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喝过后,沈罗珏一行人重返大殿,去参加接下来的赏月宴了,还未进去就听到乐声阵阵,谈笑声不断,宴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常。
众人分席而坐,沈罗珏自然也不能和好友坐在一起,与其他三人打了声招呼后,她往公主所在的区域而去。
自古以来,众人聚集的大型宴席上的座位都是很讲究的,像是赏月宴,离庄帝越近的位置,往往越能说明一个人的地位。
比如沈罗珏发现,她的位置在前面,而且和镜湖公主相邻,都属于离庄帝最近的位置,是在公主席位中的第一排。
在这一片的都是未婚的公主,旁边则是未婚皇子,齐王献王并不在,他们的位置在朝臣那边,两人已经开始执政,地位显然不同了。
对比原主年宴上无人注视的角落位置,这个位置已经是她的大跨步了。沈罗珏落座后,便向左右姊妹打了声招呼,左手边的镜湖公主似乎在发呆,应答有些迟缓,右手边的五公主则冲沈罗珏友好的笑了笑,没有多余的动作。
宫人将月饼送上,刚出锅的月饼还带着热气,闻着倒是挺香,只是沈罗珏才吃过饭,现下不饿,便慢悠悠的啃。
或许是仗着乐声不停,沈罗珏听到坐在后排的几个公主低声说的话了。
“七姐姐一年时间,就从后面到前面去了,一步登天也不过如此。”
“她如今的母亲是贵妃,兄长又是齐王,以后的位置恐怕会越来越高,镜湖就不行了,你们看她的表情,想来废太子的事,对她影响颇大啊。”
连她都能听到,镜湖肯定能听的更清楚吧。
沈罗珏余光看向镜湖,镜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如何。
自从太子被废后,镜湖应该大部分时间都能听到这一类的闲言碎语,同为姊妹的公主说话还算客气,不过是正常议论,那些趋炎附势的宫人,和宫外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沈罗珏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糕点,庄帝偶尔还会侧头看过来,甚至沈罗珏偶尔和他对视,他还会亲切的冲沈罗珏笑,笑的沈罗珏背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父慈子孝的大戏,演的她真是脑壳疼,沈罗珏这种时候就特别好奇镜湖的想法,要知道太子虽然是死在她手上,但从表面上看,太子的死,离不开她们这位好父亲的推波助澜。
赏月宴上,官员们尽情施展才华,一首接一首咏月赞君的诗句被记下,想必今晚出彩者的诗句和名字,明日会传遍安宁城。
齐王肯定不会放弃这个扬名的好机会,有官员喊他,他便大大方方的站出来作了一首诗,文采斐然,可见他和才子们的诗会是真没白开。
更让沈罗珏在意的,是齐王作的诗拿出来后,皇后冷漠的表情。
皇后丝毫不遮掩她对齐王的厌恶,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还真没有官员敢当着她的面闭眼吹齐王,以至于齐王得到的赞赏,还没有献王这个不善文墨的武夫来得多。
但齐王并没有因此表现出不满来,甚至还冲皇后笑,看似大方得体,实则装模作样的很,那是胜者对败者的笑,温和的笑容下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今日赏月宴同为庄帝寿宴,歌舞完毕后,人们散去之前,要恭祝庄帝寿辰,说些吉祥话,不是每个人都有说一句的机会,高官大臣们说完便可以离开的,寿辰贺礼则是直接入皇帝内库。
沈罗珏本以为这一段没有自己的事,她都想好直接离开了,谁知道等献王说完,庄帝突然点了她一句。
“定安可有要说的”
往年第一个说话的人是太子,其后是镜湖,去年镜湖是第一位,今年齐王第一,献王第二,庄帝还点了她为第三。
简单的顺序,透露出许多特殊消息来,今年皇后嫡系一脉,是彻底被庄帝放弃了吗
沈罗珏心中想着,脸上露出满是孺慕的笑容,大大方方的起身,端起一杯桂花酒,照着在现代给老人过寿的吉祥话说了一段,“恭祝父亲大寿,望父亲万岁无忧,祝我大庄福泽万世盛世永昌”
吉祥话也就那么几句,无非是恭祝庄帝本人,以及恭祝大庄朝,沈罗珏没有做特立独行的事,本身庄帝将她放在第三,就已经很特殊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来自其他公主和皇子的目光,或是热情,或是冷漠,他们是在衡量,要不要像原本捧着镜湖一样,来捧着她。
沈罗珏想低调,可她没办法控制庄帝的反应,庄帝特意点她出来,就没想着让她低调收场,听了沈罗珏的话,庄帝哈哈大笑,连声说了好几句好,还直言“定安,余封号除却定安城之意,还藏有朕之期许,朕期望山河永固,国泰民安,莫要辜负此封号。”
沈罗珏不懂了,她现在名义上只是个公主,又不是皇子,封号不管有什么意思,和她有关系吗
还不让她辜负这个封号,庄帝这是想干什么啊
沈罗珏总觉得不对,她心里纠结,表面则粲然一笑,天真烂漫,“定安定不负父亲所托”
还没走的官员听了这段父女对话,私下交换了几个眼神,难道安宁城中的传言是真的定安公主有意效仿泌阳长公主为国效力,而陛下也想像太祖皇帝那样,放权给公主
当年天下大乱,太祖皇帝手下兵将不足,再加上他征战在外,后方无人看守,这才让大女儿泌阳领兵镇守后方。
泌阳于行兵打仗上颇有天赋,昔年有敌袭后方,携万人攻打城池,泌阳用两千余人将敌人打退,此事赢得了太祖的信任,随后泌阳拥有越来越多的权力。
最后泌阳甚至成了高祖皇帝的眼中钉,高祖当年想夺位,太祖拿泌阳去对付他,发生了后面的秦长之变。
可以说,泌阳不死,高祖不一定能篡位成功的。
当然,这些秘辛在史书中并无记载,能清楚得知当年一事的,皆是底蕴深厚,延续至今的大家族中人,他们的族史记录着一切真相。
那些是不能被说出来的真相,所有人只能做到心中有数。
想到这儿,不少大臣暗暗叫苦,不知道沈氏皇族骨子里是不是就流着反叛的血,几乎每一任皇帝登基,都会血流成河,激烈的皇室内斗,也让大臣们不知道该不该提前下注。
庄帝的一点行为,提醒了不少本来想跟着其他人上请立齐王为太子的朝臣,如果他们不想提前站队,以后被殃及池鱼的话,最好保持沉默。
沈罗珏和庄帝的一番对话结束后,殿中似乎寂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庄帝笑着去问镜湖,镜湖表现十分正常,正常的让皇后多看了好几眼。
换成以前的镜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哪怕给她气受的是皇帝也不例外,但是现在的她忍了,还忍得很好。
看似平静顺利的一晚很快过去,宫殿中诸人散场,踏着月光各归各家,沈罗珏和贵妃一同回春元宫,一直到在春元宫分开,贵妃也没有同沈罗珏说一句话。
她似乎是疲惫了,疲惫的懒得去做表面功夫,沈罗珏也不在意,总比以前贵妃拿原主当撒气筒来得强。
回了偏殿,听雪终于从宴上回来,回来后便跟沈罗珏说起了薛满堂同她提及的情报。
“你要是不提,我都给忘了,今日真是太忙了。”沈罗珏说完,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还说要给婉宁一份特殊的彩头,结果也忘记给她了,看我这记性啊,喝酒当真是误事”
她要是没和好友喝上酒,肯定不会忘。
“公主改日为钟娘子补上便是,钟娘子不会介意的。”听雪劝了两句,随后接着说情报“薛娘子说,她瞧见齐王幕僚去寻了几家官员的人,密谋了何时共同上奏,请陛下立齐王为太子,初步定下的日子是公主及笄之日。公主是齐王名义上的亲妹妹,他们认为陛下对公主的爱护,全是因为齐王。”
薛满堂功夫好,这些话指不定是她亲耳听到的,只是她记不住那些文绉绉的长篇大论,只提取了重要的意思记下来,转达给听雪后,内容就进一步压缩了。
“所以他们认为,可以拿我的及笄一事为契机,趁着父亲心情好,上请立齐王为太子,看来他们很自信啊。”这些人觉得庄帝会同意,所以选日子的原因很随意,就打算趁着庄帝心情好,大家皆大欢喜了。
可被利用了及笄之日的她的想法,就没人在意。
“我的及笄之日,怎么能让齐王当主角呢我们来帮他们一把好了,尽早让他们死心。”沈罗珏本来还想等齐王有动作了,她再针对他进行下一步,但现在看来,齐王是特意给她添堵啊。
他让她不高兴,那索性,她让他提前体会一下,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罗珏让听雪准备准备,她明天要请镜湖来谈谈。
此刻,镜湖和皇后对坐屋中,俱是无语,气氛凝重。
昏暗灯光下,卸完妆的皇后脸色透出一股蜡黄,双唇惨白,气色极差。
镜湖抬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打破了沉默,“母亲,您最近,身体可还好”
“自你哥哥出事后,我夜里多梦,每日拿药养着,算不上好。”皇后并没有勉强说好,不过她对自己的身体也并不在意,话锋一转,问起了镜湖,“你怎么看今日,你父亲先让定安说话的事”
镜湖不在乎谁先说话,她想叫太医来给皇后看看,但她知道,她的母亲一向脾气倔强,不喜欢孩子管她的事。
所以她低下头,漫不经心的回复“齐王和献王不是在定安前面吗母亲应该问我,怎么看父亲先让齐王说话吧,我还能怎么看呢,我又管不到父亲头上,父亲哪怕是想再立太子,我也管不了的。”
废太子已死,迟早有人会当上第二个储君。
皇后听到“太子”两字,额角青筋倏然跳出,眼底蔓延狂躁的情绪,她大喊道“他怎么配”
说着,她挥臂一扫,将面前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一时嘈杂,随后屋中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镜湖缩了缩肩膀,对皇后现在喜怒不定的情绪,感到害怕。
每次都是这样,她说到太子哥哥有关的事,母亲就会大发雷霆,即使这怒火不是冲着她,她也会害怕。
她害怕,记忆里那个温柔和蔼的母亲,面目全非。
夜愈来愈深,黑夜中的皇宫,像是一头怪物,吞噬每一个深陷欲望沼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