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几处城门皆已紧闭,褚容与守城将领并肩立在城墙上。
“褚判官还是下去吧,此处太过危险。”
守城将领拧着眉头道。
褚容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扬眉道,“打起来了我自然下去,不给你们添乱。”
但没打起来之前,他还能做点什么。
守城将领几番欲言又止后,终是没再吭声。
这小祖宗也不知今日是犯了什么浑,非要往这上头凑,要是打起来了,他可顾不上
而此时,城外的大军已距城门只有不到百米。
褚容垂眸看了眼距离城门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其实并不想那么做,但是姓景的欺人太甚,竟敢养私兵助二皇子谋反
那就怪不得他了。
魏家。
青叶持剑守在褚瑜身边,警戒的看着外头的打斗。
半柱香前府中闯进了约三十黑衣人,说是请褚瑜走一趟,不会伤她性命。
褚瑜浅笑着问他,不走又待如何,
然后
便动起了手。
黑衣人没料到府中藏着这么多暗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半柱香不到就损失过半。
但这些人的确是有些功夫在身的,等回过神来便也没那么好对付,一场厮杀便久久未停。
此时的宫中,诸位大臣已经被挟持进大殿。
如今武将在外,剩下的几乎都是文臣,刀架在脖子上,只得一个一个往大殿挪,都是在朝上摸爬打滚过的,此时此刻他们心中也明白,这是属于太子和二皇子的争斗,不会伤及他们,他们眼下能做的,只有等,等最后的赢家。
这个时候谁若是出头,就等于送死。
况且,他们中间有些人早就收到太子的密令,令他们今日不论发生什么只管乖乖听话照做,否则刀剑无眼,就是太子也不一定保得住他们的命。
所以在有不知情的官员想要站出来说几句时,便都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当然,并非太子不愿告知这些人,主要是总有些一根筋的,说了他不仅不会听,可能还会闹出乱子。
殿外,两方人马对峙。
高台上,是太子,太子妃,穆野,陵游风藤。
底下则是以二皇子为首的梁昙,和沈家阮家的家主。
萧淮隐看着已经上了二台的萧淮渊等人,再次侧首朝太子妃道,“这里危险,你先进去。”
太子妃侧目对上萧淮隐的视线,云淡风轻道,“父亲对臣女说过,从今以后需与太子殿下共进退。”
萧淮隐皱了皱眉,又道,“大婚未成,若我出意外,你是卫家人,他们不会为难你,事后你自能平安回吴郡。”
太子妃抬了抬下巴,“我既是卫家人,殿下便无需多言。”
萧淮隐眉间微沉,闭了嘴。
然萧淮隐不劝,自有人劝。
萧淮渊立在二台之上,看向太子妃,“大婚未成,卫姑娘何必卷入今日之争。”
卫家嫡幼女,名唤卫芷。
卫芷回看向萧淮渊,眼里一片淡漠。
她没搭话,倒是萧淮隐笑了笑,“二皇兄此时怎不说救驾了”
萧淮渊面不改色道,“总得师出有名才是,眼下你我二人倒不必遮遮掩掩。”
说罢,他又看向卫芷,“若是卫姑娘不嫌,我这就让人送卫姑娘出长安,回吴郡。”
他选择在今日动手,却没打算与卫家为敌,卫家虽无武将,但却是门生满天下,与这样的世家为敌,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放了卫芷,便是给卫家一个人情,将来也免得再出事端。
然卫芷却不想领这份情。
书香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姑娘,一身风骨是旁人学不来的,她只那么安静的立着,便让人无法忽视,她的语气很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胆颤,
“二皇子为争皇位不择手段,先后引发边境与两地藩王之战,令我大霁无数将士血洒战场,令我大霁百姓痛失亲人,妻离子散,二皇子如此行径,不配为我大霁君主,今日,我卫家与太子殿下共进退。”
萧淮渊在卫芷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已经变了脸色。
萧淮隐亦错愕的看着卫芷。
“卫姑娘可莫要信口开河”
萧淮渊厉声道。
不论是联合藩王,还是默许景时卿给北戎去信,他都做的很干净。
卫家又是如何知晓的
卫芷淡漠的盯着萧淮渊,“我是不是信口开河,二皇子心知肚明,圣上赐婚卫家,太子殿下便得了大霁半数以上文人的支持,又有穆将军与魏少詹事为左膀右臂,如此一来太子殿下便根基牢固,只要不犯错,日后便是我大霁君主,然太子殿下品行端正,心怀天下,想要犯下被废黜的大错,没有可能。”
“若是栽赃陷害”
卫芷淡淡笑了笑,“太子殿下胸有谋划,且有卫家扶持,心腹东宫少詹事魏钰又是褚家的姑爷,还有穆家后人助力,想要陷害太子,同样没有可能。”
“所以二皇子若想要这个位置,只有兵变,但若长安城有褚家两位将军和穆将军在,二皇子难有胜算,所以二皇子只能想办法将两位将军连同长安城的兵力调开,待城中兵力减弱之时,便是二皇子谋反的最好时机。”
说到此处,卫芷顿了顿,看着萧淮渊难看到极致的脸色继续道,
“北戎来犯,二皇子其实并没有真的想让太子殿下亲征,只是想将穆将军调离长安,如此太子殿下身边便无武将,而魏少詹事虽有些功夫,但一人难敌千军万马,不足畏惧,当然,若是能让太子殿下亲征那便是最好的,这样二皇子就能让太子殿下永远都回不了长安。”
“二皇子的计划很周全,可却算漏了一点,那就是魏少詹事。”
“二皇子没有想到,魏少詹事便是闻名天下的霍家小将霍远洲,魏远洲请战北戎便解了二皇子的局,但到了这个地步,二皇子已经没有退路可言,想着即便穆将军留在了太子殿下身边,可二皇子手里也有一半禁军,且还有城外景家父子几万大军在,穆野留下是增加了些难度,但胜算仍旧很大,所以,二皇子还是按照原计划动手了。”
卫芷说罢,微微偏头,问,“我说的可对,乱臣贼子”
萧淮渊的脸色已经黑如炭,他咬牙切齿道,“卫芷”
卫芷面色平静道,“你很疑惑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不止萧淮渊疑惑,在场的所有人都疑惑,包括萧淮隐。
萧淮隐难掩面上的惊愕,眼也不错的看着卫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见卫家嫡幼女下巴微抬,唇角一勾,“偏不告诉你。”
所有人,“”
萧淮隐缓缓挪开了目光,他看向萧淮渊,双手紧握成拳,沉声道,“二皇兄,云阳,北戎,两地藩王开战,当真都是你做的”
即便所有的事被卫芷说的一点不差,但这样的大罪萧淮渊不可能认,若是认了哪怕他今日赢了,也会被天下所不容,届时大霁必定是动荡不安,别说他的皇位,萧氏都难保。
萧淮渊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沈大人对视一眼,眼底已带着杀气,“太子妃这是在污蔑本皇子,前有太子软禁父皇,后有太子妃助纣为虐,来人,给我拿下乱臣贼子,就地诛杀”
既然她知道这一切,便是卫家女也留不得了
得罪卫家总比让天下人不容要好得多。
他就赌这一切卫家现在只有卫芷知道,若卫家都知道早早便发难了
大战一触即发。
风藤陵游一左一右护在太子与太子妃身侧,穆野则是带人迎了上去。
有厮杀,便有鲜血,不过几个眨眼,便陆续有人倒在血泊中。
萧淮隐下意识瞥了眼身边的人,见她虽直视前方,却紧紧绷着唇,那捏着团扇的手此时已经泛起了青白。
萧淮隐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后缓缓抬起衣袖。
婚服的衣袖很宽也很大,足矣为人挡住面前的鲜血淋漓。
卫芷紧紧攥住团扇的手蓦地松开,她偏头看向萧淮隐,却见他那张绝美出尘的脸上皆是寒凉与冷漠,她轻轻垂眸收回了视线,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红色的衣袖。
耳边是刀剑声,底下是一片腥风血雨,而她的眼前却只有一对放大的金线绣成的龙凤。
“你如何知道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才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卫芷默了默,才道,“回殿下,我昨夜见了五表妹。”
萧淮渊一怔,“她怎知”
“五表妹昨夜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所说与臣女刚刚所言差不多,那时宫门已落钥,地道已被封,五表妹见不到殿下便告知了臣女。”卫芷淡声道。
萧淮渊倒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轻轻嗯了声,没再说话。
两方在人数上不相上下,但梁昙与穆野却是有些差距,不多时,梁昙一方便落了下风,然就在此时,殿前司的人到了。
但他们帮的却是二皇子
那一刻,萧淮隐整个人一僵,眼里划过一丝暗光,失声道,“父皇”
殿前司乃父皇心腹,阮璘亦是父皇的人,他怎么可能背叛父皇
萧淮渊将萧淮隐面上的惊慌收入眼底,似是猜到他所想,冷笑了声,“阮璘确实是父皇的人,但他御下的手段不怎么样,此时他应该已经没了吧。”
萧淮隐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声音颤抖道,“你,你竟要弑父”
说罢,他也没有耐心等萧淮渊的答案,转身便要前往圣上的寝殿,然此时却发现,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萧淮渊”
萧淮隐眼眶猩红,回头咬牙切齿道。
“噗”
圣上双目睁大,吐出一口鲜血。
“陛下。”
常羽顿时吓得神色慌乱,担忧的唤道。
“陛下”成总管亦是慌乱的唤道,“传太医,来人啊,传太医”
淑妃此时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假意上前安抚了声,“陛下,您注意身子。”
圣上眼底泛着一片猩红,躺在成总管怀里,颤抖着手指着常羽,“你,你胆敢辱我儿清白”
常羽一愣,而后重重磕下头,“陛下明鉴,我所说句句属实,冯婕妤并未与太子有染,分明是太子强迫于四公主,此事与冯婕妤没有半点关系,求陛下明察。”
常羽并不知他口中的太子早已被废黜。
他第一反应是陛下口中的我儿乃是废太子。
成总管的反应极快,他盯着常羽看了半晌,又瞥了眼淑妃镇定自若的面色,当即便隐约明白了什么,他看向常羽道,沉声道,“你可知如今的太子是瑾宁皇贵妃亲子。”
常羽一愣,“瑾宁皇贵妃乃是”
他从不知有什么皇贵妃啊。
如今的太子又是何意
成总管见他这般便愈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半揽着圣上飞快看了眼外头,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瑾宁皇贵妃便是冯婕妤,当年的案子确实已经翻案了,废太子强迫于冯婕妤,被纯合长公主撞见,皇后为了保太子杀人灭口,早在一年前废太子与废后就已经伏法,虞家助纣为虐,已被抄家。”
太子殿下昨夜便吩咐过,今日有大乱,定要保护好陛下。
且外头还有殿前司的人守着,淑妃是怎么把人带进来的
常羽一脸茫然,喃喃道,“三皇子没有被禁足,纯合长公主还是纯合长公主”
成总管狠声道,“自然”
“三皇子如今已是太子殿下,今日乃太子殿下大婚,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在此胡言乱语”
常羽浑身一软,跌倒在地上,几息后他才猛地看向淑妃,“你骗我”
淑妃笑了笑,“我何曾骗你,你也听到了,圣上知道的是冯婕妤被太子欺辱,并非纯合啊。”
常羽僵硬的看向圣上,见圣上面色一片苍白,双唇都在颤抖。
他此时终于明白,圣上那句我儿指的并非废太子,而是纯合殿下。
“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敢在此混淆视听”
成总管怒斥道。
常羽看向成总管,见后者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他总算反应了过来,他被淑妃利用了。
“陛下,罪人刚刚所说都是受了淑妃的指使,并非实情,请陛下降罪。”
常羽匆忙重重将头磕下,心中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所以太子殿下已经为冯婕妤和纯合殿下报了仇,而隐瞒实情,是因为圣上的身体受不住
他坚持了这么多年,怎就一朝错信了淑妃的话
简直是该死
然此时此刻,圣上又岂会分辨不出真假。
况且到现在外头还都未有动静,圣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狠狠的盯着淑妃,颤声道,“你想做什么。”
淑妃也就懒得装下去,理了理衣袖,道,“陛下交出传位圣旨和玉玺。”
圣上厉声道,“休想”
淑妃不甚在意的笑了笑,“陛下不愿意也无妨,不过陛下还不知道吧,阮璘死了,太子殿下此时也是自身难保,且城外还有几万大军,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圣上双眼充血的瞪着淑妃,双唇抖动的厉害。
“陛下,您保重身子,否则便是着了奸人的道啊。”
成总管扶着圣上,急急道。
淑妃瞥了他一眼,不屑道,“是啊,陛下可得撑住啊,总得亲眼看着太子是如何败的,太子以为将陛下保护在这里,我便动不得了,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是本宫的对手,不过也怪不得他,谁能想得到陛下的心腹,殿前司的人会背叛陛下呢”
“只是浪费了本宫在大殿准备的迷烟,本宫本来还想多送几位大臣给陛下陪葬呢。”
萧淮隐见萧淮渊愤怒的盯着他,眼里的笑容淡了几分,“放心,我不会弑父。”
“你当初选择留下,出现在卫家的接风宴上,有一半是因为父皇的身子不大好了吧,你都能为父皇放弃与心爱的人远走高飞,我又岂能做这弑父之事。”
萧淮隐眼神一冷,“你如何得知。”
知道此事的都是心腹,他怎会知晓。
萧淮渊没有回答萧淮隐的话,而是看向被太子衣袖挡住的卫芷,“太子妃殿下,你卫家忠心耿耿,为太子赴汤蹈火,你可知太子殿下早有爱慕之人呢”
萧淮隐眸色微沉,却不知为何,没有偏头去看身边的人。
然几息后,他却听身旁传来一道冷静而又平淡的声音,“知晓。”
不止萧淮隐,就是萧淮渊都怔了怔。
而后他气笑了,“你明知他心里有人为何还宁愿嫁给他,若当时你在宴会上选择的是我”
“我卫家不屑与乱臣贼子为伍。”
卫芷淡淡的打断他。
萧淮渊心中一梗,咬牙道,“你若当时我怎会”
“心术不正,何必将错推向别人。”卫芷,“如今距离宴会不过短短一载余,这点时间,景家父子可养不出那几万大军。”
萧淮渊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好一个卫芷
“圣上早已言明此事,我是曾犹豫过,但先是国家安宁,才是儿女情长,身为世家女我既享受了这份殊荣,就该担起这份责任,且我卫家女子并不需要依靠夫君而活,能嫁得如意郎君便是最好,嫁不得,我亦有能力过好自己的日子。”
卫芷淡淡道,“且圣上说过,太子殿下品德俱佳,做不出背信弃义之事,若是殿下出现在了接风宴上,便是已有了决断,这辈子断不会委屈我,殿下将婚期延至此时,不正好证明圣上说的是对的”
说罢,她偏头看向萧淮隐,
“殿下,是这样吗”
卫芷这番话看似是回答了萧淮渊,但都心知肚明,她是对萧淮隐说的。
萧淮隐迎上卫芷平静的视线,没有丝毫躲闪。
卫芷便知,不必他回答,她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只听他淡声道,“是。”
卫芷淡淡笑了笑,收回视线。
萧淮隐也挪开了目光。
的确,他将婚期延至今日,是因为他清楚既然已经决定留下,便无需拖泥带水害人害己,但他同时也明白,那是他整个少年时期爱慕的姑娘,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他想忘就能忘得掉的,所以他得给自己一点时间。
虽然他如今
“太子殿下这话可别说的太早了。”
萧淮渊笑了笑道。
萧淮隐抬眸,看了眼场上的厮杀,因为殿前司的出现,他们已经落了下风。
虽然萧淮渊说不会弑父,但他心中还是不安。
“速战速决”
风藤颔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弹拉开。
风藤陵游受过重伤,虽然万幸没有落下残疾,但还是留下了旧疾,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只是护在萧淮隐身侧,不会动手。
信号弹在空中炸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有百来人飞身而至。
卫芷余光瞥见几道身形极快的黑影,抬手拨开衣袖一角看了眼,随后便放下,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怪不得五表妹说让她放心,会保护她的安危。
原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晚了,明天这个剧情就结束了感谢在2022042620:35:402022042700:5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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