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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5章
    远在千里之外的定安城,年关刚过,城里张灯结彩,街上行人不少,码头依旧热闹,来往的人们身上穿着新衣,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

    他们当然高兴,最近朝中的消息传来,定安公主继承皇位,以后他们就是帝王封地。

    皇帝的封地,各项税收都会减少,而且如果有什么好事,皇帝肯定会想着定安,虽然他们定安离得远,但以后那也算是天子跟前了。

    不对,应该叫天女反正不管怎么叫吧,对他们来说,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至于他人口中说大庄出一个女帝,是罔顾人伦,颠倒阴阳什么鬼话,百姓表示,他们才不管呢,以前定安公主在定安的时候,他们的日子过得挺好。

    显而易见,公主治世之能不弱,也非昏庸君主,那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百姓们想得开,天高皇帝远,他们更在意眼前的事情,可那些以入朝为官为目的读书的学子们,却没那么容易消停下来。

    沈罗珏称帝,周溶月高兴的不行,同时也忧心天下悠悠之口。索性紫罗县离定安很近,借着地势便利,她每日都能拿到定安城所有新消息,

    周溶月很重视天下人对沈罗珏继位的态度,这些人的态度决定了她之后还要不要用那个人。

    除了看一下未来人才们能不能用,周溶月还有一件事极为苦恼。

    去年沈罗珏留下的一众女官,经过一年的苦读,已经颇有成绩,只是紫罗县学问高深的先生实在太少,藏书也不够丰富,她们近期进步的速度在减慢,已经陷入了无人可问无处可学的窘境。

    周溶月心知,春闱时陛下多半会有动作,以沈罗珏的行事作风,允许女子进行科举是迟早的事,她需要未雨绸缪,尽快培养出一批女子来。

    紫罗县靠着明面上的琉璃作坊与布庄,县中钱财颇丰,也造了县学,可西成经过之前的叛军作乱,人才凋敝,周溶月拿着金子都找不到合适的先生。

    她只能将目光投向属于东成的定安城。

    周溶月可不想找个迂腐的教书先生回来,因此她非常关心那些能争取过来做先生的学子对沈罗珏称帝一事的态度。

    腊月初,新皇登基的消息传开,天下读书人都沸腾了。

    随后各地大儒纷纷认下沈罗珏为新帝,大儒们多少和世家都有些关系,大部分在安宁的世家都愿意尊沈罗珏为帝,他们当然不会说什么。

    只是年轻的学子们无法接受,年轻气盛者写诗痛骂,还有的直接说不愿再念书,不想低女子一头。

    写诗痛骂者与不愿读书者同时实现了愿望,前者被抓起来,盖上叛乱之名,直接判罪,严重者便要下去陪他认定的君主齐王或献王了。

    后者真的不用再读书了,哪怕读书,也没有一个公卿敢举荐他。

    沈罗珏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还在意那几个想撞南墙的家伙呢

    知道闹太大,新皇不会心慈手软后,事件就渐渐平息了下来,大多数人还是想好好活着,并不想为了一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皇位瞎折腾,况且折腾还没有好名声。

    只是作为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书山学院的学子争执并没有简单落下帷幕。

    主要原因是即使定安城有公主府,也没人敢直接到书山学院去抓人,再加上这些学子聪明,不会为了彰显自己的能力,作诗作赋去闹,闹得众人皆知。

    他们一开始只是心里暗暗反对,私下做些含沙射影的诗,后来出现了一个人,他号召反对沈罗珏为帝者站出来,大家好好谈谈,新皇究竟可不可为帝。

    毕竟他们以后会为新皇卖命,若是心中不认新皇,他们这书读得憋屈,日后不过白白浪费光阴。

    此人名叫冯归。

    周溶月一开始知道书山学院出了个学子号召他人的时候,以为这人是要造反,后来她越看事件的发展,越觉得不对。

    这冯归,要说他坚决反对吧,他平日里态度挺坚定,还召开诗会,在诗会上与人辩论,每每都是站在沈罗珏不堪为帝的立场上。

    可要说他真的很反对吧,周溶月又不太确定,因为别人闹事,事情是越闹越大,说服的人是越来越多,可在冯归这儿,一切都反过来了。

    他每次一辩论,认为沈罗珏可以为帝的人,就变多了。

    坚定支持沈罗珏的人,主要是曾在公主府当职过的学子,他们得过沈罗珏好处的,自然为沈罗珏说话,认为皇帝乃是天选,掌天下公权者,非昏庸无能之辈即可,男女不是他人忤逆皇权的理由。

    大部分的反对者认为,女人当皇帝,古来未有之事,而且定安公主上位手段过于狠绝,绝非仁善帝王,多半是个暴君,暴君即便不是昏庸君王,那也不是个好选择。

    只是后者的说法在冯归一遍遍提出后,被许多人驳了回去,先不说太上皇当年登基就是杀了自己的亲兄弟,就说皇室那么多子嗣,大部分都是死于齐王献王内乱,于新皇有何干系

    起初这样的言论并不多,朝廷对外的消息是说献王和齐王内乱,斗了个两败俱伤,沈罗珏算是捡漏。但那么多年齐王献王都没斗出个结果,在一方弱势,直接入狱的情况下鱼死网破了,明眼人自然深知其中猫腻。

    可朝廷给了“真相”,只要是还想当官的,谁敢说这是假的若皇室还有直系男子活着,他们还能拥新皇,现在一个皇子都没了,总不能让太上皇再生一个吧

    以新皇的性子,他们今天敢传出让太上皇生皇子的话,明天太上皇就能驾崩。

    在冯归主导的一次次辩论中,越来越多的人认同了朝廷的言论,也渐渐觉得女子为帝不是不行,反正沈罗珏以前来管理定安时,做的挺好,当外朝监督的那段日子,还揪出来过几个中饱私囊的蠹虫。

    京中还传出消息,说新皇上位第一件事是督查救灾银子有没有落到实处,让百姓于冬日不必再受冻毙之罪,可见是个心怀天下的君王。

    在书山学院读书的学子们,大多数都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他们辛勤所学,除了想让自己过的更好,同时也想让天下人过上富足的生活。

    现在书山学院已经很少有人再说反对沈罗珏了,大部分人甚至还会主动为沈罗珏说好话。

    在此情况下,最坚定的冯归也渐渐不再开诗会,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被一个消息炸开锅的书山学院,就平静了下来。

    周溶月了解完事情始末,只想起了沈罗珏曾说过的一句话。

    真理总是越辩越明。

    “冯归,先前倒是从未听说过此人的名头,这次他算是大出风头啊,茗兰可知此人品性”

    周溶月问的人是时任紫罗县主簿的宋茗兰,与周溶月一般,被家中送到公主行宫做女官的人。

    宋茗兰今年十七,笑时温婉,小家碧玉般的人物,与周溶月同龄,心细如尘,将紫罗县的账务管理的仅仅有条。

    是周溶月最信任的副手。

    “明府不识此人”

    “哦听汝之言,此人在书山颇有名气”

    周溶月仔细想想,对冯归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不过她以前一直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附近的名人认识欠缺很正常。

    后来当县令后,她又忙着干活,更没时间打听别的了。

    宋茗兰笑道“确有名气,冯归与朱七娘子同龄,曾经朱七娘子在书山求学,他与七娘子同样颇受先生青睐,书山的先生们都说,此人于天赋上与朱七娘子相差不多。”

    朱瑶彧是大世家出身,名头响亮,冯归比不得,朱瑶彧又出身朱家,学识渊博,冯归也差一筹,但仅比朱瑶彧差一点的天赋,已经足以说明他很优秀了。

    说起出身,冯归的出身是他身上的一大污点。

    冯归的父亲自西成逃荒而来,到定安后客死他乡,他生母天生丽质,生父死后,生母靠着美貌成了临海县县令冯彰的妾室,冯归从一个农家嫡子变成了冯家庶子,甚至还改姓冯了。

    周溶月感叹一声“这样说来,此人倒是有几分运道。”

    能从一个贫民之子摇身一变成了冯家庶子,有了读书的机会,可不就是运气不错。

    “明府不知,若非此人过目不忘,可没有机会读书,同时,若非他天资聪慧,极得先生喜爱,冯家也绝不会送他入书山。”

    宋茗兰同周溶月说了下临海冯家的情况。

    冯家还有个嫡子,那嫡子与冯归年龄相仿,资质却是天差地别,若不是靠着冯归的帮助,嫡子甚至连书山学院的大门都进不去,现在冯归的老师愿意收下那嫡子,也不过是看在冯归的天份上。

    毕竟冯归姓冯,又是庶子,若是冯家执意不让他读下去,外人根本无权插手,这里面能运作的空间太多了,甚至让冯归无声无息死了,都没人会去追究。

    冯归一少年天才,却名声不出定安城,多半就是冯家在搞鬼。

    “真是可怜,不过于我而言,倒是好事。”周溶月和朱瑶彧认识,朱瑶彧学识渊博,周溶月十分佩服。

    让朱瑶彧来紫罗县县学做先生肯定没希望,但有个冯归啊。名声太大,她还请不起呢。

    宋茗兰不解,“明府是想让此人来教书此人学识倒是够了,但他多半会去参加春闱,留在京城做官,不会留在紫罗县。”

    周溶月摇摇头,笑道“春闱在即,冯归多半是想下场一试。他怕冯家阻拦,才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可他还是手段稚嫩了些,不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名声越大,能力越强,冯家反倒越会竭力去断他向上的路。”

    周溶月陪着沈罗珏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日子,那个时候,她看着沈罗珏缩在紫罗县,耐心布局,她深刻体会到了韬光养晦的重要性。

    用沈罗珏的话说,就是要苟,悄悄发育,等足够强大后,一击致命。

    宋茗兰勉强理解周溶月的话,随后她问道“明府是想直接请冯归到县学来”

    “不急,我得为县学的诸位学子负责,寻个好先生过来,冯家说来也巧,那临海冯家似乎与我外祖冯家有些瓜葛。”

    周溶月指的是她继母的娘家,那个被沈罗珏抄家的冯家。

    虽然关系很远,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冯字来,她或许能和冯家攀攀亲戚,她是新皇的人,想必冯家很愿意认下她这门亲戚。

    “明府为女子之未来,受累颇多,只希望她们不要辜负明府所望,能好好读书,来日春闱之上,大放异彩。”

    宋茗兰将周溶月的辛苦看在眼里,一开始女学办下时,不知道有多艰难,女学依附布庄与行宫,不少人是打着卖女儿的心,将家中女儿送来读书的。

    布庄的女子曾被恶人欺凌,行宫的女官也被世人认为是日后讨好王爷们的礼物,名声俱毁,女学办起来时,无人看好,陛下在紫罗县的时候还好些,陛下离开后,民间流言蜚语喧嚣尘上,难听至极。

    是周溶月接管紫罗县后,一边督促女学诸人好生读书,一边压下流言,叫府兵每日巡逻,保护女学内女子们的安全,若有不长眼的家伙冒犯她们,直接捆了喂狗。

    后来周溶月还让一些敢于在人多处发言的女子去开义塾,教百姓识字,得了女学诸人的好处,民间才少了嚼舌根的人。

    现在为了让她们能读更多的书,周溶月还要去书山学院找先生。

    那些功成名就的大儒不会收下一群名声有瑕的女子,冯归是她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只是让一个男子来做先生,会不会又出现流言蜚语”宋茗兰不想再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她不是怕,她是烦。

    “因流言拒名师,此为愚。我曾问过朱七娘子一个问题,七娘子与钟三娘子幼年前往书山读书,一路艰险,拜于男子名下,与一众男子同行,世家重名,两位娘子可曾惧怕流言七娘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彼时我不解,如今倒是有了几分想法。科举几百年,男子每年去考,还有落榜者,我们只读了一年,又如何能比得过那些世家女与苦读的男子呢故而需得寻师,需得进学。”

    宋茗兰恍然,心里的结被解开,她冲周溶月行了一礼,“多谢明府教诲。”

    “茗兰,陛下执政,手下可用之人甚少,春闱之后,我不一定能留在紫罗县,还有岑竹,她亦非常人,紫罗县困不住她。等我们离开,紫罗县多半会交给你,你一定要多学多看,心中有惑,直言便是。”

    “是。”