于所有，没有任何神明可以违抗它，即使是宙斯到了那里, 神力也会受到压制，变成凡人一般。”
跟在她身侧的大汉三两步走到她前头, 高大魁梧的身形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
芙罗尼尔平淡的看他一眼，对姜流云道：“我父神说过，在数千年后, 在人类不需要神明的时代，人类或将征服这寒冷的极北，但是在现在，这确实是一个神明和人类都无法踏足的领域。”
看着少女神一步步深陷在雪地里的靴子，姜流云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你的神力现在无法施展了。”
“是的。”芙罗尼尔的神情很平静，“即使冰雪之神是我的父神，但只要靠近极北之地，任何神明都无法逃脱冰霜领域的压制。在那里，冷冬之王是唯一的主宰。”
姜流云心中一紧，“冥后在极北之地？”
这些年姜流云所经历的桩桩件件似乎都有冥后的影子，诸番纠葛连结也算是颇有渊源，却一直无缘一见。
不管是在冥府的数年，还是远征海洋，希欧倪都没有出现过，或许冥后这些年一直作为冰雪之神长居极北之地。
姜流云对神明一向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若非雅典娜屡屡相逼，他实在不愿再与神明打交道，更何况是如冥后一般权威并重的一界之主。
想起当初面见冥王之时连抵抗的勇气都无法生出的压制，他心中立即有些担忧起来。
芙罗尼尔摇摇头，“极北之地冰天雪地、荒芜人烟，除了动物外没有任何可以交流的生物，父神不喜欢待在那里。”
姜流云心神微松，转而又有些疑惑，“极北之地会压制神明的力量，那雅典娜为什么还要去往那里？”
“雅典娜现在已经不是神明了，”芙罗尼尔转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她现在的身体是人类。”
姜流云心头一紧，脑海中想起不久之前见面之时在姜思钰脸上看到的属于雅典娜的冷酷模样。
“雅典娜的灵魂不完整，她原来的身体也已经消亡，已然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神明，”芙罗尼尔眉头微皱，“残存的力量可以让她的身体不被冻死，而人类的身体可以让她逃脱冰雪领域的压制。我不知道她去那里要做什么，但她必定对冰雪本源有所图谋。”
姜流云更加担忧，“那我们要如何对付她？”
芙罗尼尔的神力无法使用，而以他的力量虽然能够胜过如今的雅典娜，却没有办法把她赶出阿钰的身体。
而且雅典娜心性狡诈，若她再用阿钰的安危来威胁他，他也只会再一次落入束手无策的境地。
“所以我带上了赫拉克勒斯，”芙罗尼尔转头看向前方如山一般的背影，“赫拉克勒斯的力量来源于肉/体而不是神力，可以无视冰雪领域的压制。”
而雅典娜的灵魂不完整，力量甚至不足原来的一半，赫拉克勒斯完全足以制服她。
听了芙罗尼尔的话，姜流云心中越发忧虑。
赫拉克勒斯的大名他自然有所耳闻，这位大英雄的事迹广为流传，在大绿海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姜流云也记得对方发疯时杀子杀友的恶行及四处留情的浪/荡。
在冥府时，姜流云还听说过赫拉克勒斯还是人类时就曾经闯入冥府意欲劫掠芙罗尼尔，他甚至几乎将芙罗尼尔带出了冥府，若非冥王冥后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而到了极北之地，芙罗尼尔的神力无法使用，赫拉克勒斯反而身强力盛，一旦他生出不轨之心，他们恐怕无法压制他。
前次芙罗尼尔遭到的劫掠也证明了她身上的保护神咒对赫拉克勒斯无效。
姜流云一时沉默下来，不知是该继续前行还是该对芙罗尼尔说出自己的担忧。
芙罗尼尔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忽然回头，平淡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冥府和奥林匹斯山的战争已经结束，赫拉克勒斯现在是冥神。”
姜流云直觉这其中存在不为人知的隐秘，他不欲探究，心中却也无法放下防备。
然而如今都走到了这里，他们不可能再转身回返，他也绝不可能放弃找回阿钰的希望。
姜流云暗下决心，如果赫拉克勒斯真有异动的话，他会倾尽全力保护好芙罗尼尔。
他们沉默下来后，走在前方身披狮皮的高大身影回头看着芙罗尼尔，硬朗的声音带着温和，“芙罗尼尔，风雪太大了，你要坐在我的肩上吗？”
姜流云也意识到了，随着他们逐渐往北，凛冽的风雪不但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发猛烈起来。
而芙罗尼尔没了神力之后便是一个柔弱少女，在风雪中行走得十分艰难。
继续维持着他们此刻的速度，定然会拖慢了行程。
若让风雪掩盖了阿钰的最后一丝气味，要寻人便越发困难了。
“不，”芙罗尼尔拒绝了赫拉克勒斯，停顿一下，转头对姜流云道：“你愿意背着我吗？”
姜流云自然不会拒绝，弯身半蹲下来。
芙罗尼尔于是趴伏在他背上，由他背着在风雪中迅速穿行。
姜流云不是第一次背人，姜思钰几乎是在他的背上长大的，他完全了解该用什么样的力道和动作能让背上的人感到平稳舒适。
而少女柔软的身体贴在身后，温热的体温彰显着十足的存在感。
姜流云此刻却想起了凯厄斯。
在还是人类的时候，银发男人血气十足，体温灼热得仿佛一团火焰，成为吸血鬼后他再也没有在凯厄斯身上感受到那样的热度，只有牵手拥抱时才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但每每看到凯厄斯，他心中便涌上一股热意。
心脏似乎也重新跳动起来，给了他一种自己还活着的错觉。
他能感觉到，他和凯厄斯的联系已经无比紧密，双方的存在对彼此已是必不可缺。
可细细算来，这些年他们似乎总是聚少离多，短暂相守后又是分别。
姜流云心中眷恋与歉疚相缠，却都只能尽皆压下。
如今最重要的，是把阿钰带回来，过后再尽力弥补凯厄斯。
呼呼风声穿耳而过，姜流云和赫拉克勒斯加快了速度，几乎跑成了两抹虚影。
北风呼啸，刮过鹅毛般的雪花，很快将他们的行迹掩埋。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疾驰而过的身影急掠而来。
凯厄斯猝然停下脚步，任由阿罗领先自己跑出了好长一段距离。
他蹲下来，一手扒拉了些地上的冰雪，抓到鼻下细细嗅闻。
一道黑影闪过，是阿罗飞快回返，在他身边停下，“是西奈法的味道，这说明我们的路线没有错。”
“不只是西奈法，”银发吸血鬼脸色阴沉，手中的残雪被大力挤压，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哇哦，”阿罗夸张的惊叹一声，仿佛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他还随身带着食物。”
“雪里混合了他们的气息，”凯厄斯站起身来，遥望前往无尽风雪，暗沉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它们，看到心中所想的那个身影。
他声音低沉，几乎是咬牙的道：“他和那个女人，十分亲密。”
姜流云一行在一处冰洋前追上了雅典娜。
残缺的灵魂囿于人类之躯的女神被一片冰洋挡住了去路，正踌躇间就被身后的追逐者赶上了。
“是你们……”雅典娜的视线扫过姜流云和芙罗尼尔，落在赫拉克勒斯身上时顿时面色丕变，“赫拉克勒斯？！你背叛了宙斯、背叛了我们？！”
属于姜思钰的沉郁幽涩的嗓音被她扯得十分尖锐刺耳，姜流云不由皱起了眉头。
赫拉克勒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雅典娜，离开那孩子的身体，根我们回冥府吧。”
“哈？冥府？！伟大的赫拉克勒斯竟然成了冥府的走狗？！”雅典娜大声讥讽，怒意使她的面容扭曲，蓝眼睛里充斥憎恨的火焰，“赫拉克勒斯，你竟敢这样对待我！你不要忘记了你的功绩与荣誉是怎么得到的，是的，是源于我！你的一切都源于我！是我让赫拉给了你乳汁，才能在你如同一块旧抹布一样被你母亲抛弃时让你活了下来，并让你拥有了堪比神明的力量！我赠与你铠甲与武器，让你立下不朽功绩，成为声名远扬光辉不灭的大英雄！是我将你引领入奥林匹斯山，让你这可悲的半神加入我们、让你获得永生的权利、成为真正的神明！而你呢？！你竟敢背叛我们、背叛宙斯、背叛奥林匹斯，你这可耻的家伙，你的污名将伴随你的名字传到世界每一个角落，受人唾弃与鄙恶，如同污泥里的臭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听着这尖酸刻薄的话语，姜流云眉头皱得更紧，他从来没想过儿子的声音被另一人用出来竟是这样刺耳难听。
他对赫拉克勒斯和雅典娜的恩怨没有兴趣，目光看向芙罗尼尔，只盼她能尽快将雅典娜赶出阿钰的身体。
“雅典娜，我是怎么得的疯病？”
面对雅典娜的诅咒谩骂，赫拉克勒斯平静的反问。
雅典娜冷笑一声，“赫拉使你得了疯病。我以为你早已和她达成和解，却没想到你竟藏着这样一颗丑恶卑鄙的心，你欺骗了我们、投靠了冥府……”
“是赫拉的乳汁。”赫拉克勒斯打断她，低沉硬朗的声音不含一丝情绪，“我因它而得到了超凡的力量，而赫拉也利用它操控了我。它使我发疯，使我杀害了孩子和朋友，每当我获得幸福的时候，它就会突然出现，让我陷入悲惨的境地。暴躁和痛苦时常追随着我，它让我不得安宁，让我疲于奔走，它让我一步步朝着你们所想的方向走下去。”
随着他一一吐露的话语，雅典娜的神情逐渐僵硬。
“我的出生是有预谋的、我所做的一切都在你们的掌控之中，你们成功操控了我的命运，宙斯获得了一柄绝佳的武器。他使我打击波塞冬，打击盖亚的孩子，打击他所有的敌人……憎恨和诅咒伴随着我，疯病给我力量，却也使我失去理智，成为孤独和杀戮的疯子，多可悲的命运啊。雅典娜，我曾经很感激你给我的帮助，在了解到一切之前。”赫拉克勒斯冷漠的看着她，“而现在，这一切该结束了，因为我不想再做一个疯子。” w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