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80章第一百八十章
    第一百八十章

    姜思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 蜜色的脸孔被冻得发白,被芙罗尼尔塞进嘴里的雪团融化成水,从他唇角溢出。

    “阿爹……我不想……转生, 你……”他犹自断断续续的重复之前的话语, 涣散放大的瞳仁微微闪动几下, 终于落在姜流云身上,虚弱道:“你把我……转变吧。”

    “阿钰。”姜流云半跪下来,伸手揩去儿子脸上的雪水。

    “阿钰你乖,”他仿佛没听到姜思钰后面的话, 声音沙哑, “去转生吧,阿爹会去找你的。”

    “你别骗我了, 我都这么大了,你骗不了我了, ”姜思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你才不会去找我。”

    你只会躲在暗处看着我,偷偷保护我, 确认我过得好,而绝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甚至永远不会让我知道你的存在。

    “我太了解你了。”他低声道, 眼底浮现一丝孩子般的得意,“你会怎么做,我都能猜到。”

    姜流云心中揪紧, 竟无言以对,下意识避开了他仿佛带着微光的双眼。

    “可我不想离开你、不想忘记你,不想忘记我阿娘还有……还有这辈子的所有事情。”姜思钰微微闭了闭眼, 掩下眼底溢出的湿意,“阿爹,我不想死。”

    姜流云心中一恸,握住了他的手,脱口而出,“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现在不是已经打算让我去死了吗?”姜流云直勾勾的看着他,“没有了记忆、转生成另一个人的我还是我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愤怒,“到时候我也不会是这副模样了吧?对着变了一副模样、甚至和我毫无相似之处并且还不记得你的另一个陌生人,你也能将他当做是我吗?”

    姜流云第一次直面儿子对自己的怒意,不由有些惊愣,而姜思钰的一连串质问更是让他哑然无言,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思绪。

    他们父子二人用的汉文对话,凯厄斯和阿罗全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见姜思钰神情与口吻中露出怒色,不由更加好奇他们的对话。

    凯厄斯虽然也为阿依而难过,更多的是担忧伴侣的心情。

    阿罗想到即将面临和心爱的青年的死别,心头沉甸甸的闷痛。

    他恨不得立即将青年抢走,但他也心知杜明自己绝无可能带着青年从西奈法眼前逃走。

    脑海中闪过诸多危险的想法,又一一被抛却,阿罗最终还是按捺下了心头翻涌的各种冲动,走到姜思钰另一边,径自坐到了雪地里,暗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蜜肤青年的面容,仿佛要将他的模样镌刻入心中。

    凯厄斯和阿罗心中各有挂念,又听不懂父子二人的谈话,只以为阿依转生的事情已经有了定论,万万没想到一向顺从西奈法的阿依此刻竟对父亲的决定做出了违抗。

    “阿爹,你还记得在埃及的事情吗?”

    就在气氛沉滞间,姜思钰忽然转了个话题道。

    姜流云仿佛被惊醒一般,茫茫然的看向他。

    此刻他的模样竟透着一丝往日几乎不可见的脆弱,凯厄斯看得十分心疼,却沉默着没有上前打扰这父子二人。

    “当时赛特想要沉没埃及,为此毫不顾忌埃及人的性命,说这些人即使死了灵魂也能再次转生成为新的生命。”姜思钰认真的看着他,口吻挥散了之前的怒意,显得尤为恬淡,“但你和我说过,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即使死后轮回转生,可是没有了前世的记忆和经历、外表甚至经历形成的性格也毫不相同的两个人,即使有着同一个灵魂,那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同一个人?”

    姜流云浑身一震。

    来世过于缥缈,即使同一个灵魂今生来世也不能算是同一个人,他一直都是如此认为。

    可他从未想过将死亡与来生等等论调换到阿钰身上去思量。

    ——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儿子,他要如何平心静气的去想他的身后事?

    他甚至不敢想象阿钰年老体衰的未来。

    可谁知他一直避免去考虑的事情如今却猝不及防的降临到眼前。

    他的阿钰才二十二岁,这一世却已将面临终结。

    他下意识的想象了下阿钰转生后的事情,这异世之人大多高鼻深目,瞳色和发色也迥异,阿钰转生后定然会随了他新的父母的样貌,长成一副异域人的模样,再和他没半点相似之处。

    阿钰的性情必定也会有所改变,他往日所教导的一切也都会被阿钰尽皆遗忘抛却,从此再找不到过去的半点影子……那样陌生的阿钰,他该如何面对?

    “所以,如果你真的放弃的话,”姜思钰打断了他的思绪,眼眶微红,“你就真的要永远失去我了。”

    “可我怎么能亲手终结你身为人类的生命。”姜流云再也无法对他的意图视若未见。

    “那会很痛苦,或许……”他抬手抚摸着儿子的脸颊,眉宇间的悲意在这漫天风雪下更显凄楚,艰难道:“或许还会失败。”

    一旦失败了,岂非是他亲手杀死了阿钰?

    “失败了也没关系,正好去冥府了。”姜思钰脸上带着一种置身事外一般的平淡,“但我不会去转生的,我不想成为另一个人,更不想遗忘你。”

    “阿钰……”姜流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已然找不到话语来劝诫他。

    他忽得发现那个过去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的孩童已经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而他对此完全无可奈何。

    “阿爹,从小到大我都听你的,这次你就听我一回吧。”姜思钰决然道:“转变若是失败了不过是永堕冥府,若是成功了我们就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去转生的,你知道我向来说到做到。”

    姜流云当然知道。

    他一向了解姜思钰的固执,更知晓儿子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更改。

    ……若阿钰始终不愿转生,岂非要永远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冥府、他们父子二人也生生世世不得相见?

    他只在冥府待了□□年便已觉得荒芜空寂,若让阿钰永远待在那里岂非更是无穷煎熬。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姜流云心中被无力笼罩。

    他抬手抚摸着儿子凌乱甚至有些脏污的头发,声音低哑得仿佛沙漠中即将干渴而死的旅人进行最后的挣扎,“阿钰,转变是很痛苦的,就像被烈火烧身一般,比刀劈斧砍、蛊毒噬心还要痛百倍、千倍。”

    “可我觉得,遗忘和分离更加痛苦。”姜思钰平静的看着他,“阿爹,是你给了我生命,这第二次生命,我也希望能由你来给予。”

    姜流云呼吸一滞,看着他的眼神,发现自己已然做不到坚决的拒绝他。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与其阴阳相隔生生世世不得再见,或是让阿钰成为另一个陌生人,不若在近乎永远的寿命里生活在同一片大地上。

    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他都不会让阿钰受到伤害。

    姜流云缓缓平复了下翻涌的心绪,看向身后的芙罗尼尔。

    与语言不通的凯厄斯和阿罗不同,作为神明的芙罗尼尔完全无视了语言障碍旁听着他们父子二人的谈话,自然也知晓姜流云做出了怎样艰难的选择。

    她拿出自己的灯笼,“赫拉克勒斯,去吧。”

    赫拉克勒斯早已看够了这一生离死别的戏码,闻言赶紧点点头,几步上前,一把提溜开坐在姜思钰另一边的阿罗,弯下腰抬手在姜思钰胸口一抓,便抓出了一团金色光芒。

    金光在他手中跳动挣扎,传出雅典娜喋喋不休的咒骂,“卑贱的半神!可耻的赫拉克勒斯!你这冥府的走狗!沼泽里的臭虫……”

    赫拉克勒斯没理会她的谩骂,只把手中的金光团吧团吧,揉成更小的一团,塞进芙罗尼尔伸过来的灯笼里。

    雅典娜的灵魂离开后,果真如芙罗尼尔所说带走了姜思钰的生机,蜜肤青年的脸色立刻惨败了许多,呼吸变得虚弱,意识也逐渐模糊。

    姜流云赶紧扯开缠在他身上的双蛇,从他腰包里找出一堆补气补血等滋补药丸给他喂下,却无法补足他被带走的生气。

    芙罗尼尔收起灯笼,看了眼姜流云怀中的青年,“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姜流云停顿一下,微一颔首,“多谢。”

    阿罗也看到了赫拉克勒斯从姜思钰身上抓出的金光,听着他们一来一回的两句话,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如同姜思钰一般灰败,神情也染上绝望,抬手抓住姜思钰的一只手不放。

    凯厄斯沉默的站着,悲伤的看着他们。

    芙罗尼尔最后看了这几个不死者一眼,转身离开。

    她给了那位父亲两个选择,一个便是让他的儿子去往冥府转生,而她会告知他他的孩子将会在何处降生,另一个选择便是让他将他的儿子转变成为和他一样的不死者。

    他既然最终选择转变姜思钰,那便是已经放弃了转生的选择,所以……姜思钰的转变只会成功,不可能失败。

    姜思钰会成为和他父亲一样的不死者。

    他们不会再分离了。

    姜流云在做下决定后便打算找个地方修整好,让阿钰的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再进行转变,但没想到阿钰如今身体虚弱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如今已没有时间可令他再行拖延了。

    即使他已然默许,但要真正做下这个决定,终究还是十分艰难。

    姜流云尚且记得当初自己的转变过程有多痛苦,而他如今却要亲手将这痛苦施与阿钰,且一旦转变失败……

    他不敢想象这个后果。

    昏昏沉沉间,他听到阿钰的声音。

    “阿爹,别怕。”蜜肤青年唇角微扬,干裂的双唇张张合合,声音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我会活下来的。”

    听到他的话,姜流云才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有多恐惧。

    他恐惧于自己即将结束儿子鲜活的生命,更恐惧于自己或许会亲手将儿子的未来所葬送。

    姜流云几乎是抖着手,缓缓抬起姜思钰的手,撸起上面几只银镯露出手腕,缓缓低下头。

    “阿钰,我多么希望……你能如寻常人一般……”

    他瞳仁发红,眼角洇出两点血迹,再也说不下去,张口在儿子腕上一咬。

    凯厄斯和阿罗被他的举动惊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放开怀中青年的手。

    光是咬住儿子的皮肤就已让姜流云心中产生了浓浓的负疚感与罪恶感,他不愿吞噬姜思钰的任何一点血肉,尖锐的牙齿只嗑颇了足以让毒液浸入体内的表皮/肉就迅速离开。

    他不敢看向姜思钰的脸,接连在姜思钰心脏与脖颈及手臂血脉处轻咬,让毒素充分进入。

    凯厄斯和阿罗对视一眼,压下心头的惊骇,沉默的站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唯恐惊扰了什么。

    毒液发作的速度很快,姜思钰眉头紧皱,终于隐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

    姜流云顿时浑身僵硬。

    等到姜思钰痛得咬破了嘴唇,他才如梦初醒,一边把儿子抱紧防止他挣扎间弄伤自己,一边把自己的手腕塞进儿子嘴里,以免他咬断舌头。

    姜流云用力制住姜思钰的挣扎,抬头望着飞雪漫天的天空,不敢低头去看儿子痛楚的脸孔。

    然而入耳的每一声惨痛哀嚎,都令他心中揪痛。

    此处已近极北之地,四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许久不见黑夜降临,似乎是芙罗尼尔说过的极昼天象。

    因而姜流云也无从判断过了多久,只依稀觉得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后,怀中的姜思钰终于平静了下来。 w ,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